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狐戴著鬥笠，披著寬大的鬥篷，在這種艷陽高照的日子裏走在街上，很是矚目。來往的人們都用怪異的眼神看著他。

妖狐心裏也不太爽快，暗暗扯了扯大天狗的衣角。

大天狗回過頭來看他，似乎並沒有覺得什麽不妥。

“東西買的差不多了吧，我們趕緊出城吧。”妖狐的聲音透過鬥笠前的圍紗，聽上去悶悶的。

“你不喜歡逛集市嗎？不多看看？”

妖狐以為大天狗看不清，在黑紗後面直接翻了個大白眼。

大天狗看他如此，忍不住噗嗤一笑，冷若冰霜的面容頓時瓦解。他伸手撩開妖狐面前的黑紗，道：“這樣也無妨，看不見你的耳朵。”

妖狐那雙燦金色的瞳仁一下子露了出來。

頓時，周圍似乎都安靜了下來，原本那些偷偷摸摸怪異的眼神都變了，妖狐的臉上早已沒有妖力了印記，白皙如瓷的臉龐襯著他那雙熠熠生輝的金眸，有種說不清的艷麗。

一旁的人們都竊竊私語起來。

一人道：“我原本以為是長得太醜不敢見人，沒想到啊……嘖嘖……”

“嘿，可不！這長相，說是妖孽也不為過啊！”

“你們都別想了，看見旁邊那人沒有？人家早就有主了！那人一看氣質就不是什麽普通人，哪輪得到你們！”

“哎，可惜可惜啊！”

妖怪的聽力比普通人類可要好得多，幾人的話完完整整地傳進了兩人的耳朵。妖狐頓時怒火中燒，惡狠狠地放下面紗，壓低聲道：“你做什麽？！”

大天狗卻突然食髓知味，大庭廣眾之下牽起妖狐的手，一把拉向自己，隔著面紗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吻。周圍霎時傳來了一陣陣吸氣聲，其中不乏透著艷羨的意思。

大天狗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他只覺得看到旁人羨慕嫉妒的表情，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愉快。

妖狐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幾乎不能言，顫抖著手指著大天狗，“你……你……”

從前他慣常用這種手段與女孩子調笑，真輪到自己時，沒想到卻也被撩得面紅耳赤，實在是有失水準，所幸隔著面紗看不真切。

大天狗心情大好，牽著他旁若無人地向前走去。

他們這幾日已經走到了西南邊陲，這邊臨近海域，民風更為淳樸開放。由於水路發達，即使不如京都繁華，卻也物資充裕，街邊熙熙攘攘，叫賣什麽的都有。

他們一路逛去，竟然還看到有賣符咒的攤子。

妖狐好奇的停下來，不大的攤子上密密麻麻地擺了各種符咒，有些奇形怪狀的符文他們見都沒有見過。妖狐隨手撿起一張，問道：“這是什麽符？”

攤主是個看起來十分精明的中年男人，他見大天狗氣度非凡，妖狐雖然遮掩面目，但聲如其人，想來也不是普通人，就一本正經地神秘道：“大人，您好眼光啊！這可是我從海外異族那兒高價收來的符咒！”

“哦？”妖狐拿起符咒放到眼前仔細端詳起來。

那人見妖狐感興趣，便更加賣力地吹捧：“大人，這可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您要喜歡，我算您五十銀！平時我可是非八十銀不賣的！”

聞言妖狐手都跟著一抖，五十銀？！這攤主見他們不像常人，獅子大開口，五十銀都夠普通人家富足地過上好幾年了，連大天狗都忍不住皺眉。

妖狐一時起了逗弄之心，嬉笑道：“海外異族的符咒？我怎麽沒見過？”

那人見妖狐不咬勾，馬上變了一副面孔，悠悠道：“大人，海外異族的東西，能有幾個人見過，您沒見過那是正常的。您要是不買就快放下吧，別碰壞了，這可是寶貝。”說著揚起下巴，做出一副妖狐不識貨的樣子。

妖狐輕笑一聲，突然俯下身撩起面紗，一雙燦金的眼睛瞬間近距離對上了面前的男人。

他幽幽道：“我族的東西，我自己都沒見過？”

那人看著那雙璀璨的金眸，頓時目瞪口呆，一時真被他唬住了。畢竟一般人怎麽會生這樣一雙異瞳，而且還生的如此好看。

“你竟敢偽造我族符咒。”他直起身晃了晃手中的符咒，那雙金眸垂下，冷冷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那攤主已嚇得兩腿發軟，幾乎要哭出來，急忙辯解道：“不！不是的！我不知這是偽造的，小人也是從別處收來的，並不會使用！沖撞了大人！求大人饒命啊！”

