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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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從遠方來，他敲響鍋爐房房門的那日下了一整天的雪。
鍋爐房從外面看，是座高聳的煙囪，這是遼闊冰原上唯一的建築，放眼望去，除了這座煙囪，沒有任何能夠阻擋視線之物。
青浦原打開門，出現在他面前的青年面頰上凝著一層薄霜，花白了他的眉毛，眼神卻無比清亮。
“拿你的鑰匙來。”青浦原的聲音冷得如同外面這冰原，他沒有問及緣由，只這樣命令道。
京川不說話，雙手從破爛布衣中伸出來，向青浦原攤開。
這是一雙皴裂的手，冰刃造就的劃痕長短不一，密布在京川的手掌上。沿著掌紋劃開的傷口血紅，細小的雪屑落在他掌心的傷口上，卻不融化，只是隨著血流。
青浦原瞥了一眼，強調道：“鑰匙。”
他字眼咬得很重，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可京川卻依舊十分坦然：“鑰匙在你那裏。”
青浦原不言語，定定看著京川的眼睛。
京川的眼睛是一雙人的眼睛，多情卻沒有情，青浦原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人類的眼睛了。
青浦原終於肯低下頭來，端視著京川的臉。
京川自然也長著一張人的臉，可這裏的每一個人都長著一張人臉，但卻不是每個人都有雙人的眼睛。聽說這是由於皮囊都是混著賣的，脫去那身皮，換皮匠可以把不同的骨骼揉捏成人類骨架的形狀，卻無法換掉客人的眼睛。
青浦原擡起手腕，指尖劃過京川被冰雪鍍涼的臉，細細摸索——
沒有奇怪的接縫，這的確是具人類的骨骼。
可青浦原並不十分喜歡人類。
“你來做什麽？”青浦原問。他的雙手仍舊貼在京川的臉上，手掌只需向下錯開一點，便可捏住京川的脖子。
京川回答：“我來找你。”
他嗓音略低，混著噪噪的沙質，說話的時候，舌尖輕輕碰在牙齒上。
青浦原捧著他的臉，審視他的眉眼，漫不經心道：“從來沒人跑到這冰原，只是為了找我。”
京川笑了：“那麽現在，我來了。”
青浦原手掌上移，覆住了京川笑盈盈的眼睛，他的唇角貼在京川耳邊，說：“人總是自作聰明地用虛假的眼神偽裝自己，這是我最討厭的。”
說罷他放下了手，可京川眼前依舊一片漆黑。
被奪走了視力的京川一點也不慌張，他輕快道：“就算沒有眼睛，人也會偽裝自己。”
青浦原凝視著京川空洞的眼睛，純黑的瞳孔如同黑曜石一般，映著青浦原平靜的臉。
“說出你的真實意圖，小騙子。”青浦原開口。
“我要到那邊去。”京川說。
青浦原問：“去做什麽？”
京川答：“解救他們。”
青浦原盯著他的眼睛，沈默。青浦原很少這樣近距離端詳人的眼睛，尤其是一個瞎子的眼睛。這是雙失去了防守能力的眼睛，青浦原掠奪似的將自己的思維伸進京川空洞的眼睛中。
京川的眼睛黑得像是這片冰原上的夜空，也同他們頭頂上的夜空一樣，沒有星星。
青浦原的思維就在這漫長的烏黑甬洞中航行著，在突然的一瞬間，巨大的悲慟鋪頭蓋臉地向青浦原襲來，他張了張嘴，神思微定，才又問道：“解救誰？”
京川舔了舔幹冷的嘴唇，說：“他們。”
二人僵持在門外，半晌，青浦原牽他進門，引他坐在爐火旁。青浦原的手粘著木柴燃燒的氣味和溫熱，向京川伸過來，捂住了他的眼睛。
這是京川第一次感覺到青浦原身上的溫度。
青浦原放下手，京川就又能看到東西了。眼睛不再空洞無神的京川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房間——
陳設樸素簡單，整個房間只有一張圓桌和一把扶手椅，桌子上放著一只圓魚缸，裏面養著一只通體赤紅的蝶尾金魚，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京川就坐在這唯一的椅子上，覺察到這一點之後，他也毫不客氣，並不想就這唯一的座椅推讓些什麽，依舊心安理得地坐著。他仰頭望著站在自己身後的青浦原，青浦原卻不看他，只是望著京川身側的鍋爐填料口，一塊被燒得通紅的煤炭從裏面跳出來，青浦原握著豎在一邊的火鏟夾，夾起煤塊，把它扔進魚缸裏。
