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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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一陣疾風卷起,林葉簌簌作響,數十名身著白衣的武士從矮松林中縱身躍出,手持短刀,將他們四人團團圍住。

一位身著水色衣衫的小公子晃著折扇,從一眾弟子身後緩步踱出,只見他以木雕為簪,束發粗帶,眼睛以下用白紗蒙住,而眉眼間笑意動人。

這位小公子個子不算很高,年紀想來與明昊等人相仿。

他眼角泛著笑,眼神卻不住打量著夏侯坤等人,剎那間,他笑容一怔,目光停在了澹臺林的臉上。

澹臺林被他盯得心裏發毛,立刻回瞪過去。

沒想到這小公子竟笑著走到他身前,以折扇為指,輕點其鼻尖,笑問道:“這位小公子眉目如畫,神態可親,我很是喜歡。不敢請教小公子年方幾何,朋友多否?”

澹臺林大驚,臉登時漲得通紅,急忙往後一跳,生怕再被他戲弄,結結巴巴地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

明昊看見素來穩重英武的小侯爺這副害羞模樣,心裏一下子樂壞了,只得低下頭,強忍住笑。

夏侯坤將澹臺林拉至身後,執禮道:“在下昆正派弟子夏——”

他停了一停,續道:“在下昆正派弟子蔡徐坤。這幾位是我的師弟,並非無名小賊,此行是往死亡谷尋藥來的。”

蔡徐坤?朱正廷朦朦朧朧間好像聽見這個名字,又不敢肯定——一定是七草混元丸的毒性太強,自己竟出了幻覺。

聞言,那小公子立刻放下繃緊的神色,眼含關切,問道:“你夫人的病很嚴重嗎?”

“不,不是夫人,在下尚未……尚未婚娶,其實是,是……”

一向遇事不慌的夏侯坤也為這天真爛漫的小公子亂了陣腳。

明昊不以為意地搖搖頭,心道:還得我來。

於是大踏步上前,驕傲地昂首,話還沒出口,便被遙遙傳來的聲音打斷。

“長靖,怎麽能讓孩子們在客人面前動武?”

又不知從何處飛來一位青年男子。

待得他落地站定,轉過身來,諸人方才看清,倒是一位端方知禮的翩翩公子,只是面色如霜,身形瘦削,看起來有點先天不足。

“長靖?”澹臺林聽到這個名字先是一楞,又細細地打量那位小公子上下。

他也曾認識一個叫做長靖的人。準確地說,是沃可族送到帝京學習邦國禮儀的王子,沃可族的王姓是葉。

葉長靖初到帝京時,並不會講帝京官話,常感孤單。偶然一次在書苑讀書時與澹臺林相識,沒想到這位小侯爺是個面冷心熱的人物,竟耐得下心來教他詩書,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兩人就此結下深厚的感情。

只不過,亦是在五年前,西邊的沃可族發生內亂,易了主。葉長靖乃是原王族的嫡系王子,彼時雖遠在帝京,遠離家鄉戰亂,可仍有重重不可測的危險。待小侯爺從永嘉郡回到帝京時,葉長靖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難道真的是他?

久久,澹臺林的眼神未有挪開那位小公子身上一分一毫,可對方蒙著大半張臉,並看不清楚,何況五年過去,各人模樣均已大變,便是坦坦然面對面,也未必立刻能認出來。

那青年男子看著神色怔忡的澹臺林笑了笑,向夏侯無虞等人作了一揖,他動作瀟灑,既不倨傲,也不卑微,朗聲道:“在下陳千野,這位是我的表弟葉長靖,方才多有冒昧,還望勿怪。諸位遠道游來,想必已是很累,若無急事,不如明日再議,今夜便先在敝閣歇下。”

四人回了禮,夏侯坤方道:“今日有幸,承閣下盛情,只是我這位朋友病勢洶洶,恐怕不能再等。”

陳千野看了一眼夏侯坤肩後的朱正廷,心下了然,當即道:“諸位遠來求藥,本該滿意而去,只是閣下所求的藥,乃是死亡谷中的千年黑蓮,在下雖居於島上多年,卻從未進過那死亡谷,亦從未見過有活物從那裏面出來,恐怕,要叫貴人失望了。”

