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最後的熾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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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迦勒。”

“米迦勒。”

……

蕭白聽見有人在不停地輕聲呼喚。

聲音聽起來很遠, 有些失真。

他覺得很煩,緊閉著眼側了個身, 捏緊蓋在身上的衣服邊兒, 身體痛苦地蜷縮成一團,眼淚順著眼角淌下。

不, 不要叫醒他。他不想面對。

耶和華悲憫地看著那個蜷縮成一團,看起來痛苦至極的少年。

他是想把少年拉起來溫柔抱進懷中的, 奈何如今他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

少年徹底墮了魔。他們再不可能像很久以前那樣相親相愛。

不, 他們從未真正相親相愛過。

三千年過往雲煙,都只淪為一聲輕嘆。

耶和華卷了衣邊原地坐下:“不要如此難過, 米迦勒, 你的選擇是對的。”

蕭白嗤笑一聲, 沾著濃濃的哭音:“你不想要我了, 又何必說得這麽冠冕堂皇。”

他聽見耶和華又一聲無奈的嘆息。

“不是我不想要了,是我再要不起了。”

蕭白嗤笑,換湯不換藥, 還不是一樣的冠冕堂皇。

“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能與你在天堂共處三千年,我已經很滿足。”頓了頓,耶和華語氣誠懇道:“難為你陪在我這種無聊透頂的人身邊這麽久。辛苦你了。”

“你哪裏無聊了。我最願意跟你在一起了啊!”蕭白把臉埋進臂彎,哭到:“別說三千年, 一萬年都不會膩。”

所以, 所以求求你,別不要我……簡默。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少年哭得壓抑至極,聽得耶和華在眉心狠狠擠出個川字。他下意識地俯身去拉少年, 想把他抱過來安慰,可指尖還沒碰到,少年身體四周就瘋狂卷起一層濃黑魔氣,向著耶和華張牙舞爪,狠狠逼退了他。

刺痛叫他收攏神智。

不能再繼續撕扯少年了。有些時候,溫柔比刀更傷人。

“別再騙自己了,米迦勒。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心底比誰都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你說得很對,路西法能給你我給不了的東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但是我知道。

是真實。”

蕭白呼吸一滯。

“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歡我。甚至到了癡迷的程度。因為我完美。

可正因為我完美,所以會讓你覺得有距離感,沒有實感。你喜歡我,就像喜歡一件稀世名作,高高地供奉起來,每日細細擦拭、頂禮膜拜,卻不會像對那個每天陪你睡覺的布娃娃一樣,高興了抱在懷裏揉捏,不高興了一腳踹到一邊。

路西法,就是你的那個布娃娃,對嗎?”

蕭白默默聽著,瞳孔驟縮,雙手無意識地抓緊衣邊,用力到指尖發白。

“你在我面前總是在笑,總是很乖巧,總是拼命把你最好的一面展示給我。你想用一個完美的自己,來配完美的我。

可是米迦勒,如果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是完美的,那該多麽荒蕪。”

蕭白心尖一顫。

“米迦勒,因為你們的不完美,所以這個世界上才出現了那麽多不值得歌頌、卻依舊惹人喜愛的東西。比如天真,比如任性,比如迷糊,比如誘惑。

而我面前的你,總是很懂事、很成熟、很嚴謹、很守禮。

包括你在我身下承歡的時候。

你的懂事、成熟、嚴謹、守禮,所有你從我這裏學去的‘完美’,迫使讓你將自己的谷欠望和熱情深深掩埋起來,整個過程都緊閉著雙眼不敢看我,無論多麽情動都不會發出半點聲音,像在完成什麽任務,又或者,是完成什麽神聖的儀式。三千年來,一直如此。”

蕭白睜開眼睛盯著魔氣流轉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三千年,你我相敬如賓……不,這個形容不準確。也許應該說是,你是我的掌上明珠,而我是你的神明。我寵你、疼你,你尊我、敬我,但我們之間,也許從未有過真正的情愛。