妖狐心中好笑，面上卻一本正經道：“嗯……既然你這麽說，那我就姑且信你一回，不過這些符咒功能不明，要是落入有心人手中，我族還不知道要被外人傳道成什麽樣。你都交給我處理吧！”

那人一聽，臉瞬間垮了下來，但也沒有其他辦法，只得哭喪著臉點點頭。

妖狐喜滋滋地把一地亂七八糟的符咒都塞進了自己的囊中，大天狗在旁邊默不作聲地看了全過程，此時也不由無奈地搖搖頭。

采買了半日，東西終於都齊全了。

兩人出了城，行到一處半坡上，坡上有一棵參天大樹迎風舒展著枝葉。

正值中午，樹下遮陽蔽日，他們便倚著大樹休息下來。妖狐從懷中掏出剛才從中年男人那兒哄騙來的符咒一張張看起來。

大天狗見了，笑道：“想要讓他便宜賣就是了，你何必那樣嚇唬他。”

妖狐頭也不擡地回道：“是他行騙在先，與騙子講什麽道理。”說著拿起一張符咒舉過頭頂，陽光透過薄薄的符紙映下來，妖狐微微瞇起眼睛道：“這些符紙都是真的，但符咒多半都是胡亂塗畫的。”

“咦？”突然他翻看符紙的手一頓。

“怎麽了？”

妖狐舉起一張紋路簡單的藍色符咒，輕輕道：“這是……往生符……”

大天狗倏地轉過頭來，神情緊張地看了看妖狐手上的符咒，又盯上妖狐的臉似乎擔心他說出什麽話來，他們兩個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他不想……

妖狐看了那張符半晌，手指輕輕一彈，符紙碎裂開來，自下而上消散在風中。

大天狗有些呆楞地看著他的動作。

妖狐輕輕嘆息一聲，道：“都過去了……”

不知是在跟大天狗說，還是在和自己說。

大天狗瞬間眼眶就紅了，一把抱住他，他對於感情陌生到如同三歲稚童，此時完全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感受，只好用行動緊緊地抱住他，訴說著他濃烈的情緒。

妖狐感受到了大天狗的顫抖，笑著拍拍他的背，無聲地安慰他。

一陣暖風吹過這片半坡青翠的草地，幾人合抱才能圍起的大樹下，兩個身影靜靜相擁著。

妖狐的臉頰貼著大天狗柔軟的金發，舒服地瞇著眼睛，道：“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你當時說，你準備負責到底的，我可是信了。”

“嗯，我會的。”

“那你以後都不能再離開我了。”

“好。”

誰也沒想到，當初那看上去像個交易般的約定，會讓他們從此，恪守一生。

完結。

☆、番外一

5月，陽光正好。

和煦的微風吹拂臉頰，飄來一陣陣令人舒暢的花香。

林間傳來悉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出現兩個身影。

“啊……這鬼天氣，才5月就這麽熱。”其中一個手裏折扇刷得一下展開，一邊扇一邊抱怨道，與常人不同的兩只毛茸茸的獸耳此時也沒什麽精神，軟軟的耷拉在兩邊。

旁邊的人聞言側頭看了看他。

呼啦一下，他突然感到一陣陰涼，擡頭一看，一只羽毛順滑柔亮的黑色翅膀擋在了他的頭頂。

展開翅膀的那人安慰道：“馬上就到了。”

他看看頭頂為他遮陽的翅膀，又看看身旁的人，笑嘻嘻地湊上去在他臉頰上快速落下一吻，“大天狗大人，您可越來越貼心了。”

大天狗一笑，對他這樣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一只手攬過他的肩膀，又往自己翅膀下帶了帶。

兩人順著林間小路向南走去。

行了半日，遠處的一座小城鎮漸漸地展現在他們眼前。他們站在高坡上往下望去，是一座普通的小城，沒有瓊樓玉宇，亭臺樓閣，遠遠看去有的只是矮小卻整齊的白墻黑瓦。

妖狐一直在扇風的手停了下來，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沈默下來。

大天狗攬著他肩膀的手緊了緊，柔聲道：“如果你不願，不去也可。”

妖狐搖搖頭道：“去。”

說著率先走了下去。

這裏沒有京都繁華熱鬧，但幹凈的街道，清澈的河流，迎風飄揚的翠綠柳條，來往的人們三三兩兩地說著家常話，使人感到一種寧靜安詳的舒適，幾年前那被血肆虐的一夜已經在這座城裏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影子了。