夏侯坤道:“煩請公子辟出一間屋子令我能安置他便好,至於那死亡谷,無論如何,我也得去探一探。過去沒有人活著出來,未必今後沒有。”

眾人皆是一驚。

朱正廷身子一晃,拉住夏侯坤手臂,氣息微弱地說道:“你,你不要返險,不要。我有……有地圖。”

他顫抖著手從懷中一探,啪嗒一聲,掉落出一個油紙包。

明昊忙俯身撿起遞與夏侯坤。

夏侯坤將那油紙層層打開,裏面的冊子和地圖還未被水浸濕,當他看到那冊子上“天下兵馬總圖”六個大篆字體時,眉頭微微一皺,旋即放松,將它隱在油紙背後,又徐徐展開那張地圖。

眾人皆湊過來瞧。

明昊喜道:“還是哥哥有法子!竟弄得著地圖!”

陳千野也倍感欣慰道:“如此甚好,諸位不妨先上閣去暫作休整,在下立刻著人置備所需,作入谷所用。”

夏侯坤等人道了謝,幾人徑往山上樓閣而去,只澹臺林有意放慢了步子,同那位喚作葉長靖的小公子走在後面。

朱正廷醒來的時候,立刻清楚地從外面透進來的狡猾的寒意中感受到,秋天來了。

其實,他還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醒來了,還是仍在病中。他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可是醒來之後,又記不清楚了。

有一個片段是他蒙著眼,執劍在廊下,看著院中一株亭亭如蓋的大樹之下,有一個少年人窄袖回鸞、劍動花飛,少年人的身後,是連綿的雪山,還有漫山遍野的火紅花影。

而下一瞬間,他好像伏案在高二那年暑天的課桌上,窗簾被風兒吹起,透著淡淡的光影,蔡徐坤正在他身邊讀書。

他喃喃說:“坤。”

少年人聞聲,收劍回身,到他近前,溫言道:“怎麽啦?”

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書中還是在課桌邊,亦難以琢磨自己究竟是陸清徐,還是高中生朱正廷。

無論是誰,無論在何處,他唯一清晰感知到的是心中負累。有一句話他很想說,卻一直沒有說出口,無論作為陸清徐還是朱正廷,似乎都很難有勇氣說出這一句話吧。

可是,這不是在夢中嗎?

夢中的人,是不是可以任性一點?

朱正廷笑了。

他說:“我只想說,我是想說,我覺得我挺喜歡你的。”

風兒一吹,飄飄然下起漫天花雨來。

花瓣落在掌心間,還未完全握住,夢便醒了。

朱正廷忽然意識到,關於陸清徐那一塊缺失的記憶,似乎又補全了一塊。可是,明明真正喜歡蔡徐坤的,不是陸清徐,是朱正廷啊!可又是為什麽,為什麽動心的那個少年人是夏侯坤,卻不是書外的蔡徐坤呢?

他勉力爬起來,倚著窗欞,望著千野閣客院中一叢一叢依藤架垂條而下的藤花。

這一叢島生薔薇花開繁茂,白色花蕾外泛著淺淺紫紅色,暈染出一團朝霞。待到晚夏時,花開滿樹,最是素雅可觀。

他輕輕咳嗽了幾聲,將肩頭的薄裘裹緊了些,手爐中的炭氣沈沈,催人入睡。

大概是聽見響動,夏侯坤從外間走了進來。

思慮了大半日,朱正廷已有些倦意,見他進來,仍是強撐起精神笑了笑,道:“你去過死亡谷了?”

夏侯坤道:“有你的地圖指引,自然一切無礙。天幸救了回來,否則,否則……”

他說不出要以命相殉這樣的話,可是,若人真的沒了,就算權力無極又如何?活著,只是一種形式,而認真活著,便是君主的責任。他只知道,痛痛快快地好好地活著,便再做不到了。

朱正廷遲疑了一下,問道:“你認識一個叫做蔡徐坤的人嗎?”

