凡煙小說

第一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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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基本上都是在做例題。

謝蕊小半天都不在狀態,心不在焉的。

怎麽時間過得那麽慢!

不知道為什麽,即使知道現在的唐澤還不認識自己,完全不喜歡自己。他一靠近,謝蕊就沒辦法平靜。

她腦袋裏全是上輩子的畫面。

一會兒唐澤按著她的手,在床邊貼著她問:“蕊蕊,你為什麽不愛我?”

唐澤的氣息是熱的,與之相反,手卻總是帶些涼意。

他將自己圈在身下,在黑暗的房間裏,貼著她低聲喃喃,好似把她困在了一個永遠也逃不出去的囚籠。

這個畫面趕走了,一會兒腦中又出現她跳入江中,失去意識前,唐澤追著她在水中的記憶。

——那個吻瘋狂又絕望,熱烈到令人窒息。

謝蕊記得河水的澀意,還有淡淡的血腥氣。

一個連死都不會放過她的男人。

這種深情令人膽寒。

謝蕊很不安。

她不停地出冷汗,卻根本不敢動。而是維持著一個姿勢,盡量用後背對著唐澤。

她不敢叫他發現自己的不對勁,更不敢讓他註意到自己。

女孩兒一張粉白的小臉繃得緊緊,蒼白的不像話。

任是誰看到她的神情,都會發現不對。

好在,唐澤看起來很專註。

他做題似乎很少停頓思考。

身旁沙沙的寫字聲沒有停過。除此之外,再沒別的動靜了。

謝蕊聽著這聲音,知道他是在做題,反倒稍微平靜了一些。

眼看最後一節課結束,身旁少年起身離開。

謝蕊繃直的神經一下子放松下來,如釋重負的趴到桌上。

嚶。好累。

她想逃課了。

謝蕊揉著小腿肚子,趴在桌上不想動。

人的性格要改,真的好困難。

她已經給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設了。

——看到唐澤不要慫,要若無其事的變兇一點~

可是這樣好難。

吃青草的小兔子見到了食肉動物,哪能忍得住恐懼。謝蕊暗暗唾棄自己膽小,卻又不知道怎麽改。

上輩子她從小到大都是循規蹈矩的乖乖女,在遇到唐澤之前,學業順利,家庭美滿,身體也還算健康。

從未經歷過什麽苦痛與挫難,她被保護的過於單純。

這讓她有些像溫室裏的花朵,經不起什麽事情。

大概那時唯一的“苦難”,就是自己有個樂於鬥嘴又愛把她氣哭的竹馬趙治析了吧。

這會兒別人都趕著出去吃飯,只有謝蕊癱在座位上,生無可戀的回想自己那短暫的上輩子。

她在非常認真的反省自己。

“餵,你怎麽不去吃飯?”

身後一道聲音傳來,頭頂的光被靠近的人擋住。

謝蕊直起身子,條件反射往一邊靠。

李向庭手插雙兜,笑瞇瞇站在桌邊和她搭腔:“餵,我觀察你很久了。”

謝蕊茫然地眨了眨眼:“嗯?”

李向庭彎下腰,手撐著桌面:“脖子半天沒轉,是不是很酸啊?心理學上有一種表現,當你下意識背對著一個人,還保持著距離,說明你戒備他。這半天你就沒朝唐澤看過一眼。所以,你是討厭唐澤呢,還是怕他?”

“我很好奇你為什麽怕他?”

