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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殉葬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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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侯府,竟是那樣一個內裏汙穢不堪的府邸,竟能讓十七公主幾次陷入生死。

許久後,朝陽公主皺著眉心長嘆一聲,對我伸出了手,“拿來吧……與其等著皇上賜死的聖旨,倒不如這樣幹幹凈凈的走……”

我抖著手,將那碗毒藥奉到了朝陽公主的手中。然後,閉著眼睛磕下頭去,“奴婢,恭送公主殿下!”

☆、番三 雙生

昏暗得無一絲光線的房間裏,木婉柔蹲在滿是灰塵的地上,睜大了雙眸,伸出染了塵埃的右手,一點一點,一寸一寸的摸身邊的土地。

手一頓,嘴裏輕輕的吐出一個四字。將拿在右手中的一顆珠子放到左手的手心裏,繼續伸出右手去摸……

她被關到這不見天日的屋子裏,已經整整五天。

一串珍珠手釧,三十五顆大小一致的珍珠,成了她安定神思的方法。

將第二十八顆珍珠拾起時,屋門處傳來了一陣響動。隨之,緊合的屋門被打開,一束耀眼的光線順間照亮狹小的空間。

一張案幾,擺在房間的最裏面,上面放滿了各色的美味佳肴和一杯清酒。在一副碗筷的右側,還放著一道明黃色的聖旨。

木婉柔下意識的擡起右手擋在眼前,然後,將視線落在了站在門口上的身影上。

逆著光,她只看清了那人妖嬈的身段,卻沒能看清那人的臉。

可她卻知道那是誰。

低下頭繼續拾散落的珍珠,木婉柔輕聲笑了,“我的好妹妹,我只當,你不會來了……”

木婉晴提起裙擺緩緩走進,擡頭將只在墻角鋪了一**半新被褥的屋子打量一番。

又定定看了一身狼狽的木婉柔身上須臾,才帶著一絲淺笑,柔聲回道,“自小,我便最聽姐姐的話。姐姐喚我來,我怎會不來?”

木婉晴回過頭,同看管木婉柔的嬤嬤要來一只火折子後,將案幾上的燭臺點亮了。

那嬤嬤看了眼前長得一模一樣,卻已經是雲泥之別的姐妹一眼,低頭退下了。臨將房門關上時,看著木婉柔冷冷道了句,“時間有限,快著些。”

木婉柔如沒聽到那嬤嬤的話一般,只將捏著一把珍珠的左手攥死了。她擡頭去看木婉晴,揚眉道,“是啊,你自小就聽我的話,我讓你往東,你從為往西……”

她落生雖只比木婉晴早一刻鐘,卻時時刻刻記得自己是長姐。

從小到大,處處讓著,時時**著,將木婉晴護在自己的身後,不讓木婉晴受了丁點的委屈。

可最後呢……

木婉柔咬著牙,對木婉晴嘶吼出聲,“你便是這樣聽我的話!自進了宮,便處處同我做對,搶走一切屬於我的東西?”

木婉晴垂下眼眸,在擺放了食物的桌案前跪坐下來。

持起銀筷給放於自己對面的碗碟裏夾滿吃食後,淡然回道,“姐姐,從來就沒有什麽東西是本應該屬於你的……入宮之初你沒有得到賢貴妃的青睞,不是因為我搶,而是賢貴妃不給……”

賢貴妃是何等的人物,豈會因為一只水玉鐲子就將兩姐妹認錯了?

