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關燈
下棋除了需要頭腦清明思維敏捷,花在研究名局、切磋棋藝上的大把時間也必不可少。蘇老先生和洛東一閑一忙,棋力孰強孰弱自然不需贅言。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打手板時總要選肉厚的一面捱著。蘇子陽因此理所當然地坐到洛東身邊,自兩人開局後便不時一針見血地點出老爺子布局的目的後招,蘇老先生起初還裝作沒聽見,等到棋至中局時,終於忍不住拿手杖戳向他肩膀:“是你下還是小東下?”

蘇子陽笑著側身躲開,又無賴地倚到洛東身上炫耀:“都是一回事,我們倆不分彼此。”

洛東也笑道:“子陽很久沒和Uncle下棋,現在當然技癢。Uncle今天不如就把我當成動手不動腦的懶中介,讓子陽先過足癮,我下次再向您單獨討教。”

蘇老先生聞言瞇著眼看一會兩人,片刻後似笑非笑地評價一句“兒大不中留”便不再說什麽。

蘇子陽不由更加得意。

有洛東做和事佬,蘇家兩父子這盤棋總算下得相安無事。也不知是不是老爺子提前放出風聲,兩人回港第二天便有蘇子陽的舊友來約,下午還不到,當周的日程表就已經排得滿滿當當。蘇子陽頓覺中計,然而正如老爺子所說,有燒錢潛力的狐朋狗友不能輕易冷落,他縱有千般不願也只得認命應酬,留洛東一個人在家陪爺孫倆打發無聊,每天只有夜深人靜的那一小段時間可以讓兩人好好算算賞罰的總賬。

如此混沌過了一周多,這天一早,一家人剛吃完早飯,蘇老先生突然看向洛東道:“今天十點聚隆開股東會,子陽不能不去,小東也跟著我們一起去認認人,以後打交道時也方便些。”

他這話不可謂不直白,洛東卻沒有半點驚訝的神色,直接笑著應了一句是就再不多話。蘇子陽不由側目看他一眼,張文煒更是滿目淒惶,好一會才彎著嘴角擠出句爸爸的眼光一向沒的說,而後又坐了片刻就訕訕離席,和蘇玥一道去公司上班。

老爺子似乎並沒看出自家賢婿情緒有異,他慢吞吞地喝完咖啡,隨口囑咐蘇子陽和洛東盡早準備出門,便也拎著手杖淡定回房。

直到只剩下他們兩人,蘇子陽才放下刀叉,盯住洛東挑眉笑問:“坦白還是記賬?”

洛東想了想:“現在不到坦白的時候,待會還要你本色出演做配合。——記賬不錯,更合我心意。”

蘇子陽一哂,伸手覆上他手背:“那就記賬,我對洛先生的做事分寸和償付能力都有信心。不過太晚坦白,我要加利息的。”

洛東唇角微挑,指尖在蘇子陽掌心輕描淡寫地一劃,若無其事地起身道:“我突然又不想坦白了。”

蘇子陽展眉一笑,也站起來勾住他後腰:“那我就只能用刑逼供了,洛先生保重!”

###

時間寶貴,兩人當然沒法祭出全套刑罰,只能躲進浴室在棍棒上草草做了些文章,又約好晚上加刑便匆匆洗漱換衫,出門和老爺子一起趕往聚隆。

一路無話,蘇老先生下車後一馬當先地直奔頂樓會議室,如國王般隆重登場,向在座的股東們點頭示意,又將洛東鄭重介紹給眾人:“子陽你們都認識。這位是洛東洛先生,啟東的CEO,聚隆這次增資擴股的重要邀請對象。”

正所謂一石激起千層浪,洛東身上當即聚焦過來十數道或明或暗的審視目光,有少數消息靈通人士更是看完洛東和蘇子陽又順勢去看張氏夫婦面色如何。老爺子也由著他們亂瞄亂看,自己走去主席位從容就座,擡手示意秘書分發資料:“增資方案大家都已經看過,這份新增的副本是啟東的計劃出資額和認購額,如果沒有異議,一個小時後進行投票表決。”

蘇子陽久不參與聚隆經營,這次出席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因此對那份增資方案並不十分關心,粗略掃了幾眼便向後翻到副本,看見啟東的計劃出資額不由一楞,連忙問洛東:“這麽大手筆!洛先生背著我挖石油去了?”