謝蕊怔住。

她表現得有那麽明顯嗎?就連一個陌生人都註意到了,那唐澤…

想到這裏,謝蕊靠著墻站了起來:“你猜錯了。都不是。”

她低聲說完,快步走出教室。

見少女板著粉臉走了,李向庭站在那兒,舔了舔牙根笑。

“說謊卻臉紅,小天真。”

他隨手翻開桌上少女的筆記。

前幾頁工工整整抄寫了許多公式,例題,還有解題思路,這些題目很眼熟,都是前幾天發的教材上的內容。

翻到夾著筆的那一頁時,上面卻亂亂的。

紙上是一片零零碎碎的線條,像是人心煩意亂時畫出來的。

他看了一會兒,摸著下巴沈思。

教室卻傳來腳步聲。

一道人影站在門邊。

李向庭看過去。

唐澤立在那兒,身形清瘦,眉眼有種不辨喜怒的沈靜。

他目光黑漆漆的落過來,盯著李向庭翻著筆記的手。

後者收回手,聳了聳肩:“嘖,可別這麽看我。我不是偷書人。”

他呵呵笑著走出教室,經過唐澤身側時,忽然停步。

“嗨,大才子,我發現了個秘密。想不想知道?”

唐澤冷冰冰看了他一眼,錯開視線。

幽深黑眸寫了“不感興趣”四個字。

李向庭知道這全校第一的性格。

沒得到回應,摸了摸鼻子,也不尷尬:“行,當我沒說。”

教室沒人了。

那本被李向庭翻開的筆記,正攤開在謝蕊畫了許多淩亂線條的那一頁。

少年立在桌邊,沈默地瞥了一眼。

他從小學東西快,記憶力也好。今天上午方老師講了許多歷年常出的競賽例題。

即使他做題順手,有些題目,還是隨大流的做了解答步驟,用了兩張草稿紙。

一整個上午,謝蕊都埋頭盯著本子,極其認真。

然而這麽認真的少女,卻連一個字也沒寫。

是真的認真,天賦異稟,不需要演算。

還是裝作認真?

那頁淩亂的筆記說明了答案。

唐澤垂下眼簾,替謝蕊合上了本子。

上午老師發的試卷只有一張,想到和唐澤合看一張試卷的不方便,謝蕊吃完午飯想回教室拿試卷去外頭覆印店。

在校門口,她遇見了林加慧。

“謝蕊。”林加慧喊住她。

“下午我和你換座位怎麽樣?”

謝蕊有些意外:“和我換?”

林加慧斜睨著她,揚了揚下巴點頭:“對,我想和唐澤坐一起。”

她也根本不掩飾自己對唐澤的興趣。

說起來也巧。

上次體育課老師讓練排球,謝蕊被分到了唐澤那組。

這次周末補課,她又是唐澤同桌。

謝蕊抿著唇想了片刻,應下:“好呀。”林加慧真是個救人於水火之中的小天使。

她眨著杏兒眼提議:“那我們現在就換?”

她開心極了,牽起林加慧就往學校走:“我可以借你上午的筆記看一下嗎?”

上午一直想著唐澤的事情,她都沒有好好聽課。

林加慧怔怔的,被謝蕊的反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們有熟到可以手挽手走路嗎?

還有,換座位這個事情,謝蕊怎麽就一口答應了?

她古怪的看了謝蕊一眼。

平心而論,謝蕊的確長得好看。五官小巧精致,柳葉眉杏兒眼,還有白白的皮膚。

班上註意她的男生有許多,可卻不見她和男生說過幾句話。

林加慧知道自己在女生裏面人緣不太好。

班上和她走得近的幾個女生,多半是跟著她附和她,而不是真心喜歡她這個人。

可謝蕊卻從一開始就對她表現了極大的善意。

這會兒更是迫不及待的和她換座位,一張小臉笑得比花蜜還甜。

謝蕊進班以來,還是第一次笑得這麽開心。

她把自己的東西收了,換到林加慧的位置,頗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

林加慧楞楞看著她,見她對自己和顏悅色,心裏不由浮起一個古怪的念頭。

她不是喜歡自己吧?

林加慧打了個哆嗦,不敢再看謝蕊了。

換了座位,謝蕊飛快把上午遺漏的筆記補上了。

可還不到一節課,林加慧就鐵青著臉走了過來,手裏還拿著書包。

“座位不換了。你回去。”林加慧眼睛紅著。

謝蕊疑惑:“怎麽啦?”