不過是一個順從聽話的奴才,要比一個有自己的主意,並且野心勃勃的奴才好用又讓人安心而已。

“然後呢,你就只顧自己高高在上,任我被宮中奴才欺淩不多看一眼?”木婉柔高聲質問。

那段被人踩在腳低下的日子,木婉柔一輩子也忘不掉。

“所以你就借著我的身份,坐上前來接我的承恩輦奪我的恩**?”木婉晴返問回去。

因著這事,賢貴妃對她動了怒。若不是看在皇帝對她還有兩分迷戀,只怕她早就被賢貴妃放棄,成了一顆棄子。

“於是,你做下手段,陷害我在徐妃的香料中下毒?”若不是被木婉柔早一步揭穿,她早在幾年前就被下旨打入冷宮。

“那不是我做的!”木婉晴咬牙切齒的否認,又道,“所以,你不查清楚,便做局誣陷我做盅下巫謀害皇嗣,害我被降了位份……”

“後來你又在我的安胎藥中下麝香,想害得我一屍兩命!”

“你又何曾不是假心假意的將從五妹妹那裏拿來的丹藥送與我吃?”木婉晴放在案幾上的手緊緊握成一外拳頭,“若不是我早猜出了一分半毫,現在已是同良貴妃一樣殞於非命!”

一模一樣的兩張俏顏,在忽明忽暗的燭光下變得兩樣猙獰。眼中流露出的目光,皆是帶著滿滿恨意,恨不得將對方剜心吃肉一般。

對視須臾,木婉柔輕聲笑了。她低下頭繼續拾珠子,對木婉晴問道,“你知道這是是哪裏嗎?”

不等木婉晴回答,她又道,“這裏是冷宮,與冷宮一墻之隔的,便是泰昌宮……我在這裏住了五天,每天夜裏,都能聽到無數的冤魂在哭。有在冷宮裏枉死的,也有在泰昌宮中被陪葬的……冷宮和泰昌宮雖只一墻之隔,歿後的待遇卻是天差地別。冷宮之中枉死,只會一條草席裹身,泰昌宮中被殉葬,卻是進為嬪位,落葬帝陵。”

這些,都是這幾日來,看守著她的嬤嬤一點點告知的。

木婉晴松開了緊握的右手,不明白木婉柔此話是何意思。

“我是不用陪葬的……”木婉柔擡頭去看木婉晴,緩緩道,“我誕下了十二皇子,無論是皇上還是皇後,都不會讓我去陪葬。可我,卻要死在這裏了……”

木婉晴將目光落在案幾上的那道聖旨上。

那是賜死木婉柔的聖旨,一杯鳩酒,結束她的花樣年華。

這道聖旨,除去賜死木婉柔外,還將木婉柔所誕下的十二皇子,交給了木婉晴撫養。

也就是說,現在還只是婕妤位份的木婉晴,在十二皇子被抱到她的宮殿後,會晉為嬪位……

沈默良久,木婉晴垂下眼眸,淡淡的道了句,“姐姐,你安心上路吧。我會替你照顧好你的皇兒,視他如已出,不讓他受了分毫委屈……”

言罷,抖著右手將那鳩酒持起,遞給握著一把珍珠的木婉柔。

木婉柔沈聲笑了,揚起手,沒有去接鳩酒,而是將桌案上的一只瓷碗摔落在地。

碎瓷響過,緊關的房門再次打開,那個看守著木婉柔的嬤嬤帶著兩個宮女直直向木婉晴走去。

木婉晴驚慌的目光中,木婉柔擡頭,吹滅了屋裏的唯一光線的來源。

然後,在扭打聲中潑灑出滿手心裏的珍珠,就如,潑灑出近二十年的姐妹情宜……

抖著手將離自己最近的一顆摸起,木婉柔淚如雨下。

如果她們姐妹不進宮,現下,會是怎樣一番情景?

會不會已經尋了良人婚配,生兒育女?

會不會有一雙長得相差不多的幼兒,在她們姐妹相會時認錯了娘?

會不會在華發蒼蒼之時,如一起落生時一樣再一起合目離去?