“你為什麽把它扔進魚缸裏？”京川問了他的第一個問題。
青浦原不回答，拉下門板，掩上填料口。
京川註視著魚缸，剛剛那煤塊已經消失在了水中，而那條紅蝶尾金魚的色彩仿佛更濃重了。於是京川又問了他的第二個問題：“這條魚的顏色是被燒紅的煤塊染就的嗎？”
青浦原依舊對他的問題不理不睬。
京川覺得無趣，想要拉開爐門，看看裏面的樣子。
青浦原抓住了他的手：“打開門，它們會逃出來。”
“它們？”京川問，“那些燒紅的煤塊嗎？”
“星星。”青浦原回答。
“星星？”京川驚詫。
他從這冰原上走了太多日子，漫長的黑夜中，京川無法確定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總之他從未走出過這黑夜，也從未見過星星。
青浦原只是靜靜看著京川的眼睛，現在這雙漂亮的眼睛中又有了人類的情感，卻不如剛剛那空洞中的巨大悲慟來得使他震撼。這雙善於偽裝的眼睛背後，究竟藏著怎樣兇猛濃烈的風巢在呼喊，在咆哮，在撕心裂肺地嘶吼——
只是青浦原仍舊不說話。
京川開始問他的第三個問題：“是冰原上的星星嗎？”
這次他還是沒有得到回應。
第四個問題——
“是原本掛在外面這夜空上的星星嗎？”
第五個問題——
“為什麽冰原上只有黑夜？！”
京川猛吸一口氣，呼哧呼哧，如同在抽拉一只老風箱。
正當他張了張嘴，要問出他的第六個問題時，青浦原終於肯回答他——
“黑夜從爐膛裏制作出來，順著煙囪爬出去，把星星留在這裏，繼續充當燃料。”
“為什麽？”京川問。他秀氣的眉毛微微擰起，雙目圓睜，眉宇間滿是難以置信。
青浦原答：“沒有為什麽。”
青浦原看著京川在困惑中掙紮的痛苦神情，不禁有些憐憫這渺小的人類。
“沒有為什麽。”青浦原又重覆了一遍，他施舍道。
京川癱坐在椅子裏，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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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爐房從外面看，是座高聳的煙囪，這是遼闊冰原上唯一的建築，放眼望去，除了這座煙囪，沒有任何能夠阻擋視線之物。
青浦原打開門，出現在他面前的青年面頰上凝著一層薄霜，花白了他的眉毛，眼神卻無比清亮。
“拿你的鑰匙來。”青浦原的聲音冷得如同外面這冰原，他沒有問及緣由，只這樣命令道。
京川不說話，雙手從破爛布衣中伸出來，向青浦原攤開。
這是一雙皴裂的手，冰刃造就的劃痕長短不一，密布在京川的手掌上。沿著掌紋劃開的傷口血紅，細小的雪屑落在他掌心的傷口上，卻不融化，只是隨著血流。
青浦原瞥了一眼，強調道：“鑰匙。”
他字眼咬得很重，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可京川卻依舊十分坦然：“鑰匙在你那裏。”
青浦原不言語，定定看著京川的眼睛。
京川的眼睛是一雙人的眼睛，多情卻沒有情，青浦原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過人類的眼睛了。
青浦原終於肯低下頭來，端視著京川的臉。
京川自然也長著一張人的臉，可這裏的每一個人都長著一張人臉，但卻不是每個人都有雙人的眼睛。聽說這是由於皮囊都是混著賣的，脫去那身皮，換皮匠可以把不同的骨骼揉捏成人類骨架的形狀，卻無法換掉客人的眼睛。
青浦原擡起手腕，指尖劃過京川被冰雪鍍涼的臉，細細摸索——
沒有奇怪的接縫，這的確是具人類的骨骼。
可青浦原並不十分喜歡人類。
“你來做什麽？”青浦原問。他的雙手仍舊貼在京川的臉上，手掌只需向下錯開一點，便可捏住京川的脖子。
京川回答：“我來找你。”
他嗓音略低，混著噪噪的沙質，說話的時候，舌尖輕輕碰在牙齒上。