她關切地問,語氣又軟。

林加慧窒了片刻,沒好氣道:“他嫌我身上…香水味不好聞,聞了過敏。”說完自己擡胳膊聞了聞。

大直男!他懂什麽呀!這香水可貴了。

她歡歡喜喜換了座位,是想和唐澤交個朋友。

沒想到這人這麽不上道。

“狗鼻子也沒這麽嬌氣。”林加慧不高興了。

她在家也是被寵著的,難得放低身段,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拒絕,就是泥菩薩也有幾分脾氣了。

難怪謝蕊一聽要換座位,就同意得那麽快。

林加慧現在看謝蕊沒有那麽不順眼了,甚至有些同情。

長得就是小可憐的模樣,忒好欺負,還不知道受了唐澤多少氣。

謝蕊看她是真的不想換座位了,只能無奈的收拾東西回去。

她抱著書包,走回自己的座位,小心地把東西都放回書桌。

唐澤低頭在做題。

謝蕊見他沒註意自己,小小松了一口氣。

上課時,方老師說:“今天發的那張試卷拿出來。現在給大家二十分鐘時間,把前面兩道題做完。”

試卷!

謝蕊這才想起來,她中午因為換座位的事情,沒來得及去覆印它。

現在這張試卷正靜靜躺在唐澤的書桌上。

他凝眸看著題目,似乎在思考。

看樣子,他完全把這張試卷當成了自己的,一點兒沒有要和同桌合看的意思。

謝蕊眼巴巴看了一眼試卷,想開口,卻有點心虛。

唐澤一直垂著眼,唇又抿得很緊,她真怕唐澤這幅模樣。

他生氣了?

這人一生氣就是這個樣子。她應該沒有惹他吧。畢竟他們現在還不太熟。

謝蕊想到前世的事情,使勁搖了搖腦袋。

過去的事情,不應該再反覆想起。

她是大人了!現在的唐澤還只是個男孩,他們的戰鬥力根本不在一個水平線!

給自己做完心理疏導。

謝蕊視線落回自己的筆記本,安心看起上午老師講的題。

就這樣吧。

試卷不看就不看,她先把上午的筆記看完。

唐澤眼角掃過,見少女小心翼翼的翻動筆記,專註地思考。

只是,謝蕊緊緊挨著墻壁,仿佛和他靠得近一點就會怎麽樣似的。

他們之間空出來的地方,幾乎能坐下一個人。

唐澤眸光微動。

他面無表情的推了試卷過去。

卷子只是薄薄的一張紙,它窸窸窣窣地越過了兩張課桌的連接線,到了少女的桌面。

謝蕊擡起頭,見到試卷,怔了一會兒。

她擡眼偷偷看唐澤。

少年低著頭,在看講義上別的題了。

他側臉更顯立體,五官仿佛在發光,每個地方都很精致。

但謝蕊看的不是唐澤的長相,而是看他在做什麽。

他好像一直在做題。好勤奮。

謝蕊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忽然覺得唐澤沒有前世那麽可怕了。

對,就是這樣呀。

井水不犯河水。

她收回視線,抓緊時間開始做試卷上的三道題。

二十分鐘後,方老師把題目答案,寫在了黑板上。然後提議道:“好,現在我要大家和身邊的同學,交換解題思路。再給同學們十分鐘,待會兒我來提問。”

教室裏嗡嗡嗡,響起了交流聲。

就連李向庭也規規矩矩的和同桌開始討論題目。

整個教室,唯獨謝蕊這一桌,絕對的安靜。

時間仿佛被忽然封印。

她垂著腦袋,感覺氣氛好尷尬。

她不說話,是不知道怎麽正常的和唐澤交流。卻不知道為什麽,唐澤也絲毫沒有開口的打算。

他們安靜到講臺上的方老師都註意到了:“最後排的同學,你們討論完了嗎?為什麽不交流呢?”