神思恍惚中,木婉柔仿佛回到了幼年。

安平侯府的荷塘池岸,只有幾歲稚齡的她緊緊牽著木婉晴的手,在暮雨之中,小心翼翼的,一步步的走過……

當木婉柔拾起第十顆珍珠時,沒有一絲光線的屋子裏徹底安靜了。她扔掉手裏的珍珠,默默的坐了許久後,拉著木婉晴還帶著一絲溫度的右手,輕聲道,“好妹妹,我會代替你,照顧好我的皇兒。不會讓他受到分毫的委屈……”

☆、番外 四 (1)

餘媽媽親手端著兩只茶盞出了茶水間時,一個年約**歲,長得胖呼呼的小男兒正在院落裏騎“馬”玩兒。

而那個“馬”,正是餘媽媽最小的兒子,眼下正在木二老爺身前兒當差的餘眾。

眼瞅著那小男孩手中的細柳條狠狠抽在餘眾的臉上,餘媽媽擡高聲喊了句,“餘眾,護著表公子些,莫要摔到了!”

餘眾連連點頭答應,‘哎喲’一聲後,左臉上浮顯了一條血痕。他不敢去摸,在小男孩兒手中的柳枝再一次抽下去時,在石子地上爬得更快了。

餘媽媽又瞅了一眼,在丫鬟將棉簾子挑起後進了屋兒。

才進外室,大姑奶奶木婉蓉滿是埋怨的啜泣聲便傳了出來。

不用細聽,餘媽媽也知道這母女倆又在算銀錢帳。自然,都是木二夫人欠木婉蓉的。

要說木婉蓉,在安平侯府的姑娘裏是真正的頭一份兒好命。

木婉蓉婚配之時,正值木妃娘娘難產而亡,先皇眷顧安平侯府時。所以婚配的人家,是京都之中既有爵又有權的懷南侯府。

懷南侯府的老侯爺,當時正擔當著京都兵馬司的總兵,奉皇命守護著皇城西北方向,很是有幾份權勢。

嫡大公子年紀輕輕就考取了進士被放外當了知縣,只一任,又調回京都當了京知縣……

有著這樣的父兄,便是懷南侯府的嫡二公子陳庭只是個舉人身份,木老夫人也是同意了。

木婉蓉嫁過去後也當真是個有福氣的,她三年沒開懷,卻有個姨娘給她生了個哥兒過繼在名下。後來過繼的那個哥兒死了,她又兩年生了兩個大胖小子……

這樣的紅火日子,誰不眼羨?

只可惜好景不長。

先是在幾年前買官案時,木婉蓉那個當京知府的大伯哥被牽扯之中。懷南侯府散了大半家財,才保住了他的一條性命,只被罷官回家。

後是三皇子逼宮時,懷南侯守衛京都失利,讓三皇子的兵馬從西南方向混進京都。事後,懷南侯因失職被削去了爵位,革去了所有職務。

再後是新皇登基後,科舉案有了論斷時,木婉蓉的夫君陳庭寒窗苦讀二十年,好不容易考上的三甲進士,被做廢了。

雖後來朝廷補開了恩科讓這些舉子再次重考功名,陳庭卻連首試都沒能過。隨後的兩次科舉,同樣是名落孫山。

在一連串的打擊後,陳庭沒了求仕之心,轉而去學做藥材生意。可惜時運不濟,不到兩年的時間便將他們這一房的產業都賠的差不多了……

餘媽媽掀起簾子走進去時,木婉蓉正拿著帕子在那抹眼淚,“當年母親落難,女兒大把大把往裏扔銀子時,可是連個猶豫都沒打。如今女兒的日子過不下去了,母親怎麽就狠著心腸不看一眼?便是不看著女兒,也要看看您那兩個外孫,眼瞅著老大都快十歲了,還有幾年就議親了……按著陳家現在的光景,別說是個小門小戶家的閨女,只怕連個山野丫頭都聘不來……”

坐在木婉蓉對面的木二夫人臉上掛著冷笑,眼中全是怒氣。

當年她在中公撈的銀子,沒少往木婉蓉那裏填。木婉蓉用來搭救她的那些銀兩,至少有一半是她當年給出去的。

再說,木婉蓉當年的嫁妝,可是迄今為止,安平侯府出嫁的姑娘們裏最最豐厚的!

