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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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廷在島上休養了三兩日,身體已覺大好,便同夏侯坤等人商議盡早回中州之事。

這幾日來,他亦有提醒夏侯坤關於防備夏侯涼夜的話題,可夏侯坤似乎總不為所動,無論朱正廷如何勸告,總也只是淡淡回答一句“涼夜他畢竟受過許多苦,有些怨言也是正常的”。

這日清晨,夏侯坤仍是如此回應,末了還附加一句“也許我擁有的一切本該是屬於他的,如今他失去了,我退讓幾步又有何妨”,氣得朱正廷扔下藥湯,奔到南峰的一截斷崖邊,隨手撿起一把碎石子,朝著崖底擲去,權當解氣。

“你也來這裏解悶兒呀?”

身後響起葉長靖的聲音。

他的聲音清亮,自有一種不同於旁人的少年感,很有辨識度。

朱正廷半扭過身子,見是他,便沒否認,也塞給對方一把碎石子,心不在焉地問道:“這斷崖底下是什麽地方?”

他去過千野閣後山的瀑布,那裏晨晚時分水汽升騰,正似仙境一般,可是不遠處的這一截斷崖卻處處透著一股荒涼詭異的氛圍,就連從崖底卷起的薄霧也似氤氳著一團墨青色。

遠遠地望下去,崖底那一片像是聚著一泓深不見底的潭水,而水底時時刻刻都有怪物陡然間一竄而起的危險。

葉長靖在朱正廷身旁坐下,雙腳在半空晃蕩著,不時敲擊著陡峭的崖壁,發出篤篤的聲音,笑著說道:“是你的福地,藥仙島死亡谷是也。”

朱正廷心道,原來竟是這兒,確實給人名副其實的感覺。

他看了看葉長靖,對方正望著遠處,一臉的淡然和安樂,目光中不含一絲雜質。

他忽然想,這個孩子在想些什麽呢?

順著葉長靖的目光望去,遠方,是一片一片游走的白雲,是三三兩兩驀然驚起的海鷗,是霞光。

也許還有永嘉郡香氣蒸蔚的棗花糕,糕點上掠過西為山下茫茫漫漫的花影,影子後面是雪融後的一彎小溪,而那裏,是葉長靖回不去的家鄉。

還沒等他開口問,葉長靖就先問道:“我給你出一個謎題,好不好?”

朱正廷道:“我慣不會玩這個,多半是答不出來的,恐怕要叫你掃了興致。”

葉長靖嘻嘻一笑:“我是出題人,自然答題人答不出我才得意呢!”

他清清嗓子,十分正經地問:“聽好啦!‘比長者長,較短者短’,指的是什麽?”

這個謎面一出來,朱正廷忍不出笑出了聲。

他都快忘了,自己本就是這本書的作者——盡管有太多太多的走向他無法預知,可是,這些可可愛愛的人們的過去他還是能知道一二的。

就比如這個謎題。

認真算起來,這應該是澹臺林和葉長靖在帝京國子監書苑初見時,澹臺林出給葉長靖的謎題。

只是朱正廷沒想到,再次聽到這個題目,是在這樣的情景之下、發生在他和葉長靖之間。

帶著一絲開了天眼的小暗喜,朱正廷還是煞有介事裝作思量了好一會兒,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肯定地說:“謎底是,人。”

葉長靖不置可否,追問道:“為什麽是‘人’?”

朱正廷道:“人,逃不過‘生當必死’的規律,戲中人、書中人、言談說笑間話題裏的人,則更短。很多年過去之後,連提起來都很模糊,他們存在的痕跡就似一陣飛煙,轉眼便散了,這是‘較短者短’。可是,聖賢也說,‘唯人得天地之靈秀生也’,時光縱逃不過飛逝的宿命,可神魂卻是不滅的,也即是‘比長者長’。”

聽完這一番玄玄乎乎的解釋,葉長靖只是若有所悟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哦”。

朱正廷原本很有些得意,可看著出題人的反應,似乎又不是那麽回事兒,便問道:“我猜得不對嗎?”

葉長靖吸了吸鼻子,垂下頭,用指尖有規律地輕輕敲打著小石子,道:“從前也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那時我還不大會說官話,連短短兩句謎面的意思都費勁理解了好半天,最終還是猜不出來,後來央了他好久才得到答案。”

朱正廷問道:“他給的答案是什麽?”

葉長靖道:“他說,答案是‘一剎那’。”

聽到這個答案的朱正廷有些驚訝,還有些錯愕。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怎麽會這樣?就算是只買版權的改編劇也不能這麽改啊!也太掃原作者的面子啦!

不過,他並沒有在這種暫時不會有答案的思考上停留太久,很快便轉到謎題本身,問道:“為什麽是這個答案?”

葉長靖搖搖頭,道:“不知道。”

末了,他掰著手指頭,緩緩數著:“小時候,他教過我九辰人怎麽計算時間,他說一天是十二個時辰,每個時辰有八刻鐘,兩刻是為三盞茶,一盞茶是兩炷香,而一炷香的時間……”

這時,游雲飛走,耳畔除了後山瀑布隱隱約約傳來的水聲,四下靜謐。

兩個人置身浮塵,隨著這數著時間的聲音,卻仿若定雲止水之中,處境如同這海島之上的歲月,悠悠長長、無有盡期。

他將懸在崖壁間的雙腳收回,盤腿坐著,繼續耐心地數起來:“五分為一炷香,而一分是為六彈指,一彈指便是十剎那。”

而一剎那是多久呢?