謝蕊頭一擡,見所有人都扭頭看了過來,頓覺臉上熱血翻湧。

“我…”她幾度要開口,可一轉向唐澤,就莫名地緊張。

少年似乎意識到她的窘境。

他抽過謝蕊的本子,把自己的推過去。

兩人無聲交換了做題的本子。

謝蕊擡眸看他一眼,捏緊了本子的一角,有些忐忑。

她快速看了一遍唐澤的解法,發現他們只有一道題的思路相同,剩下兩題思路都不同。

唐澤照顧她不願意開口說話,選了這個方法和她交流。

投桃報李。

她便也放松一點了,鼓足勇氣平靜問他:“你有沒看懂的可以問我。”

唐澤沒說話。

他垂著眼看謝蕊做的題,仿佛沒聽見她在說什麽。

謝蕊亮著杏兒眼縮到墻角,心裏感覺更好了。

唐澤越冷淡,她就越高興。

只是,她沒開心多久。唐澤忽地擡眸看她。

少年漆黑的眼瞳寂寂。

他盯著自己,不說話也給人壓迫感。

謝蕊往旁邊看了看,小聲道:“怎麽了?”

為什麽突然又這樣…

少年沈默許久,忽然問:“我做了什麽,讓你這麽討厭?”

作者有話要說: ——

推一下自己的完結文,都是小甜餅,在專欄。(不喜歡追連載的小天使可以去看看o(∩_∩)o)

《偏執的糖》:偏執冷漠竹馬小哥哥&天真懵懂小白兔

《他的小心心呀》:腹黑護食的萬年學神&軟萌少女

《狼的嬌軟甜心》:冰山島主&瑟縮小可憐

☆、第 5 章

這句話問得很突然,謝蕊猝不及防僵住。

“……”她望著唐澤的雙眸,被漆黑雙瞳攥住視線,一時不知說什麽。

要她說什麽呢?

因為上輩子怕死了你的死纏爛打,所以這輩子先入為主的遠離你。

她有把“討厭”兩個字都寫在臉上嗎?

謝蕊怔怔的想。

唐澤唇角緊抿。

凝視靠著墻壁的少女。

她在盡量躲著他,每一個小動作都昭示著滿滿的抗拒。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近的註視她。

說不清為什麽,見她第一眼,他就莫名有些在意。

他們之間似乎還頗有緣分。幾天之內,光是偶遇便有數次。

可是少女卻將他討厭的很。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長著一雙掩不住心事的澄澈眼睛。

每次看向他,烏黑的杏兒眼便呈現震顫的恐懼。

有時他真想仔細看一看她的眼睛,裏面裝著的自己是否長得很恐怖。

否則,為什麽別人不怕他,唯獨她,不是對他視而不見,就是退避三舍。

下課鈴聲響了。

沒等到回答的唐澤,猝然扭頭,他起身走出了教室。

少年背影修長清瘦,莫名有些孤寂。

謝蕊楞楞看著他的背影,腦袋裏一片空白。

她一時沒辦法把這個清俊少年和前世陰翳固執的唐澤,聯系在一起了。

李向庭撐著下巴,朝謝蕊眨狐貍眼:“小蕊蕊,你做了什麽,把冰山氣跑了。”

謝蕊紅著臉轉過頭,沒有理他。

直覺告訴她,李向庭也是個麻煩的人。

她以後找男朋友,一定要找個相貌平平不妖孽的。

小少女頂著顆歷經滄桑的心,兀自嘆氣。

看謝蕊這個反應,李向庭意味深長一笑。

看起來故事越來越有意思了。

又是黃昏。

胡同裏賣菜的張奶奶還沒收攤,蹲在路邊等。

這會兒已經過了下班收工的高峰期,胡同裏只有一抹夕陽照著。

張奶奶看了看籃子,捏著一疊收到的零錢坐在那裏數。

籃子裏還有胡蘿蔔、一把小香蔥、三塊土豆、還有一顆大白菜,除了這些,還有一塊五花肉。

經過的路人看了她一眼:“五花肉怎麽賣?”