想著想著,忍不住冷言道,“真是個孝順的好女兒,看著幾錢銀子,竟是連孝道也不顧了……”

木婉蓉一聽這話,哭得更厲害了。帕子一甩,哽咽道,“娘這話,是不讓女兒活啊。女兒何時說要當年搭救您的那些銀兩了?女兒就是再渾,也不敢做出那等不孝不義之事。女兒,不過是過得難了,想將當年母親同女兒借去,給七妹妹辦嫁妝的銀兩拿回來用用……”

木婉欣入太子府,安平侯府曾給置辦了不薄的嫁妝。那時的安平侯府,哪還拿得起這筆銀兩。銀子,是木婉蓉和木宏宇兩家硬著頭皮湊的。

雖後來木婉欣將那嫁妝給扔出朝瑰公主府了,木婉蓉出的那筆銀子,木二夫人卻沒有還給她,而是留下私用了。

以前木婉蓉日子不算難過,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提。可如今,便是她不提,做生意陪到紅眼的陳庭也不會不過問半分了。

提到這個,木二夫人沈默了。那筆搭救她的銀子,她尚且能找到由頭搪塞過去,可這筆,卻實在是……

餘媽媽適時的奉上茶盞,對木婉蓉勸道,“大姑奶奶,喝口茶吧。從小到大,太太是如何疼您的,您心裏最是明白。若不是現下真沒那份能力,太太怎麽會看著您受難為?”

如今的安平侯府,相比木婉蓉的婆家,也就是多了個空頭爵位而已。內裏,早就空了敗了落了。每年能撐著個面子不倒,已是不易。

木二夫人在一側長長的一嘆,將頭別過去了。

以前她掌官安平侯府,是一個勁兒的從中公往二房的兜裏摟。如今,卻是一再的自掏腰包往上堵窟窿。

那番天差地別的心酸,旁人怎會理解。

木婉蓉沒理餘媽媽的話,靜靜的坐了會兒,用帕子抹了眼角的淚後,又道,“我知道母親這些年這般苦,無非就是想著把侯府的大面撐下去,將這個爵位給父親爭回來。可是,這可能嗎?”

當年木老侯爺離家時,對木家子孫說的清楚,在他離家兩年後,讓木家子孫自行去衙門報備他已經過世,再由木老夫人做主選了下一任的安平侯。

可如今,木老侯爺離家已經整整八年了!

這八年來,木老夫人沒讓木家子孫去官衙,更沒往出選下一任的安平侯人選。

木二夫人,因著木婉蓉這幾句話而暗暗咬牙了。

她這些年對木老夫人好吃好喝好侍候,恨不得跪在地上用膝蓋當腳走,為的不就是讓木老夫人將安平侯的侯印拿來?

“母親,如今的二房,可還是有跟大房爭的資本?”木婉蓉繼續道,“雖然五妹妹和七妹妹已經被老太太在家譜上除名了。可京都中的權貴,哪個不看著她們的權勢給大伯父幾分臉面?老太太想的,不就是讓大伯父回來繼承家業,也好沾沾兩位貴人的光?”

木婉薇這個賢親王妃雖然被圈禁了五年,可放出來後,喜事卻是一個接一個。

先是安然誕下了賢親王的第四個兒子,後是她的長子朱啟被皇上接到宮中同皇長子養在一起,再後是舉家遠游一年後歸來,賢親王被皇上招進朝中為官。

雖賢親王百般推辭了,可皇上對賢親王的看重,卻是滿朝皆知。

如今,賢親王府,是京都中的權貴之首。別說正經八百兒的賢親王妃木婉薇,便是木婉薇身側的幾個婆子,走出賢親王府的大門,腰桿也比一個六品京官硬上幾分!

再說木婉欣,先後為皇上生下兩位皇子一位皇女,是後宮中地位僅次於皇後的慧貴妃娘娘。

雖說二皇子是皇後娘娘所生,可眼瞅著朝中局勢,只怕皇長子被立儲的可能性最大。

這樣大的光,別說木老夫人想沾幾分,便是木二夫人也想?