朱正廷道:“大概,小侯爺是想說,因為遇到的人不一樣,所以一剎那的長短也是可以有不同的衡量的。人們常說,永結同心、永以為好,好像無論是什麽願望,只要擁有永遠的長度,便是好的。其實,對於許多人、許多事來說,或許只需要一眼,一剎那,就是永遠。”

葉長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朱正廷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一時間腦子飛速旋轉,急忙解釋道:“我只是,只是昨日聽小侯爺提起從前認識一位……”

沒等他說完,葉長靖便沖他笑了笑,神情放松地說道:“千野哥哥已經同我知會過了,在你面前不必拘束,若是想說什麽,盡管說出來便是。”

朱正廷也笑了笑,內心忽而惆悵,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葉長靖轉過頭去,仍望向不知在何處的遠方,道:“千野閣的人,身份多少都有些敏感,若我二人真的相認,他定不忿於當初沃可族謀逆易主之事,以他那個性子,肯定要請兵出征,到時朝堂之上未免又生出事端,或許還會牽連到陳王哥哥。這些事都太覆雜了,即便他不畏懼旁人眼光、不尚富貴榮華,我卻何苦令他陷入兩難、置他於不義?”

朱正廷滿目憐惜地看著葉長靖,可安慰的話湧到嘴邊,一句也說不出口。

葉長靖續道:“其實,小侯爺即便沒有我相伴也能擁有美好的未來,想到這一點,無論見到他時心中是何等的震動,也都能忍住了。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那樣固執……今天你們商量回中州的行程時,他又要我同往,我不去,也不要聽他那樣說,就跑出來了。”

這幾日以來,不僅澹臺林,明昊也常常邀請他同去中州。

明昊說,他和小侯爺的家鄉永嘉郡有全天下最好吃的棗花糕,那家鋪子旁邊是一條名叫忘冬的河,因其河水在冬天也溫而不凍,就好像忘記了冬天的存在一般。沿河兩岸植著玉蘭花樹,到春夏交接時,千株玉蘭花開,芳溢滿城,最為人所稱道,長靖若是回中州,一定得先去看看。

忘冬河畔千株玉蘭四月花開,十二歲的葉長靖不止一次聽澹臺林提起過,他們曾經歡歡喜喜地拉著勾約定好一同去看的,然而在新的四月來之前,他們便分開了。

見永嘉郡的美食和美景說不動葉長靖,明昊便換了個地方——去帝京吧,那兒有活潑熱情的小滿殿下,還有一位小古板扶奚小道長。他信誓旦旦地保證,葉長靖一定會喜歡他們的。

葉長靖回答得也十分幹脆:“我不去。”

他總有許多借口,比如海島風光好啦,比如他真的很認生啦,比如要留下來陪千野閣主啦……

只有一點他從沒說起過:比如,因為絢秋蓮華的毒。

他忽而向朱正廷問道:“你說,我是不是挺喜歡他的?”

朱正廷溫聲道:“像你這般好性情的孩子,怎會有不喜歡的人呢?”

葉長靖搖搖頭,十分認真地反駁道:“不是的,我也會有不喜歡的人,只是那樣的人應當是極少極少的。可是,在我喜歡的人當中,我仍是最喜歡他,在我心裏,誰也及不上他。”

他抓起一把小石子,一粒一粒,沒有方向地朝山崖之下扔去。

“那時在帝京,有一回他拉著我偷偷去瞧崔太師家的姐姐出嫁,那天可真是熱鬧,崔家姐姐的紅嫁衣真好看,我到現在還記得。在我們沃可族,冬天是最適合辦喜事的時節,誰家娶了小娘子,足足得熱鬧好幾日呢!”

他仰起頭,定定望著天,半晌方道:“冬天啊冬天,為什麽還不來呢?它是不是忘記啦?”

朱正廷溫言道:“我想,它只是懶了一下,再等等,一定會來的。”

葉長靖扭過頭,一抹極燦爛的笑容在他的臉龐上展開。

“小時候剛到帝京時,其實我一點兒也不喜歡的,我覺得那裏的人個個都是小家子氣,規矩又太多。九辰多山,遠不如我們草原闊遠無涯、一碧千裏,九辰的字好難識,官話也好難講。可是很快我就認識了他,好像我的世界裏忽然下了一場雪,幹幹凈凈、白白茫茫的一片,我滿心都是歡喜,到後來,我甚至覺得帝京比草原還要好,你說奇不奇怪?”

他說完便咯咯笑起來。

朱正廷看著他,想起澹臺林說,葉長靖這個人啊一定要笑著才好看。可是,也要分是怎樣地笑著不是嗎?

兩人各懷心事,不再言語。

沈吟間,山谷中一陣熟悉的少年音忽地破空而出:“是誰在我頭上扔石子!啊呀,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朱正廷和葉長靖先是一驚,連忙跳起來,將手中石子盡數拋卻谷中,互望一眼吐了吐舌,一溜煙跑了。

但聽得碎石子咕咚咕咚在山壁間碰撞回旋,漸漸消弭於一片墨青之中。

這一次明昊已氣得破了音:“怎麽又來……啊呀,痛!”

惡作劇的兩個人笑著跑回千野閣,還未踏入正院,便見兩名弟子慌慌張張跑出來。

朱正廷認出那是日常往東廂客院送膳食和一應所需的弟子。

見此情景,他眉頭一皺。千野閣主訓教弟子有方,這幾日來,他已有見得,如此這般不知禮數倒是罕見。

身邊的葉長靖聲音也嚴厲了起來:“怎麽這個慌慌張張的樣子?”

其中一個弟子指著客院方向,結結巴巴道:“那位公子,花毒……中了花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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