妖狐邊走邊環顧四周，對他來說這裏其實是陌生的，他什麽都不記得。

他們慢慢地走著，走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突然大天狗的腳步一頓，妖狐感覺到牽著他的手驟然握緊。

“怎麽了？”他不解。

“這裏。”大天狗看著眼前寬闊的街道，眼裏流轉著不知名的情緒，道：“當時……我在這裏找到你。”

妖狐怔了怔，跟隨他的目光看去，輕聲問道：“那時候的我是什麽樣子？”

大天狗笑笑，“很可怕。”

“有多可怕？”

“尖牙利爪，滿身是血，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駭人。”

妖狐開玩笑道：“大人見過的惡鬼數不勝數，沒想到被我一只小小的狐妖就嚇到了？”

大天狗抿了抿唇，聲音突然有一絲顫抖，道：“不，是因為你認不出我了。”

妖狐楞住。

“你認不出我是誰，我抱著你，一直叫你的名字，但是你被怨氣侵蝕了，只是不斷掙紮，完全清醒不過來。”大天狗似乎陷入了回憶，“我那時候沒有任何辦法，只能一直抱著你，除了叫你的名字，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所以非常害怕。害怕你就這樣再也回不來了……”

妖狐一把抱住大天狗，緊緊地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難過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大天狗輕輕撫摸著他的背，柔聲道：“不是你的錯，並非你本意。”

妖狐把頭埋在大天狗頸窩裏悶悶道：“不，有些事情只要發生了，就註定是錯了。”

樹葉的沙沙聲淹沒了他們的回憶。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漫天的白紙飛揚，如春日裏的雪花一般，這座碑無名無姓，卻承載了上百人靈魂的歸處。妖狐將祭品一一仔細地擺放在墓前，祭酒潑灑，鞠躬行禮。

四周寂靜無聲，紙錢在墓前安靜地燃燒著，妖狐的眼裏映著火光，雙手合十，默念咒語。墓碑四周漸漸泛起柔和的光芒，起初被召喚的靈魂們不安的顫抖著，在空中來回游弋，但最終還是平靜下來，被指引著去往沒有痛苦的遠方。

雖然他依舊是個不與人類為伍的妖怪，但是他知道那一場噩夢，給所有人都帶來了不可磨滅的傷害。那天的每一個人，或許都像大天狗那樣，驚恐、無助，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呢？連大妖都無法承受的，普通、渺小的人類又會是怎樣的絕望？

那一天，無數人失去了摯愛的人。

人類短暫的生命裏，那個摯愛的人該是多麽珍貴啊！

大天狗站在他身後無聲地看著，目光跟著金光一路延伸至天空的盡頭。

安息吧，善良的人們。

一切歸於平靜，妖狐靜靜地站在墓前，微不可見地晃了晃。

大天狗上前從背後摟住他：“剛恢覆了一點妖力，別太拼命了。”

妖狐看著眼前的墓碑沈默不語。

大天狗有些擔憂，用嘴唇蹭了蹭他的耳朵，輕聲喚道：“妖狐？”

妖狐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放松下來，轉頭笑道：“超度順利的超乎想象啊。”

大天狗點點頭，“人類和妖怪不同，大多數人類都十分單純，溫柔而善良。”

“哦？這麽說大人是嫌我不夠溫柔善良咯？”

“你……”大天狗瞧了瞧他清秀的眉眼，燦金的瞳仁帶著一點狐貍特有的妖冶，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溫柔？善良？好像真的……不怎麽搭邊啊……

見大天狗猶豫，妖狐頓時火冒三丈，掐著他的翅膀冷笑道：“真不好意思，讓大人為難了。”

大天狗哭笑不得道：“別鬧了。”

“我、鬧？”妖狐咬牙切齒。

大天狗輕撫上他的臉頰，目光寵溺，“不管你怎麽樣我都喜歡。”

妖狐一楞，頓時感覺到臉上升騰起不一樣的溫度，掐著大天狗翅膀的手一抖，像是燙到了一樣立馬松開，轉頭就走。

“快走吧，餓死了……”

走了幾步，見身後沒有聲音，他不由回過頭看去，大天狗還站在原地看著他，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底無限溫柔。

“你……”妖狐聲音一滯，低下頭幽幽地嘆了口氣，“沒想到啊……小生會栽在你這種妖怪身上。”

隨即擡起頭，桀然一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