如果有,你就不會從未對我撒過一次嬌、發過一次火、吵過一次架。

真正的情侶相處模式,不該是我們這樣的。

應該是你和路西法那樣的。

為了和我在一起,你戴上了厚重的面具。而當你和路西法在一起,是那麽的鮮活。”

蕭白:“……”

“一切罪惡的根源,都在於我。

是我怕寂寞,創造了你。又怕你陪我一起寂寞,所以創造了人間。

我怕我不夠完美,沒辦法永久地將你留在身邊,所以我創造了路西法,把自己所有的不完美,都塞給了他。”

蕭白驀地睜大雙眼。

“可是米迦勒,完美就意味著情感寡淡。因為感情豐富的人總是容易沖動,總是容易犯錯。

創造出路西法之後的我,依舊是喜歡你的。只是已經不像最初那般熱烈。

會熱烈而執著地愛著你的,是路西法。

不是因為在他尚未蘇醒時你偷偷吻了他,他才會如此迷戀你。米迦勒,路西法是另一個我。他分走了我的不完美,也分走了我對你濃烈的愛。

我本意是想送給你一個完美的我。卻不想,終是變成,送給你一個不完美的路西法。”

蕭白的瞳在劇烈地閃爍。

“是他代我陪你看遍三界風景,是他代我給了你喜怒哀樂,是他代我讓你感受到人間真實。

我知道你遲早會愛上他。

只是過程也許會很折磨。

沒有人願意用完美去換不完美。哪怕他明知不完美的更適合自己,完美的並不適合自己。

可是米迦勒,只有兩個不完美的人,才有在一起的可能。因為他們需要彼此來彌補自己缺失的那一塊。也許他們的缺口並不完全咬合,還需要磨合,甚至會因此產生摩擦。但也會因此產生火花。那一瞬間的燃燒,足以在兩個人的靈魂上烙印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可是一旦完美了,就什麽都不缺了。

所有的激情都會消失,逐漸歸於一片荒蕪。

米迦勒,你懂嗎?”

蕭白覺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腦子一團漿糊。

耶和華問:“你現在很糾結痛苦,是因為,我還是我,路西法還是路西法。如果我們換一下呢?”

蕭白一楞。換?怎麽換?

“米迦勒,轉過頭來看我。”

蕭白突然聽到常安、不,路西法的聲音。腦子裏似有一道光閃過,蕭白抓著衣衫一咕嚕爬起來去看聲源的位置——

“常安”一身白衣、聖光璀璨地坐在他對面。

蕭白瞧著他楞了楞,“噗嗤”一聲笑出來。

“常安”用詢問的眼神看他。

蕭白擺著手樂不可支道:“不行不行不行,你快變回去!路西法是個瘋的,他才不會是這副模樣……不適合他!不適合他!哈哈哈哈……”

眼前虛光一閃,耶和華又變回了原本模樣,微笑著問蕭白:“我很適合?”

蕭白立刻收了笑容,規規矩矩地半跪好,像臣子見了皇帝,像學生見了老師,像粉絲見了偶像,像凡人見了神祗,不自覺地垂下眼瞼,又頻繁地擡起眼皮偷偷打量端坐在他對面的人,雙目含情地喏喏道:“嗯。”

耶和華笑得寵溺又無奈:“你看,三千多年,你對我一直是這副恭謹的模樣。”

蕭白張張嘴,心說,還不是因為你總跟我保持距離。

上個世界裏簡默出現的時候,蕭白因為已經被楚聞歌折騰過好幾輪了,實在腦子裏一團漿糊,渾渾噩噩地就接受了。後來怎麽想怎麽覺得不可思議。

他只敢在自己的夢裏跟簡默發瘋,放進現實,要慫的。天知道那一次他把自己送到簡默的床上用了幾輩子的勇氣。

所以耶和華說起來的時候,蕭白能理解米迦勒。如果簡默突然要睡他,他也一定會像米迦勒一樣,身體發僵,只能隨對方擺弄,全程都不敢睜眼去看,只會一直想“簡默要我了,那麽好的簡默要我了!我怎麽配得上他呢?他會不會嫌我的小身板太單薄了沒肉硌得慌,不舒服?會不會嫌棄我沒有八塊腹肌?會不會嫌棄我手腳長得不好看?會不會嫌我那裏太小了?會不會嫌我太笨了技術不好?”