青浦原捧著他的臉，審視他的眉眼，漫不經心道：“從來沒人跑到這冰原，只是為了找我。”
京川笑了：“那麽現在，我來了。”
青浦原手掌上移，覆住了京川笑盈盈的眼睛，他的唇角貼在京川耳邊，說：“人總是自作聰明地用虛假的眼神偽裝自己，這是我最討厭的。”
說罷他放下了手，可京川眼前依舊一片漆黑。
被奪走了視力的京川一點也不慌張，他輕快道：“就算沒有眼睛，人也會偽裝自己。”
青浦原凝視著京川空洞的眼睛，純黑的瞳孔如同黑曜石一般，映著青浦原平靜的臉。
“說出你的真實意圖，小騙子。”青浦原開口。
“我要到那邊去。”京川說。
青浦原問：“去做什麽？”
京川答：“解救他們。”
青浦原盯著他的眼睛，沈默。青浦原很少這樣近距離端詳人的眼睛，尤其是一個瞎子的眼睛。這是雙失去了防守能力的眼睛，青浦原掠奪似的將自己的思維伸進京川空洞的眼睛中。
京川的眼睛黑得像是這片冰原上的夜空，也同他們頭頂上的夜空一樣，沒有星星。
青浦原的思維就在這漫長的烏黑甬洞中航行著，在突然的一瞬間，巨大的悲慟鋪頭蓋臉地向青浦原襲來，他張了張嘴，神思微定，才又問道：“解救誰？”
京川舔了舔幹冷的嘴唇，說：“他們。”
二人僵持在門外，半晌，青浦原牽他進門，引他坐在爐火旁。青浦原的手粘著木柴燃燒的氣味和溫熱，向京川伸過來，捂住了他的眼睛。
這是京川第一次感覺到青浦原身上的溫度。
青浦原放下手，京川就又能看到東西了。眼睛不再空洞無神的京川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房間——
陳設樸素簡單，整個房間只有一張圓桌和一把扶手椅，桌子上放著一只圓魚缸，裏面養著一只通體赤紅的蝶尾金魚，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京川就坐在這唯一的椅子上，覺察到這一點之後，他也毫不客氣，並不想就這唯一的座椅推讓些什麽，依舊心安理得地坐著。他仰頭望著站在自己身後的青浦原，青浦原卻不看他，只是望著京川身側的鍋爐填料口，一塊被燒得通紅的煤炭從裏面跳出來，青浦原握著豎在一邊的火鏟夾，夾起煤塊，把它扔進魚缸裏。
“你為什麽把它扔進魚缸裏？”京川問了他的第一個問題。
青浦原不回答，拉下門板，掩上填料口。
京川註視著魚缸，剛剛那煤塊已經消失在了水中，而那條紅蝶尾金魚的色彩仿佛更濃重了。於是京川又問了他的第二個問題：“這條魚的顏色是被燒紅的煤塊染就的嗎？”
青浦原依舊對他的問題不理不睬。
京川覺得無趣，想要拉開爐門，看看裏面的樣子。
青浦原抓住了他的手：“打開門，它們會逃出來。”
“它們？”京川問，“那些燒紅的煤塊嗎？”
“星星。”青浦原回答。
“星星？”京川驚詫。
他從這冰原上走了太多日子，漫長的黑夜中，京川無法確定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總之他從未走出過這黑夜，也從未見過星星。
青浦原只是靜靜看著京川的眼睛，現在這雙漂亮的眼睛中又有了人類的情感，卻不如剛剛那空洞中的巨大悲慟來得使他震撼。這雙善於偽裝的眼睛背後，究竟藏著怎樣兇猛濃烈的風巢在呼喊，在咆哮，在撕心裂肺地嘶吼——
只是青浦原仍舊不說話。
京川開始問他的第三個問題：“是冰原上的星星嗎？”
這次他還是沒有得到回應。
第四個問題——
“是原本掛在外面這夜空上的星星嗎？”
第五個問題——
“為什麽冰原上只有黑夜？！”
京川猛吸一口氣，呼哧呼哧，如同在抽拉一只老風箱。
正當他張了張嘴，要問出他的第六個問題時，青浦原終於肯回答他——
“黑夜從爐膛裏制作出來，順著煙囪爬出去，把星星留在這裏，繼續充當燃料。”
“為什麽？”京川問。他秀氣的眉毛微微擰起，雙目圓睜，眉宇間滿是難以置信。
青浦原答：“沒有為什麽。”
青浦原看著京川在困惑中掙紮的痛苦神情，不禁有些憐憫這渺小的人類。
“沒有為什麽。”青浦原又重覆了一遍，他施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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