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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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回望火勢時,山間忽起了一陣清風。

明昊從小泡在藥房裏,鼻子最靈,立刻敏銳地察覺到這香氣中摻雜了劣質的迷香。

澹臺林道:“不好,有人闖島!我在這裏守著,你們快離開!”

千野閣主搖了搖頭,道:“你們快走!有我在,不會有大事。”

他向夏侯坤看了一眼,二人互相點點頭。

當下夏侯坤點了澹臺林檀中、靈臺兩處大穴將其暈住,將人扔給明昊,又一把攬過朱正廷縱身飛上小舟,同時右掌袖口亮出一柄以藤蘿為骨的軟扇,向四方一揮。

剎那間,數十枚紫蘿釘飛出。

只聽得哎喲幾聲,隱藏在密林之中的一排低階殺手被盡數封住筋脈,無法動彈。

轉瞬間,澹臺林已被明昊甩上小舟,他自己也縱身躍上,雙手持槳奮力劃船,頃刻間便行出數裏。

當此危急之時逃出之際,明昊心無他念,一時忘了自己原有暈船之癥。待疾行劃出數十裏,海霧散去,才驀地發現自己置身於汪洋之中,四周浩浩渺渺,無邊無際。

海天相接之處,一個大浪打來,他立刻嚇得腿也軟了,趴在船舷上,動也不動,就好像昏睡過去了一樣。

朱正廷淡淡一笑,將船槳遞給夏侯坤,二人一同向中州方向劃去。

劃著劃著,夏侯坤忽道:“此事蹊蹺。”

朱正廷不以為意,道:“當然蹊蹺。”

夏侯坤的神色極是凝重:“事情遠比我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他並未提前對外聲揚離島的日期,更臨時改由荒僻渡口出發,為的便是不給有心之人提前準備的機會。

可對方卻明明白白地,在後山小徑設下了埋伏。

朱正廷道:“答案其實很明顯,只是不知如何破這個局。”

對於朱正廷而言,破局還不簡單?只要秉承“朝堂之上何談兄弟親情”這一點小小的“原則”,一切猶疑都可迎刃而解了。

可夏侯坤決意不走這一步,朱正廷也拗不過他。

兩個人悶悶地劃了好半天,彼此都意識到關系到夏侯涼夜的討論註定會陷入僵局,便極有默契地各自在心中暗忖該如何換個話題。

朱正廷忽然意識到,自己來到這書中世界也有好一段時間了,關於當初系統說的HE始終沒有定論,究竟要做到什麽程度呢?他又不可能真的同對方——或者換個思路,如果夏侯坤是一個普通人,那也好解決,兩個人攜手江湖,彼此間的關系無須旁人置喙,逍遙一生,這當然算HE。

可夏侯坤畢竟不是一個平平凡凡的人。

想來想去,朱正廷問道:“近來,你的每一天都有我,要是有一天我沒出現,你會不會想我啊?”

也許有一天,他就像莫名其妙來到這裏一樣,又莫名其妙回到現實世界了呢?到那個時候,被留在這裏的夏侯坤又會過著怎樣的人生?

不對不對,不是還有陸清徐在嗎?這兩個人才是一對啊!朱正廷懸起的心立刻又得到了極大的安慰。

夏侯坤卻思考了好半晌,才低低回答道:“所以才不希望那一天太快到來。”

朱正廷此刻兀自沈浸在自己回到現實世界之後怎麽找到這本書並將其“殘忍”銷毀的美夢中,並沒聽到這個回答。

午後氣溫漸熱,雖有海風卷著清涼的水汽拂過,還是抵不住額間、後背熱汗淋漓。

夏侯坤手腕一轉,又變出先前使暗器的那柄藤扇,悠悠晃開來替朱正廷扇風。

朱正廷瞥見那藤扇扇面上寫著大言不慚的四個字“大王是我”,不禁笑道:“大王是我?你這扇子就叫這個名字?看不出來,還挺狂啊。”

夏侯坤道:“這不是狂,這叫簡潔明了。不過,你說得不準確,它大名不叫這個。”

朱正廷追問道:“那叫什麽?”

夏侯坤道:“那你也得告訴我,我生辰那天你許了什麽願,這才公平。”

朱正廷沒想到他還記著快兩個月前的事,隨口道:“我許的願是——”他眼睛一轉,道:“我許的願望是,你開心就好啊。”

夏侯坤一楞,滿臉寫著不相信,否定道:“怎麽會,太不正經了。”

朱正廷不服氣地反駁道:“怎麽不正經了?你過生日,自然是以你為中心,我許的願跟你有關,不行嗎?你得了便宜,還不開心啦!”