張奶奶放好鈔票,擺擺手搖頭:“不賣了,收攤了。”

“還沒賣完收什麽攤。”路人嘀嘀咕咕騎上自行車走了。

張奶奶等了一會兒,終於看到胡同盡頭走來的少年。

她忙站起來,招呼道:“來,阿澤,剛好今天又剩這點菜了,賣不掉。你拿回去啊。”

張奶奶慈祥的瞇著眼笑,好說歹說把這些完好的菜用袋子裝好了塞給唐澤。

少年沈默了片刻,開口:“張奶奶,昨天的還沒吃完 。”

老人收拾好籃子笑:“那就趕緊吃掉,菜放著啊就不新鮮了。”

唐澤不說話,眼簾垂下。

少年正是抽條長身體的時候,個頭比起前幾年高了一大截,可是卻顯得很瘦。

張奶奶看在眼裏,分外憐惜:“孩子啊,聽奶奶一句話,好好過日子,這兩年熬過去考上大學就好了。你出人頭地了,你姐姐要是知道了也高興。”

“至於菜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早些年你姐姐給了我一筆錢,叫我以後照應著你。地裏自己種的東西不值錢,就是養你一輩子也夠。”

唐澤不再說什麽,點了點頭。

他走遠了,天也慢慢暗下去了。

張奶奶在原地看了唐澤半晌,低低嘆了口氣:“可憐孩子。”

胡同裏的一戶人家走出來看到她,問:“又給那孩子送菜呢?”

張奶奶擺擺手,拎著菜籃子準備回家。

她家也住這條胡同裏,後院裏種了點菜,走過來也不用花費多長時間。

但畢竟年紀大了,養的兒女又都很爭氣,家裏不缺錢,其實早就可以不賣菜了。

這些年風雨無阻來擺攤,未必不是因為曾經答應了別人的事情。

張奶奶仔細地回憶唐澤的姐姐。

當年那姑娘拿著好大一筆錢來拜托她:“奶奶,我工作要出遠門,以後要是不在家的時候,勞煩您幫我照顧一下阿澤,給他留點菜就行。”

本來就是街坊鄰裏,這也算不得什麽麻煩事。她自然是一口應下。

只是沒想到,這一趟遠門會這麽久。久到大家都知道,那姑娘是出了事…

張奶奶搖頭,步子有些蹣跚。

年紀一大,記性也開始走下坡路,她只記得那姑娘長得水靈漂亮,和唐澤一般的模樣出挑。卻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麽樣子。

那麽好一個姑娘,說不見就不見了。留下一個沒爹沒娘的弟弟,這麽些年孤苦伶仃的長大。

“哎。都是苦命娃子…”