只是她尋不到門路,別說兩位正主兒,就是正主兒身邊的奴才她也見不到。

長嘆一聲後,木婉蓉拉著木二夫人的手輕聲嘆道,“母親,莫不如,就認了吧……”

言罷也不多坐了,起身帶著自己的兒子回陳府去了。

木二夫人沈默了良久後,對餘媽媽道,“你說,大丫頭這話是何意思?”

餘媽媽將木婉蓉未喝一口的茶盞收起來,道,“太太心思這般透亮,還想不明白大姑奶奶此番是來做什麽的嗎?”

要銀兩是假,勸木二夫人對爵位松手才是真。

木二老爺繼承爵位,安平侯府依舊是現在這般半死不活的樣子,連維持臉面都困難。

可若是木大老爺回來繼承了爵位,卻是帶回來了一絲生機。

安平侯府風光了,給木婉蓉帶來的好處豈是木二夫人欠她的那幾兩銀子。不僅是陳庭的生意會只賺不賠,還有他們一房在陳府的地位和兩個兒子以後的親事。

這就是當一個破落的侯府嫡女和一個勢頭正盛的侯府嫡女的區別。

木二夫人又怎會想不明白這些,只是她心中不甘!她三十年來所做的一切,為的就是當上安平侯夫人!

如今離目標只差一步,讓她放棄她怎會甘心?

再者,她對大房所做的一切,木大老爺知道的清清楚楚。若木大老爺成了安平侯,自己豈會有一天好日子過?

只怕木大老爺繼承爵位之時,便是二房被逐出木家之日……

☆、番外 四 (2)

木二夫人沈思之時,餘媽媽已是給木二夫人換了盞新茶。

看了幾眼木二夫人的神色後,餘媽媽在一側輕嘆道,“其實,大老爺沒有這份兒心,不然,怎麽會離府八年未歸?”

木大老爺搬出侯府後並未遠行,就在京郊安頓了下來。不到半日的車程,他卻帶著一雙兒女八年沒有再踏過安平侯府的大門。

“說到底,是老太太一廂情願。”餘媽媽把涼了的茶盞放到朱紅色的托盤中,“不然,二老爺繼承也就繼承了,大老爺還會回來搶不成?”

說罷,餘媽媽端著托盤出去了。

此時院子裏已經安靜了,丫鬟婆子們各歸各處去上差。餘媽媽把托盤遞給一個小丫鬟後,站在回廊上掃視一圈,將正在往院子外面走的餘眾叫住了。

見餘眾臉上被柳枝抽得左一道右一道的沒有一處好肉,從懷裏摸出幾個銅子塞過去,讓餘眾尋個地方買瓶膏藥上。

去小廚房看了看,見早起就燉著的燕窩好了後,餘媽媽再次回了屋兒裏,對木二夫人問是現在送到竹苑去還是一會再送去。

木二夫人正想著什麽,好一會兒,對餘媽媽招了招手,讓餘媽媽伏耳過來,輕聲說了幾句什麽。

餘媽媽聽後臉色一變,楞了好半天後,點頭退下,打發了一個信得過的丫鬟出府了。

當天晚上,木二夫人同往日一般去竹苑中給木老夫人請安,並,帶上了熬制了整整一天的燕窩。

八年過去,木老夫人的中風已是好了許多。雖然右半邊身子還是不能動,卻是能含糊著說話了。面容醜得厲害,右邊臉的眼睛是吊起的,就是睡著也要露出半個眼白。

身下淋淋的還是不幹凈,不再是紅,而是似醬紅一樣的東西。

人瘦的厲害,往那裏一躺,和一副骷髏沒什麽區別。

就是這副身板,熬了整整八年。

每次木老夫人得個風寒暑熱,木二夫人都覺得差不多是時候,可木老夫人都頑強的熬過去。

木二夫人進去時,木婉月剛服侍著木老夫人用完湯藥。

見木二夫人進來,冷著面容沒有行禮,也未說一語,只拿著一本詩書坐在了**榻一側的繡墩上。

科舉案中,高浦遠被盼了二十年的牢獄。現下,才過去了四分之一。

木老夫人的本意是不想讓木婉月癡等著,可如今木婉月,就是想嫁,又有哪個府邸肯娶?