說罷催促道:“快說快說,你這扇子叫什麽?其實我覺得就叫‘大王是我’扇也蠻有氣勢的,要叫我這會兒想一個更霸氣的我倒還想不出來了。”

夏侯坤認認真真地望向他眼睛,這一刻,雲水長和,數裏之外風弄碧嶼,海鷗驚起,草樹縈回。

這片海,似為這一人安靜了下來。

良久,夏侯坤緩緩道:“往後若有機會,我再告訴你。”

“哇,不是吧,嘖……你們九辰太子的心思可真是難測得緊啊。”

朱正廷面露不滿,可很快就又開心了起來:“你看!陸地!”

遠處,朦朦朧朧,搖晃著數艘巨艦。

巨艦之上,鳴金聲漸起,緊隨著鼓聲奏響,嗚吟不止,傳之千裏。

一艘巨船正徑直向夏侯坤等人所在的小舟方向揚帆駛來,兩側各向後排開六艘小艦。

船頭的旗幟迎風展開,正是駐守東海的海軍艦隊黑底團龍紋旗。

夏侯坤忽停下手中桂槳,重重咳了一聲,一直假寐著的明昊當即驚坐而起,還不忘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不敢攪擾二位公子敘話,這才強忍腹痛,裝了大半日。我這表現得還不錯吧?”

明昊瞇起眼,嘻嘻笑道。

“你看看,是誰來了。”夏侯坤淡淡道。

明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巨艦之後,乃是一片亂石淺灘,並無渡口可供小舟停泊。而淺灘外則是一叢矮矮密密、略顯荒寂的灌木林,看來這附近人煙寥寥,並無縣鎮。

很明顯,夏侯坤並不是讓他觀賞風景。

“咦,那不是衛王殿下麽?他怎麽來了?”明昊甚是不解,“難不成,衛王殿下如今也有調度東海海軍的權力了?”

夏侯坤搖搖頭,心內暗暗嘆了一聲。按理說,夏侯涼夜不該出現在這裏,更不該跟自己治下的樞密院海軍艦隊並肩而立。

他強忍住胸中憎惡之意,道:“你再細瞧瞧他身後是誰。”

明昊瞇起眼十分努力地望去,連眼周肌肉都有些抽搐了方才看清那人,不由得神色大改,心下慌亂:“是奉恩侯府的副將姜——”他想不起那位姜副將的大名。

一旁的澹臺林早已自行解了穴道,只是氣不過他們不許自己留在島上幫葉長靖處理殺手,自在一邊閉目養神,這會兒聽他們提起岸上情勢,便也睜開眼觀望起來,等瞧清楚了,便也不由氣道:“那日就不該心軟放過他!”

那夜營救長公主府的侍女阿露時,澹臺林念及姜副將一番君子作為,還算得上向善之人,便沒再同他多做計較,哪知齊易一倒,竟是他得了勢!

此刻已是悔之晚矣。

說話間,巨艦的艦尾處用粗繩搖搖晃晃放下一艘制式精巧的輕舟,如箭離弦一般,眨眼間便到了夏侯坤近前。

只見頭頂銀盔、身著甲胄的儀鸞司侍衛周禎踏上舟來,躬身道:“參見殿下。”

九辰國制,皇帝陛下親衛軍下設儀鸞司,專掌皇帝出巡、宴享及祭祀等一應事務。

周禎曾是太子治下樞密院的副承旨,負責機要文書。夏侯坤見他辦事妥帖、慮無不周,便推薦給九辰帝,升調至儀鸞司。

明昊冷冷反問道:“為何不稱‘太子殿下’?”

周禎一臉平靜,畢竟是曾經經手政事機密的人物,無論世事風雲變幻,從他臉上決計是看不出的。

夏侯坤對自己這位曾經的屬下的心性很是了解,知其如今並非由自己直管,任是溫言軟語或是酷刑加身,也絕撬不出只言片語。

明昊指著岸上人道:“周禎大人,究竟怎麽回事?陛下嚴禁皇子與朝中重臣私相交好,更不許皇子插手樞密院軍隊的一應調度部署,你身為儀鸞司的高階侍衛,見此荒唐行徑不僅不加阻止,如今太子殿下在你面前,你仍要縱容包庇那群賊子嗎?”

