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神的恩與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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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模擬訓練室。100來平的空蕩房間, 只在入門邊放著一桌設備,墻上掛著各式模擬用仿真武器。

蕭白接過長官身邊的副官遞過來的狙擊`槍, 在副官的輔導下熟悉了一下其填裝子彈鏈的獨特構造, 點點頭說沒問題。於是副官幫蕭白戴上一個比頭盔輕便、比眼鏡大一圈的奇怪設備。

之前路過的地域大多停水停電,各種設施因各種自然災害被嚴重破壞, 蕭白尚且沒有機會體驗這個世界發達得叫人目瞪口呆的科技,而現在, 他見到了——

眼前一花, 便已是無邊的原野。不過蕭白認得出來,這不是他們來時的那片地域。以他所處地點為中心的方圓1000米左右, 有特效般發光的矩形紅線, 類似於安全區域分界線。

蕭白下意識地原地轉了一圈觀察情況, 一片空曠, 寂靜。可是秋陽的溫度很真實,秋風拂過臉龐的感覺很真實,枯草高低起伏的簌簌聲很真實, 一切都很真實。如果不是宋副官的聲音突然在耳畔憑空響起,蕭白差點以為自己是被2333傳送到了什麽新世界。

“站住別動。先了解一下戰況。”宋副官說。

“是,長官。”蕭白應聲,擺了一個抱槍聽訓的姿勢。

下一瞬, 紅線外突然出現幾百幾千正在近身廝殺的士兵和狂徒。鮮血殘肢內臟滿天飛舞。如此大場面的血腥廝殺, 比蕭白兩天前剛經歷過的、和來時路上看到的靜態畫面,給人的沖擊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蕭白還處在巨大的視覺沖擊中,戰場情況卻是瞬息萬變, 一個狂徒從混亂的對抗人群中沖出,然後是兩個、三個……

他們像是長久未曾進食的虎狼,眼中冒著詭異的光芒,帶著一身血腥,殘影般向蕭白的方向突奔而來!

蕭白已經緊張得忘記了呼吸,眼前的影像卻在狂徒奔襲至蕭白眼前時,全部消失。緊縮的瞳孔慢慢舒張開來,身邊還是那間空蕩蕩的房間。

視線對上對面那身經百戰的二人時,蕭白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房間的作用,在於畫面共享。蕭白方才見到的一切,兩位軍官也看得到。不同的是,蕭白是在接受腦信號的刺激,而他們是在觀看“3D電影”。

在逼真度基本一致的情況下,蕭白汗濕了脊背,而對方不動如山。

“習慣就好。”宋副官貼心地安慰了一句。

“我的任務,就是狙擊那些突破防線的怪物?”蕭白問。

長官點頭,“怎麽樣,能辦到嗎?”

蕭白:“太多了,我一個人……”

狙擊不是機槍掃射,可以快速連發,那會失了準頭。更何況他要狙擊的是超高速移動目標。

長官說:“當然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我們有很多狙擊手。但是我們仍然需要很多。”

蕭白說:“我試試。”

他端起槍,貼近目鏡:“來吧。”

血腥場景再度降臨。

“砰!砰!砰!……”

槍聲持續了5分38秒,平均1.5秒一槍,前4分鐘彈無虛發,槍槍爆頭。4分鐘後,蕭白托搶的雙臂開始出現顫抖,準度和速度都開始下降,5分半後,徹底投降,放下了槍——

太重了。

縱使這個世界的科技高度發達,已經極大限度地減輕了武器重量,但這種槍身超長的狙擊用槍支的重量仍在5kg以上。蕭白能托槍穩撐4分鐘,不得不說原主的身體素質還是極好的。

蕭白在原世界裏沒做過這種訓練,畢竟正常情況下的狙擊都要求隱蔽性,伏擊和半跪的姿勢較為常用,手臂不需要長時間負擔槍支重量,狙擊目標通常在5個以內,不會像現在這樣打地鼠似的層出不窮。

這種擊殺模式無疑更適合機槍、手搶。可是二者的射程、精準度及子彈穿透力度都無法應付高速移動的狂徒。

血腥的模擬場景散去,蕭白喘著粗氣活動發酸的手臂。耳畔響起掌聲:“漂亮。”

蕭白側頭,長官微瞇起本就細長的雙眼,“你真的沒經受過任何改造?”

蕭白站正:“報告長官,沒有。”

長官側頭看宋副官;“1.5秒,零失誤,比你還快2秒。”

宋副官微垂了頭,應了聲,“慚愧。”

“可惜,沒改造過的身體撐不住,才五分鐘。”長官看著蕭白說。

靜默。

看來眼前這個年輕人還是沒有接受改造的打算。長官微擡起下頜,問:“能告訴我,你到現在也沒進行過改造的原因嗎?”

蕭白抿了下唇,“報告長官,因為沒興趣。”

長官與宋副官對視一眼,似是很新鮮這個回答,笑了一下,而後正色道:“現在基地需要你為了保護群眾,接受改造,你願意嗎?”