胡同裏的老房子,當年曾經很漂亮。

青灰色的磚瓦,白色的墻,爬山虎纏纏綿綿地爬到陽臺。

整棟小樓說不清的清幽寧靜。

如今卻因為住的人少了,漸漸失去生氣。

唐澤進門停頓半晌,看了眼藤蔓。

他還記得當年搬到這個院子時的景象。

——那天的天氣,萬裏無雲。

他以為自己將要有一個家。

而這裏,便是開始。

回憶裏的一切畫面,還都清晰真切,唯獨那個女人的面孔,像蒙了一層水霧,看不清楚。

立在院子裏的少年,捂住額頭。

牙齒緊咬,腮幫子鼓起隱忍的線條。

他漆黑的眸子泛著股倔強,低擋著因為回憶不該想的東西而生出的疼痛。

半晌,那股不適終於過去。

他將張奶奶給的菜放到了地上,蒼白著臉進門。

小樓只有他一個人住,靜到令人厭煩。

這棟房子,他一個人住了四五年。

從十二歲到十六歲。

唐澤沒開燈,摸著黑進了書房。

缺少女主人的氣息,整棟房子就顯得過於安靜和空曠。

從前的家具慢慢變舊。

唐澤繞開沙發,從櫃子後面拖出一個保險櫃。

他面無表情輸入密碼,長指靈活的在上面按了幾下,又驗證指紋。

密碼箱打開了,裏面是成堆的金條,還有一疊一疊的現金。

現金被他換成了匯率最高的外幣。花花綠綠的顏色。

金子實在是一種會發光的東西。

保險櫃已經快被塞滿了,他用力一拉,便有一根金條滾了出來,掉到地上。

地毯陳舊的顏色,越發襯托金光閃耀。

靜寂的夜晚,少年守著財產驚人的櫃子,沈默。

他盯著這些東西看了一會兒,重新鎖起來,把它放回原位。

夜晚不期而至。

張奶奶給的菜,孤獨的蹲在樓下小院的石桌上,沒能讓少年多看一眼。

已經夜裏一點了。

房間裏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音。

少年十指翻飛,切換了屏幕上的漲幅畫面,給交易所的阿飛寫郵件。

郵件發出去不到一分鐘,阿飛的頭像閃動。

唐澤關掉彈出來的消息框,並沒看對方發了什麽。

他視線落到電腦旁的相框上。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背影,手裏捧著一只小鸚鵡,和它對視。

深夜工作後的疲憊,在看到相片時,變成了一瞬的恍惚。

“阿澤以後要做一個優秀堅強的男人哦。”

他依然模糊地記得她的只言片語。

那個女人撿到自己的時候,他已經成了孤兒。

眾叛親離,被所有人視作不祥。

要改造一個陰翳孤僻的孩子變得陽光向上,並不是一句兩句叮囑可以做到的。

偏偏那個女人卻以為自己是救世主,將他撿回來,說以後要給他一個家。

他以為她會是不一樣的。

結果卻和謊言沒什麽區別,她和別人都一樣,最終還是拋棄了他。

少年忽地冷笑,扣上照片。

什麽叫優秀。

成績?還是錢?

這些他都已經有了。可這個放棄自己的女人,卻再也沒回來過。

不回來也好,他已經忘了她的樣子,只記得一個人是怎麽生活。

他不再需要親人。

周日的補習,開始了半節課,謝蕊才發現唐澤沒有來。

她望著身旁的空座位看了幾秒,忍不住回想昨天的事情。

唐澤問她為什麽討厭他,是不是他做了什麽事?

她當時太驚訝了,實在找不到話來回答。

然後唐澤扭頭就走了,看起來不太開心。

謝蕊禁不住想。現在的這個唐澤,和她前世遇見的,是否真的是同一個人?

她因為那些還未發生的事情,遷怒對方,這樣做對嗎?

少女咬著唇,心情覆雜。

林加慧下課從外面進來,經過謝蕊身邊時,“咦”了一聲,“唐澤沒來嗎?”

謝蕊搖頭。

前座的女生扭過頭加入討論:“應該是有什麽事情耽誤了吧?”

笑起來有個大大酒窩的女生,輕聲道。

“我和唐澤一個班的,就從來沒見過他遲到早退和曠課。從他進校開始,每次都是年級第一。我們老師私下找他做過高二高三的數學卷子,你們知道結果是什麽嗎?他都會!”

“對對對,我也知道這個事,聽說當時謝老師還專門找他談話,問他想不想跳級。結果唐澤不願意。”

教室裏其他女生也跟著興奮起來。

唐澤這個名字仿佛會發光,一被人提起,就光芒萬丈成為中心。

聽著這些,謝蕊心裏有些不好受了。

她有點內疚。

唐澤沒來,和自己應該沒關系吧?