周禎道:“請世子註意言行。”

明昊登時跳了起來,氣道:“什麽?要我註意言行?還是讓衛王和姜某人先看看自己是怎麽做的吧!”

澹臺林按住暴躁的明昊,轉身便拔劍上前,卻又被夏侯坤一把攔住,只聽他低聲快速道:“見此情景,想是帝京風雲大變。現下不知陛下、小滿還有小道長是何景況,切不可魯莽行事,小心為上!祁望所率部亦在岸上,想來還未出大亂子,待上得岸去,再做計較。”

澹臺林仍是忿忿,手腕輕抖,劍即縮回劍鞘之中,發出澀澀的響聲。

又聽得夏侯坤補充道:“無論一會兒發生什麽,記住,不可傷及涼夜。”

朱正廷在旁一直默不作聲靜觀局勢,聽到這一句,還是忍不住從鼻腔中發出一聲悶悶的冷哼。

他隱隱約約猜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腦筋立刻飛速旋轉,忽然想起一事,沖夏侯坤道:“你們盡量拖延一會兒時間,我先走一步。”

說完便站起身,稍稍活動活動了筋骨,縱身一躍,似鯉魚兒一般,湮沒在碧波映暉之中。

明昊問道:“哥哥去哪兒?”

幾個泡泡浮起又消失,水面覆歸平靜。

澹臺林冷冷道:“他跑了。”

明昊道:“你胡說。”

夏侯坤卻道:“他早一點離開這裏才是好事。”

小舟漸漸接近岸邊,而岸上旌旗巍巍,甲仗森森,卻一片死寂,仿若無人,只有斷斷續續激浪撞礁的聲音。

淺灘上,一桌一椅一人,腰間懸一龜鈕蛇紋金印的錦衣男子正是九辰國二殿下,衛王夏侯涼夜。

只見他悠悠閑閑地飲著茶,身後是姜副將與數排儀鸞司的內侍,皆斂容屏氣、目不斜視。

而在他身後另一側,則有一位道人。

夏侯坤遠遠瞧著那位道人身材不高,面容瘦削,淡褐色的眼珠呆滯無光,然而雙腳踏處隱隱有力,自有一股威嚴高道之感,不由得暗道:此人內功深湛,實非我所能測,一會兒若是交手,未必有三成勝算。

這廂明昊仍與周禎僵持著,堅決不肯下船,朝著岸上嚷道:“你們實在是太放肆了!太子殿下在此,不行禮,不迎駕,是想造反嗎?”

岸上飲茶之人淡淡一笑,恍若未聞,長指微微旋過茶碗,道:“這淩霄峰的徑山茶香氣清馥,湯色瑩亮,本是極好的,所謂‘產茶之地,有徑山者,源者自然,出者多佳,至淩霄峰尤不可多得’。姜卿府中的茶碗是由越州窯所產,質如冰玉,最襯徑山茶的湯色。由此可推知,用以生火、煮茶、取茶以至盛取、清潔等一應用具,無一不是用了心的。”

姜副將聽了不免心中得意,卻見夏侯涼夜將茶水胡亂向外一潑,皺眉道:“可惜啊可惜,此茶精華之氣卻因一物之差,全然散卻了。”

姜副將當即大驚失色,跪倒在夏侯涼夜腳下,慌張道:“是臣的疏漏,臣等粗鄙之人,不懂這其中還有許許多多的講究,還請太子殿下提點!”

明昊遠遠聽見姜副將所言,大驚,怒道:“姜賊!果真是賊子!太子殿下現下正在你身後好端端的,你此刻卻喚誰作太子殿下?從前我見你跟在齊易身後只敢做些陰詭手段暗害太子殿下,也算懂得些廉恥,如今你可是越來越不要臉了,竟明目張膽地造反!”

夏侯涼夜幽幽道:“煮茶用水,以山水為上,江水次之,井水最下,怎麽姜卿連這個都不懂?”

姜副將也不顧那淺灘亂石密布,立刻重重磕了幾個頭,額角滲出絲絲血斑,一時刺痛不已,卻也顧不得了,連聲道:“都是臣的疏漏,都是臣的疏漏,臣保證絕不再犯,還請太子殿下息怒!請太子殿下息怒!”