洛東莞爾,偏頭低聲解釋:“是Uncle借了啟東的殼子準備重整河山,我不過趁機收些租金,再順便找棵大樹乘涼。”

蘇子陽聽了又是一楞,片刻後笑問:“老爺子這麽大動作,不會是特地為姐夫準備的專場演出吧?”

他話音剛落,那邊張文煒突然抓著文件站起來,幾步走到蘇老先生身後,俯身低聲問了句什麽,蘇老先生沒說話,反而擡眼向蘇玥和蘇子陽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而後率先起身,拎著手杖大步走出會議室。

蘇家姐弟趕忙起身與張生匯合,跟著老爺子拐進董事長辦公室。

蘇老先生沈著臉坐進大班椅,指使張文煒道:“把你剛才的話重覆一遍!”

張生深吸一口氣,將文件攤在桌上,指著其中一段低聲道:“爸爸,原先的增資方案裏,我們的股份並沒有換!我想問問,……這是不是您的意思?”他所指的那頁上明白寫著,蘇子陽、蘇玥、張文煒的股份全部由普通股換成優先股,股份不受擴股影響。

蘇老先生按著手杖隨意掃了一眼:“是我的意思。這次增資數額偏大,你們根本沒能力認購到原有份額,換成優先股也是為你們好。”

蘇子陽了然挑眉:雖然優先股旱澇保收,又自帶反稀釋條款,不受擴股影響,但優先股不吃分紅、不參與公司決策,說白了和拿養老金沒什麽區別。而他們三人之中,蘇玥是集團的現任CEO,蘇子陽常年在內地打理聚康,聚隆的決策本就跟他沒太大關系,何況這次洛東也要借力參股。——只有張文煒因為洗錢的事被免了職,手頭上打理的幾個公司也被轉的轉拆的拆,現在只靠聚隆3.5%的股份參與公司日常管理,如今老爺子為三人強制換股,擺明是要斷張生後路,杯酒釋兵權。

張文煒自然明白老爺子的意思。他面色慘白,半晌不可置信地重新開口:“爸爸,我為公司打拼五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您就半點機會也不給我了麽!”

蘇玥忍不住小聲勸他:“優先股還可以換回普通股,爸爸的確是為我們好……”

張文煒慘笑一聲,並不說什麽。蘇子陽倒是明白他意思:既然老爺子有意架空他,又怎麽會允許他再下海涉水?可轉換的股份到了他那也要變成鐵打的不可轉換,如果他就此認命,恐怕以後再沒有翻身的機會。

老爺子盯了他片刻,突然若無其事地將視線投在蘇子陽身上:“你呢,也不同意換股?”

蘇子陽聳聳肩:“我無所謂。”

老爺子又問:“阿玥呢?”

蘇玥轉頭望向張文煒,張生此時卻拿不出半點溫柔繾綣與她對視,只一味垂眼看著文件。蘇玥凝望半晌,終於頹然移開目光:“我同意換股。”

蘇老先生不辨喜怒地點點頭:“那就改提案,子陽和阿玥換成優先股,文煒的股種不變。”說完深深看了張生一眼,問,“滿意了?”

張文煒咬著牙一字一頓:“謝謝爸爸!就算去借高利貸,我也會把我的那份完完整整認購下來!”言罷向他微微欠身算作道別,而後頭也不回地推門離開。

蘇子陽不由一哂,又由衷感慨張生演技高超。明明是肖想更多股權,卻非要作出副受盡壓迫的淒慘模樣,更不忘趁機撇清自己從無私吞黑錢之舉,可謂一言一行盡顯影帝風範。

蘇玥倒是眼圈泛紅,老爺子走到她身邊輕輕拍拍她後背:“憑他的性子,走到這一步也是早晚的事。你不想留下就先回家吧,我已經和司機打過招呼。”