總之會在各種細微末節的問題上無限恐慌、各種自卑。

他在自己的夢裏YY得再狠,也不敢YY簡默會跪下來親吻他的腳,更不敢YY簡默會幫他口,甚至是去舔那裏……

蕭白夢裏的簡默永遠是高高在上的。

可是這些事常安都做了。蕭白也順理成章地接受了。

和常安在一起的時候,蕭白沒有那種毫無緣由的自卑感,相反,常安總是讓蕭白覺得自己有恃無恐,可以高高在上、頤指氣使。雖然2333給安排的身體總是不給力,在武力值上被常安狠壓一籌,可在其他事情上,蕭白都是想怎麽作就怎麽作,作得肆無忌憚,作得無法無天。

常安會氣得把他摔進床裏狠狠懲罰,可懲罰過後,還是寵著他慣著他。用路西法自己的話說,他就像條蕭白養的狗一樣。

一只認了主的狗。一只不管主人平日裏怎麽打罵,只要叫一聲,就會屁顛屁顛湊上前的傻狗、笨狗、蠢狗。

“想到路西法了?”

耶和華的突然問話,拉回了蕭白信馬由韁的思緒:“啊?”

耶和華了然地笑著:“你每次去見過路西法再回來後,自己一個人坐著的時候,經常會像現在這樣發呆,傻笑。”

蕭白沈默半晌,終究只是長長籲口氣,微垂下頭,什麽也沒說。

他不想再辯解那是米迦勒不是他,也不想說,完美的耶和華和簡默還是有著本質上的不同。蕭白覺得自己已經觸碰到了這一系列任務世界的深意,他要去向真神求證了。

二人相對靜坐片刻,耶和華說:“我親愛的米迦勒,我會一直愛你。”

蕭白抿了抿唇,點頭一諾:“我也一直愛您。”

耶和華了然一笑:“那就去吧。叫他等久了,不知道又要發什麽瘋。”

蕭白點點頭,攏著衣衫起身轉身走了兩步,駐足,半側回身問耶和華:“您當初創造我的時候,想的是誰?”

耶和華不回答。蕭白回頭,見耶和華的面容漸漸湮沒進逐漸濃郁起來的魔氣中。

聖光被魔氣完全吞沒,幻界消失,蕭白回神,發現自己仍舊被正慢慢平覆自己的路西法壓在身下。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耶和華,可惜被游蕩而過的魔氣阻礙,看得不甚分明。

“2333,我現在找到耶和華的下落了。是不是……一定要殺了路西法才能結束這個世界的任務?”蕭白問。

2333不滿:“嘖,沒大沒小,又不叫我哥。”

“是不是?”蕭白問。

2333特別不當回事道:“路西法、耶和華,你隨便挑一個,殺哪個都行。剩下那個歸你。”末了又補一句,“想兩個都要那是沒門兒的啊!”

“之前我說,想下個世界重活一次,讓簡默倒追我,現在我改主意還來不來得及?”蕭白問。

2333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你這孩子怎麽天天想一出是一出的呢?你說換就換啊?”

然後語氣一變,極其八卦道:“現在想換什麽?”

蕭白說:“我想去明月樓和簡默的世界。”

2333默了一下,長長地“哦”了一聲。

蕭白問:“行不行?”

2333又長長地“嗯”了半天:“也不是不行,不過有附加條件。”

“什麽條件?”

2333嘿嘿一笑:“你先把路西法殺了,我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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