夏侯涼夜笑著將姜副將扶起來,道:“姜卿將來可是國之重臣,豈能無端行此大禮?不過一碗茶罷了,何苦如此。”

見此荒唐景象,明昊幾欲嘔吐。

夏侯坤心知如此僵持不是辦法,如今對方領陣在前,高牙大纛,正是氣勢正盛,自己這廂還需得顧及兩個弟弟,而明昊不事武功,若無祁望相助,單憑他和澹臺林二人,實難單憑武力破此局。

如此一想,便即一躍上岸,徑直走向夏侯涼夜,道:“涼夜,你這是在做什麽?豈非太不知禮!”

澹臺林擔心對方居心叵測對夏侯坤不利,忙跳下船,握緊利劍之柄時時警惕著,明昊亦緊隨其後。

夏侯涼夜稍稍向來人偏過頭,哂笑一聲,並不擡眼看他們,只冷冷道:“姜卿,什麽是不知禮?”

姜副將連忙道:“大皇子見太子殿下不行禮,直呼太子殿下名諱,此是為大不敬。”

明昊氣道:“太子殿下十四歲時便跟隨皇帝陛下攻下丹斯國,又連征西北各部落,屢立戰功。更不必說兩年前,殿下罷沃可族戰事後班師回朝,一騎一簫,風動帝京,見之忘俗,還得了‘少年回鸞花如雪,千芳落盡一曲中’的美名。這樣的話,放你們主子身上,你們主子擔得起嗎?”

夏侯坤用眼神示意明昊不要急躁,並不理會姜副將的胡言亂語,仍向夏侯涼夜問道:“父皇何在?”

夏侯涼夜一擡眉,仍示意姜副將作答。

姜副將道:“數日前,大皇子借口離京,實則暗渡陳倉,違抗陛下聖命,命部屬率鎮戍軍進帝京,欲逼陛下退位,所幸得太子殿下領三千府兵進宮勤王,以一敵百,終是有驚無險。陛下深感其德,親授白玉交龍鈕‘承天福延萬億永元極’之鎮國璽,是為我九辰監國太子殿下。”

他嘴角一撇,道:“逼位一事,陛下甚為寒心,震怒之下,本欲賜廢太子死罪。可嘆太子殿下聖德,顧念骨肉親情,對同胞兄弟不忍重責,央求陛下只廢黜了事。滿朝皆知,大皇子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自是不會將君臣之道放在心上了,可事到如今,大皇子還是通些情理,下跪謝恩吧。”

夏侯坤冷哼一聲,道:“這裏哪有你說話的地方。”

夏侯涼夜用手指敲了敲額角,忽道:“怎麽能讓我的皇長兄站著呢?快,快賜座。大皇子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哥哥,便是他對我已無絲毫手足之情,可我絕不能疏遠了兄弟情分。”

兩名內侍立刻擡上了一方矮凳,粗粗拂去上面灰塵。

夏侯涼夜伸掌一指,卻不見夏侯坤坐下。

夏侯涼夜道:“皇長兄,我還尊你一聲皇長兄,省得你身後這咬牙切齒、半分儀態也不講究的永嘉郡蠻人說我也不知禮了。”

他站起身,繞著夏侯坤踱了一圈,道:“我在想,皇長兄現在在想些什麽呢?為何會逼位失敗?為何最終贏的人竟是你一向都瞧不起的雙生弟弟?為何到了此時此刻,你對這個弟弟,還下不去手?”

他一合掌,恍然道:“哦對了,你一定在想,若是一會兒出手,祁望祁將軍定會鼎力相助,對不對?”

夏侯坤緊緊盯著他雙眼,怒道:“姜賊所言,太子下令鎮戍軍入宮逼位雲雲,皆是胡言!夏侯涼夜!老師教導我們的君臣之禮、父子之禮,你難道都忘得一幹二凈了?”

夏侯涼夜道:“哦對了,說起老師,你倒是提醒我了,確實還有些事沒處理。”

他一揚手,身後數排侍衛分兩側讓出一條路,又一列侍衛邁著齊整的步子押解了一人到面前。

只見那人滿臉血汙,手腳皆縛著數層粗糙沈重的鐵鏈。

夏侯坤心下一寒,這個人,他再熟悉不過了,那可是看著他長大、授其為學為君之道的太子太師啊!

只見一道道青筋逐漸在夏侯坤太陽穴上暴起,他握緊雙拳,兩眼通紅,那濃烈的恨意似要噴出火來,眼底的寒光仿佛要勒緊對方的命喉割裂成碎片。

他一側身,從澹臺林腰間拔出利劍,運息於左手,反拍一掌,長劍挺出,用劍尖抵住姜副將喉間,向夏侯涼夜道:“放了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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