蘇玥咬著嘴唇點點頭,去洗手間重新補過妝後便乘私人電梯離開公司。

蘇老先生隨後叫來秘書,要他將早已準備好的增資方案修改案重新發到股東手裏,半小時後,父子二人重新回到會議室參與投票,同意擴股的股東遠超三分之二,增資決議順利通過。

增資提案通過後,蘇老先生又簡單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宣布散會。由於張氏夫婦的缺席,股東們看向蘇、洛二人的目光中又添幾分深意,會後過來寒暄時也少不得或明或暗地試探幾句。蘇子陽人逢喜事精神爽,自是笑臉迎人滴水不漏,將股東們一一送走之後,才和洛東及老爺子一同打道回府。

張文煒和老爺子剛剛鬧崩,這時當然不會回家,蘇玥也借口頭疼躲在臥室不出來。三人受不得冷清,索性帶著安仔出去喝下午茶,一家人談談笑笑地吃過飯,老爺子一時興起,又張羅著幾人去商場為乖孫選購新出的圖畫書和玩具公仔。蘇子陽雖然一向不耐煩哄孩子,然而蘇安聰明懂事,又和洛東十分投緣,他全程作陪倒也不覺得勉強。這樣吃吃逛逛地一圈下來,四人回家時竟也已經將近七點。

陳嬸幫三人掛好大衣後,便領著安仔回房間收拾新玩具,蘇子陽和洛東於是也準備功成身退,蘇老先生卻慢條斯理地頓一頓手杖:“別急,我還有點東西想讓你們看看。”

老爺子將他們帶到書房,從抽屜裏取出份資料推到二人面前。蘇子陽低頭瞥了一眼,見是幾份匿名女性的體檢報告,不由心裏一突,面上仍不動聲色地笑道:“怎麽?有誰生病了?”

蘇老先生盯著他看了片刻:“你們都老大不小了,蘇家也不能只有一個安仔。現在科技這麽發達,借腹生子和借卵生子的技術都很成熟,我希望你們盡快做一個決定,也好叫我們兩邊的老人都能安心。”“我們兩邊”四個字特地用了重音。

洛東立即笑道:“Uncle說的是,我和子陽之前也討論過這個問題。不過就算普通情侶也要確定關系幾年後才會考慮要孩子,何況聚隆還準備進軍內地市場,現在計劃代孕難免顧此失彼。既然做試管嬰兒沒有年齡限制,不如再等一兩年,一切穩定下來再說。”

蘇老先生不為所動:“錢是賺不完的,而且代孕手續覆雜,現在定下來慢慢準備著,總好過臨時抱佛腳。”他頓一頓,又緩緩道,“小東,你也是家裏唯一的男丁。如果不是子陽,你根本不必考慮這些,這是我們蘇家欠你的。”

蘇子陽突然輕笑一聲打斷老爺子,抽出壓在最底下的一份報告扔在桌上:“所以你補償的方式就是讓我們在我找代孕和蘇玥捐卵給我們之間二選一?——是,我姐一向是乖女,你又計劃打壓姐夫,她當然什麽都聽你的。不過你檔期未免排得太緊,怎麽不再等幾天,等我和安仔的感情再深些,洛東也被你用股份拴在聚隆,到時我還不是隨便你捏扁揉圓?”

他剛剛說完,又自嘲地笑著搖搖頭:“是我天真了,爸爸你在商場打拼這麽多年,誰能在你手上討到便宜?張文煒這個前車之鑒還沒收拾幹凈,你怎麽可能再引虎拒狼。你趕著要我現在簽字,不過是看準我樂昏了頭、蘇玥也有求於你。等錯過這個大好機會,蘇玥因為姐夫和你反目、張文煒也利用安仔的名義東山再起,你就什麽都來不及了。——我們剛來時,蘇玥故意把航班到達時間推遲三小時,不會也是你授意她制造機會讓我們親近安……”

“住口!”他還沒說完,老爺子便突然暴喝一聲,揚起手杖向他劈頭打過去。

洛東擋在蘇子陽前面一把抓住拐杖,沈聲勸道:“Uncle!說歸說,不要動手!”

蘇子陽慘淡一笑,起身攬住洛東肩膀:“隨便吧,我們走。”

洛東一手仍然抓著拐杖,一手拉住蘇子陽:“不要意氣用事,我們一起坐下把話說清楚。”

蘇子陽搖頭笑道:“再待下去,我們恐怕就真要斷絕父子關系了。——我出去靜一靜,明早給你電話。”說罷掙開洛東,又安慰地拍拍他手臂,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