他依稀記起來上島那天,夏侯坤對千野閣主自報家門時提起的那個名字。

夏侯坤一楞,隨即笑道:“你忘啦!我生辰那天,在屋頂,你說了好幾遍‘蔡徐坤,你再不起來,我就替你許願了哦’,我便記著了。”

朱正廷感到有些失落。

盡管聽來很不可思議,可他還是希望蔡徐坤也來到了這個世界,與紛繁塵囂的書外世界完全無關的這個世界。

同時,矛盾的是,他又不希望如此。夏侯坤這個身份,看起來光鮮,其實藏著說不盡的苦。他作為作者,沒有人比他更能知道,這個太子殿下的身份有多苦、有多難。

朱正廷覺得很神奇,沒想到在書裏,他已走過一段不長不短的黃泉路。

是夏侯坤將他拉了回來。

朱正廷想起自己寫書之時,翻閱書頁,不過短短幾行,寥寥數筆,便寫盡了一個國度的百年。那時候,哪裏想得到這許多曲纏情節。如今身在其中,才微微懂得人生難為,雖知道結局,卻仍是骨鯁在喉,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他隨即想到齊易,容郡主,想到背負國仇家恨心結難解的陸清如,想到還未露面的那位皇嫡次子,他忽然感到一陣一陣的難受。

“有筆嗎?”他輕輕問。

夏侯坤微微點頭,取過一只小篆筆遞給朱正廷。他知道朱正廷不習慣用大狼毫筆。

朱正廷在窗格上鋪開一張淡白的信箋紙,用小篆筆在上面認認真真地寫著:

「如果你問我對於筆下的人物有沒有傾註情感,我會回答當然。

若你問我,是否對每一個人物都傾註了同等的愛?若做不到如此,那麽,那些被有意無意忽略的、言之未盡的人物,他們的心情無人過問,他們的人生,該怎麽辦?

我的回答是,即便是單薄紙頁上的眾生凡人,也有作者的力量也無法改變的執念。

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無?說到底,你又如何分辨你問我問題的這一刻不是虛無,而我手中書頁裏描繪的便一定是虛無呢?

我無法承諾對每一個人傾註同樣的愛,因為他們的人生依然在他們手中,而不完全由我掌控,亦不會因為我的愛恨而得到更多或失去什麽。

我所祈願的是,那些冷冰冰的字裏行間,在我心中活生生的可愛的人們,我們約好,說了再見,就一定再見。

——Z大中文系朱正廷」

寫完,將那短簡折得方方正正,又將放在一旁的宣王妃畫像拿過來,從畫軸的縫隙中將短簡藏進去,藏得嚴嚴實實的。

他不舍得將這段話棄在一旁隨風遺忘,想來想去,覺得還是這古檀畫軸合適儲藏一些心事。

夏侯坤看著他一筆一劃寫完,看到最末,朱正廷在上面寫的那個名字的時候,他挪開眼神,像是不願意見到這幾個簡簡單單的字一樣。

仿佛只需三個字,就能將他靈魂抽離。

“做書中人有什麽不好?”

夏侯坤望著窗外盛開的粉色薔薇,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朱正廷想了一想,道:“大概是因為,太不自由了。”

可他又覺這個理由不妥當,即便是書外的人,又有幾個是自由的呢?

夏侯坤輕輕道:“書中人的不自由,恰恰是幸運的。至少他們分開了,還可以怨怪是那說書的筆沒有動心。”

朱正廷心中一動。

他從沒有像這一刻一樣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對面那個人的孤單。

孤單這個詞他很熟悉,坤這個人,他亦很熟悉,可是孤單的坤,他過去從未想象過。

像大海一樣,坤的孤單,永不可測,永不可知。

夏侯坤轉過臉來,露出明朗的笑容,問道:“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麽?”

朱正廷垂眸一忖,笑道:“你一定在想,這島上的花兒生得好看,該怎麽在帝京也種上一片,是不是?”

他忽然又記起來,兩年前在西為山下,久在西域的陸清徐說想念小時候在鄴京城見過的海棠花,後來,夏侯坤果真為他植了一片海棠花溪。

夏侯坤點點頭,又道:“謝謝你。”

他想謝謝的是,因為有你,我才不那麽孤單。不過,他想,即便不這樣直白地說出口,朱正廷也一定能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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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本章出現的新人名的一些說明]

[書中書]

陳千野(陸立農)東海藥仙島千野閣主 / 丹斯國末代王 陳王殿下 21歲

葉長靖 沃可族嫡系王子 18歲

p.s. 千野和立農的意思是真的可以聯系起來的吧,勉強一下好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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