八年來,木二夫人早就習慣木婉月這副模樣了。她心中明白,若不是木婉月日日在木老夫人‘侍候’著,木老夫人或許不會認定了要把爵位傳給木大老爺。

若是以前,木二夫人只當沒有木婉月這個人存在了,可今天,卻出聲主動打了招呼。三句好言沒得到回應後,冷聲喚了餘媽媽來,讓她帶木婉月出去。

同時帶出去的,還有屋子裏另兩個丫鬟。

木老夫人冷笑了,歪著嘴對木二夫人道,“你如今的威風,竟是耍到我的屋子裏來了!”木老夫人半撐起身子,對著門外口齒不清的高喊道,“呂媽媽!”

木二夫人好整以暇的在剛剛木婉月落坐的繡墩上坐下,對木老夫人輕聲細語的笑道,“入秋了,天寒,我讓呂媽媽出去吃杯酒,一會再回來。母親要是有什麽吩咐,只管對媳婦說……”

木老夫人躺回到**榻上,歪著眼了看木二夫人好一會,流著口水道,“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你是想逼我要侯府的大印……我,我是不會給你的!”

且不說大房有嗣,只木二夫人又害死了她最疼愛的歷哥兒這一條,她是不會將爵位傳給二房!

“母親,大伯是您的兒子,二郎一樣是。”木二夫人語氣淒淒的問道,“若大伯繼承了爵位,可還會給二房一條活路?母親就這般狠心,不顧念絲毫的母子情份?”

見木老夫人將頭別到**榻裏面不看自己,木二夫人收起了哀怨的神色,在臉上掛了一絲冷笑,對木老夫人哼道,“八年了,我好吃好喝的侍候著你,還花大把的銀子給你找最好的郎中,便是塊石頭,也要捂熱呼了。卻不想,你當真是石頭做成的心腸,一點也不顧念著我這幾年來對你的好!”

“這是你們自找的。”木老夫人閉上眼睛,冷冷的攆人,“我累了,你回去吧!別惹我厭煩。不然我讓月兒將你做下的那些醜事再次送到順天府!如今沒了晴丫頭,我看還有誰肯為你說話!五丫頭和七丫頭,如今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提到木婉薇和木婉欣,木老夫人不由得恨得牙癢癢。

若不是木二夫人害死歷哥兒,她怎麽會認定木婉薇行克。若不是木二夫人要害柳氏腹中的男胎,木婉欣怎會被嚇得癡傻?

如今,安平侯府最有出息的兩個女孩兒,被她逐出了安平侯府。那無比的榮耀,同她再無一點關系!

“賢親王妃和慧貴妃娘娘恨的豈止是我?”木二夫人輕擊雙掌,放聲笑了,“是你要將剛出生的賢親王妃溺死;是你任鎮國公將她送到道觀中不聞不問;是你任府中的奴才隨意低賤於她;是你把她送到別院,又親手從族譜上劃去了她們姐妹的名字……”

木老夫人氣得抖如篩糠,她艱難的翻過身子,揚起手想去打木二夫人,想將那張帶著諷刺笑意的面孔徹底撕破。

可一擡手,就被木二夫人給牢牢捉住了。

木二夫人抓著木老夫人枯瘦如柴的手腕,挑眉笑道,“母親,燕窩就要涼了,讓媳婦侍候您喝些吧。”

木老夫人神色一癥,歪著的眼中露出一絲不敢置信,她一邊往回抽自己的手,一邊目露驚慌的問道,“你,你竟是想毒死我!”