只是…無緣無故被人排斥,換作是誰都不會開心。

今天一整天,唐澤都沒有來,謝蕊卻有些魂不守舍,不比昨天狀態好多少。

鬼使神差的,她今天多做了一份筆記放到了身旁的空位上。

一旁的李向庭幽幽看她一眼,狐貍眼瞇起笑了。

暑假開始沒兩天,謝蕊表姨一家來做客。

來之前,顧香特意叮囑了謝蕊一番:“你表姨這些年不容易。她一個人帶著可晴,吃了很多苦。可晴今年考上了一中,你要是沒轉學,你倆一個學校,還能照顧一下她。暑假這段時間,她估計會先住咱們家。”

謝蕊畢竟是個重生的人了,當然聽得出來媽媽是什麽意思。

她點頭寬顧香的心:“媽媽放心,等可晴表妹來了,我會讓著她的。”

她是獨生女,從小沒怎麽和同齡的女孩子相處過。

媽媽這是擔心她和駱可晴相處不好。

見女兒這個反應,顧香欣慰一笑。

表姨選了一個好天氣過來。

“這是小蕊啊,都長成大姑娘了。那麽漂亮,走到路上,表姨都認不出來了。”

表姨看見謝蕊,親切地笑,還將躲在自己身後的女兒拉出來。

大人們開始攀扯以前的事情,顧香讓謝蕊帶駱可晴去臥室。

駱可晴父親走得早,從小幫表姨下地幹活,皮膚黑黑的,身材略有些壯。

謝蕊朝她笑:“可晴妹妹,我們去房間玩吧。”

駱可晴拘謹地應了一聲,和謝蕊對視一眼就迅速移開目光。

等到謝蕊在她跟前走著時,她才擡眼盯著謝蕊背影看,眼底是濃濃羨慕。

在她看來,表姐和自己之間,就像天與地的區別。

表姐長得漂亮,說話也柔聲細語,皮膚白皙光滑。駱可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自卑地縮到身後。

謝蕊帶她去房間,讓她坐著,自己則站在椅子上,把櫃子裏的薄被子,抽出來一條鋪床。

“可晴,你和我睡,可以嗎?晚上我們擠一擠。”

謝家的房子是兩室一廳的小戶型,算是老房子了。

表姨母女倆來了,謝亮便先睡客廳沙發,剩下兩個臥室,謝蕊和表妹一間,顧香和表姨一間。

駱可晴點頭,盡量讓自己說話也和表姐一樣柔聲細語:“好。”

見小姑娘拘謹又不安的樣子,謝蕊彎了彎杏兒眼。

她去廚房削蘋果,怕駱可晴無聊,便把自己手機給她玩。

“可晴,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好嗎,我出去弄點好吃的進來。”

謝蕊是以一個成年人的心態去照顧表妹,像哄一個小孩子

駱可晴則有些受寵若驚:“表姐…”

她囁嚅地站起來,不太好意思看謝蕊為自己這麽忙碌。

來之前,媽媽和她說過,住到表姐家裏,要盡量少給人添麻煩。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表姐會是個驕縱的大小姐,就像電視裏演的那樣,會看不起自己。

卻完全沒想到,表姐那麽平易近人,甚至是很真誠熱情的對待自己。

因為駱可晴長得高,謝蕊要摸她腦袋便踮起了腳。

她眨眨杏兒眼笑:“你不要那麽客氣呀可晴。你是我妹妹,姐姐對妹妹好是天經地義噠。給,你玩這個小游戲。”

她點出一個最近很火的戀愛養成游戲,讓表妹轉移註意力。

確定謝蕊真的不是客套,駱可晴才有些木納地接過手機。

家裏條件不好,她沒有智能機。

媽媽用的小手機,是早年被淘汰下來的基本款,只有打電話和發短信功能。

媽媽有說過,她考上了一中了,給她買一個手機,方便學習。

可是…家裏什麽情況,駱可晴心裏是知道的。

媽媽就連住賓館的錢,都要省一省,借住到表姐家裏。甚至他們坐車過來的午飯,都是家裏提前做好的玉米餅。

這筆錢,駱可晴不太舍得讓媽媽花。

她仔細看了看表姐的手機,卻見它震動了一下,屏幕彈出了一個消息。

她下意識點進去,才發現那是有人在給表姐發消息。

她立刻點畫面想退出,卻不小心點進了消息裏的一個小視頻。

“四中建校三十周年,占地……”