木二夫人沒有否認,站起身後只一手便將木老夫人按下了。

她一邊將還燙著的燕窩一勺勺餵到木老夫人的嘴裏,一邊咬牙道,“以前,是我想左了。我想著好好侍候你,讓你看到我是在誠心改過。屆時,你便是再厭惡我,也會看在二郎的份兒上而把侯印交出來。卻不想,你這般頑固!既是如此,我為何還在你身上花大把的銀子?只要你死了,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將竹苑翻個個兒來找!”

木老夫人用力掙紮吼叫著,口鼻裏全是燕窩。她不想喝,可那上等的養身佳品,卻依舊順著她的口腔流進喉嚨……

將一碗燕窩餵完後,木二夫人松手了。她看著臉上身上滿是汙漬的木老夫人,突然就哭了,惡狠狠的大吼了句,“是你逼我的!如果當然你讓我嫁給大郎而不是二郎,表姐不會死!歷哥兒不會死!柳氏不會死!”

木二夫人是被木老夫人看著長大的,在感情上,猶如生母……

木老夫人身子一頓,擡起蒼白如鬼的臉去看木二夫人,就如第一次看到這個人一般。

“不過,也無所謂了。”木二夫人拿起帕子擦了眼角的淚,掩飾了那一瞬間的失控,“不管你給不給我,我應該得到的,最後都會得到……姨母,你悉心培養了三個女孩兒,只有我,不負您所望,繼您之後,成了安平侯夫人。您,是不是應該為我,為您自己高興?”

木老夫人無心去為木二夫人高興,回過神來,她使勁兒扣自己的喉嚨。她不想死,雖然她年歲已大且百病纏身,可她不想死!

木二夫人抖著肩膀冷笑數聲,轉身走了出去。

在準備木老夫人的後事前,她要先命人連夜把竹苑徹徹底底的翻上一遍!

走到房門前,木二夫人看著明晃晃的外面一楞。她記得進來時,已經命人將竹苑裏的丫鬟婆子都打發去別處了,外面不可能有人撐燈。

帶著疑惑,木二夫人推開了緊合的房門。擡起衣袖遮擋須臾適應了光線後,放眼仔細打量了起來。

院落裏,站了數十順天府的衙役。皆是將右手放在腰間的配刀上,左手舉著一枝燃著的火把。

站在這些衙役最前面的兩個人,木二夫人都認識。一個,是離家八年了無音訊的木老侯爺,另一個,則是她打過多番交道的——順天府尹。

木二夫人臉色變得蒼白,膝蓋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木老侯爺擡步走進內室時,木老夫人的嘴角全是鮮血。

她擡頭去看同八年前沒有任何變化的木老侯爺,楞了好一會兒神,然後,嘶啞著嗓子道了句,“你,回來了?”

木老侯爺點點頭,撂起袍擺在**榻邊上坐下了。看了一眼似鬼非鬼的木老夫人,他輕聲道,“我沒想到,我們再相見,會是這番情景。”

曾幾何時,眼前這個惡事做盡的婦人,是何等的花容月貌!他只一眼,便迷戀上了,然後不顧父母阻攔,定要娶回安平侯府做妻!

木老夫人輕咳了兩聲,睜著一歪一正的兩眼看了木老侯爺好一會兒,又繼續去扣喉嚨。她不知道毒會何時發作,她要盡快將那些燕窩吐出來……

木老侯爺,則是從衣袖裏拿出了一張紙,輕輕的放到了木老夫人的面前。確定木老夫人看到了,輕嘆一聲道,“這封休書,我晚給了你四十幾年……我一直想不明白,論才學,論相貌,論人品,我有哪一點比不上他,你為何,為何要……”

木老夫人看罷休書,輕笑出聲。滿嘴的鮮血,噴濺在泛黃的紙頁上。

撐起頭看了木老侯爺一眼,她將頭又垂下去,繼續去看那封四十幾年前寫下的休書。

久久等不到回答,木老侯爺也不再糾結了。將放於袖擺內的雙手握緊後,他問出了徘徊在心中幾十年的問題,“你明白的告訴我,大郎,二郎,三郎,到底哪一個是我的兒子?”

木老夫人用左手擦了嘴角的血,揚眉對木老侯爺回道,“他們,都是木家的子孫!”

不管是木老侯爺的,還是木老侯爺庶弟的,他們都姓木!

木老侯爺回過頭,定定的看了木老夫人好一會後,釋然笑了。他起身走出去,將一個十三四歲,相貌清秀的少年郎從外面領了進來。

讓那少年郎跪下對木老夫人喚了聲母親後,木老侯爺輕聲道,“可還是記得他?他是明哥兒,香姨娘的孩子。過幾日,我會開祠堂把他掛在你的名下,記成嫡子。以後,他就是安平侯府的世子……”

說罷,無視木老夫人大驚失色的面孔,拉著明哥兒的手走了出去。

一老一少站在秋風瑟瑟的抄手回廊上,木老侯爺一臉正色的對身側的幼子道,“明哥兒,父親要對你說一句族訓。從此後,我木家子孫,男,不娶婁氏女,女,不嫁婁姓男。違者,逐出木氏一族!”

明哥兒鄭重的點頭,“父親,孩兒記住了!”

木老夫人的葬禮辦得並不隆重,只有沾親帶故的幾個府邸前來悼念了一翻。

木老侯爺甚至沒有給婁家下喪帖,當婁家得知木老夫人已經過世時,已是半個月後,木老夫人的棺槨早已下葬。

幾個婁姓男子上門討個說法,被著手整頓府務的木老侯爺命家仆亂棍打了出去。

一個月後,當香姨娘將內宅的事物都接手後,餘媽媽跪在了她的面前,抖著雙手,接過了用‘賣主’換來的三張身契約和五百兩銀票。

香姨娘挽留,她初接手府中事物,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

餘媽媽卻無論如何也沒答應,將身契在懷裏揣好後直奔了後腳門兒。

後腳門兒處,府中的新管事正在往外打罰奴才。人牙子在其中挑挑揀揀,憑著年紀老小和姿色估價。

呂媽媽摟著身側嫁人又死夫的黃鸝,對管事和人牙子求道,“讓我們在一起吧,讓我們在一起吧。”

人牙子卻一腳把呂媽媽踹開,罵道,“麗春院是小娘們兒賣笑的地方兒,要你個老白菜幹甚,滾!”

餘媽媽低著頭一眼未看,跨出腳門兒後匆匆向一條胡同拐去。胡同的盡頭,餘眾趕著一輛驢車正等在那裏。待餘媽媽爬上驢車後,同早坐在裏面含羞帶笑的如意搭了一句話。

餘眾一甩鞭子,驢車行駛了起來。

拉起如意的手,餘媽媽掀開驢車最後看了一眼安平侯府的方向,心中酸楚的抹了眼角的淚。

她何曾想叛主求財?實在是木二夫人做事沒有留一絲一毫的餘地!

當年木二夫人入了順天府大牢,被拉出去頂罪的,不止是許河一家五口,還有餘媽媽的男人和長子長媳。

本來木二夫人同她說好了,會給餘眾除了奴籍。可如今八年過去,竟是連提都沒提過一次。

同為奴才,她看看張成家的那個已經中了舉人的兒子,再看看自己家這個被人當驢做馬的,心中怎會不起一點波瀾?

還有如意,木二夫人明明知道如意和餘眾情投意合,卻硬是要將如意許給呂媽媽那個腦子不靈光的孫子,只求呂媽媽能在木老夫人面前給她說兩句好話……

驢車行到主街道時,突然被人群堵住了。餘眾跑下去看了會熱鬧,回來對坐在車上的餘媽媽道,“是幾名衙役在押犯人。娘,如意,你們猜是誰?”不等餘媽媽回話,餘眾又道,“竟是大姑奶奶和大姑爺……”

餘媽媽沒有回話,而是將窗簾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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