男孩子低沈清朗的聲音,和精致眉眼,一同出現在屏幕裏。

駱可晴不自禁忘了點退出。

等她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連著把這個小視頻看了好幾遍。

君子如蘭。

少年身影讓駱可晴印象很深刻。

晚上睡覺時,駱可晴忽然問謝蕊:“表姐,你有喜歡的男生嗎?”

謝蕊嚇了一跳:“沒有呀。”

她扭頭對著駱可晴,小心問道:“可晴你有嗎?”

現在可是學習的關鍵時刻,可晴開學才高一,可不能早戀了。表姨對可晴寄托了很大期望的。

謝蕊操著一個大人的心,有些憂愁。

駱可晴沒說話,半晌開口道:“表姐,我今天在你手機看到了一個男孩子的視頻,四中的宣傳片。”

“你會喜歡這種類型的男生嗎?”

謝蕊楞了片刻,意識到駱可晴說得是誰,一口回絕:“當然不。”

駱可晴又追問她:“為什麽啊表姐。”她小聲道,“我覺得他和表姐很配。”

是看一眼就覺得應該在一起的人。

站在那裏會發光發亮。

她和唐澤配?

謝蕊差點跳起來。

可是駱可晴又睜著眼睛等她回答,謝蕊對表妹是很有耐心的。難得見她開口問一件事情,只能耐著性子想了想回答。

“嗯,可晴。人不可貌相,眼睛看到的東西不一定都是真的。我們千萬不能以貌取人。你是不是覺得他長得帥呀?”

駱可晴老實點頭:“嗯。很好看,讓人看了忘不了。”

謝蕊深深嘆一口氣:“可是長得帥不能當飯吃呀。對不對,我們睡覺吧。這個問題,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唐澤那樣的人,當做偶像來傾慕,是極好的。

可是如果被纏上,知道他未來會偏執深情到神經病一樣甩不開,仿佛你死了也會跟著,只會覺得嚇人。

再帥的臉,配上一個掌控欲到極致的性格,都會讓人毛骨悚然。

謝蕊已經因為這個人死過一次了,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喜歡這種類型的人的。

姐妹倆經過一天,已經熟稔很多。

駱可晴知道謝蕊脾氣好,卻很疑惑,表姐這種看破紅塵的感覺是從何而來。

她翻了個身,沒再說話。

心裏卻猶豫,要不要告訴表姐,她做的夢。

來Y市之前,她就做夢夢見了宣傳片裏的那個男生。夢裏他在追表姐,還……

男生和她夢裏看見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所以她才把那個宣傳片看了好幾遍。

☆、第 6 章

暑假開始好多天了,周末還是按例去學校補課。

唐澤卻一直沒有再來。

九班的女生小聲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暑假之前的幾節課,他就沒來了。”

“估計是家裏有事吧。”

謝蕊低頭整理筆記,聽到她們的話,手上動作頓了頓。

哪怕是上輩子,其實她對唐澤的了解並不多。

只知道他少年天才,白手起家創了盛廈。年少時約莫也是經歷了許多,才有了後來的成績。

她忽然想起來,當初唐澤想和她結婚,可是卻從未聽他提起過自己的家人。

他好像一直獨來獨往,像是塊無堅不摧的石頭,沒有歸處。

表姨明天就要坐火車回家了,今天晚上家裏要出去吃飯。

謝蕊放了學,去辦公室等謝思顏一起。

“可晴確定上一中了?”謝思顏一邊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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