2333突然冒出來,冷聲告訴蕭白:“不行。”

蕭白知道不行。那玩意兒是那群自稱為“新神”的“逆臣”搞出來的東西,2333能讓他用就怪了。而且——

“報告長官,恕我直言,狂徒的出現,不就是因為改造失敗?”蕭白看看沈默的長官,繼續問道:“為什麽還要用?”

幾秒的靜默後,長官道:“因為列車已經高速脫軌,拉不回來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盡可能清除列車前進方向上的一切障礙,讓它繼續跑下去。然後……等待奇跡出現。”

又聊了一些後,談話暫時告一段落,蕭白跟著宋副官去負三層的宿舍。

基地要用人,長官開誠布公地給蕭白提供了許多情報。這當然不是長官輕信,而是這場戰爭已經是兩個物種之間的生存戰,完全不存在叛變的可能性。所以沒什麽值得顧忌。

現在蕭白知道,天原市因為受到自然災害的程度較輕而湧入了大量來自四面八方的難民。不等決策層判斷出到底是新湧入的人口對災後重建有益、還是會因為人口大爆炸而引發其他問題,抑制劑的極速短缺使得狂徒出現了。

極大的人口密度,使得天原市在爆亂出現後的三天內淪為一座絞肉機。處處血流成河、屍山血海。土著人口加新湧入人口,共計5000餘萬,如今只剩下基地內部的不到300萬。

居住方面到不成什麽問題。天原市有不遜色於地上城的地下城,各基站間四通八達。軍方劃定一片區域,將人口集中管理,嚴密封鎖各地下入口,僅留下一小部分用於從地上向地下運輸物資。

如果不再出現新的異常,人們本可以以此為據點,待到清空周邊狂徒後,重新回到地面生活。

可是新的異變出現了。

原本單獨行動的狂徒突然開始成群結隊地大批量出現,而且對正常人展現出極強的攻擊性。

理論上,人們只要藏身地下,挨過嚴冬,等著地面上不知從哪裏湧過來的蝗蟲般的狂徒被凍死,災難就結束了。可現在他們卻不得不去到上面,跟狂徒正面對抗。

因為他們需要抑制劑。而制造抑制劑的藥田都在地面上,現在正是收獲的季節。

為了不讓基地內部因為抑制劑的短缺而淪為新的人間煉獄,軍方必須頻繁出兵前往各大藥田,盡可能多地采集原料回來。藥農采集的時候,需要士兵進行防守,給藥農爭取足夠多的時間。

狙擊手,就是防禦陣型中的重要一環。

此外,在最初的時候,如果不能及時註射抑制劑,人只是會變得暴躁,卻不會暴走。對於為什麽會出現“狂徒”這種變異物種,他們到底是哪裏壞掉了,軍方已經抓了很多狂徒回來做活體實驗進行研究。可是從災難出現到現在,不過短短半個月,目前還沒能得到什麽階段性的進展。

說白了,人們對此還是一無所知。

“哥,你跟我說實話。”蕭白跟在宋副官身後,偷偷問2333,“你老大是不是就想搞死這個世界的人?”

他覺得狂徒突然變異,一定是系統老大搞的鬼。如果系統老大就是要一門心思搞死這個世界不忠於他的信徒,自己這任務還怎麽做。

“看你吧。”2333說。

“……哈?!”蕭白一臉懵逼。

2333說天機不可洩露,匿了。

宋副官敲開一間宿舍的門,開門的是個穿著軍用長褲、工字背心,身材一流,但蓄著胡茬、頭發淩亂、睡眼惺忪,看著吊兒郎當又帶著幾分痞氣的大兵。瞧見來人是宋副官,對方也沒表現出多尊敬的樣子,拉長著聲音似是不滿道:“什麽事……”

“事”字說一半,他偏頭看了看被宋副官擋住了大半個身子的蕭白,惺忪的雙眼驀然睜大,不敢相信似的盯著蕭白。

蕭白禮節性地點了一下頭:“你好,我是你的新室友,蕭白。”

大兵眨眨眼,嗖地閃到門後,兩秒後再探頭,已經比方才看起來人模狗樣了不少:“你好!肖天宇。小月肖。”

宋副官&蕭白:“……”

宋副官很忙,把蕭白交給肖天宇便要走。

“長官!”蕭白叫住他。

宋副官停下腳步。

“跟我一起的那些朋友……”

宋副官告訴蕭白,江童他們會依據個人不同的能力被分配到不同的部隊擔任不同的工作。等錄入信息完成,用通訊器搜索一下就能聯系上。閑來無事時想去他們住的地方串串門也不是不可以。

蕭白倒也沒有多強烈的還想跟江童他們在一起的訴求,但聽說不會徹底斷了聯系,還是意外地有種安心的感覺。

宋副官離開。蕭白在肖天宇微笑的註視下,從他給自己留的半側門口裏側身擠進去。

這個家夥很危險,看似慵懶,卻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時刻準備獵食的猛獸氣息。

怎麽看,都應該被分配到近身肉搏戰的部隊去。

蕭白往房間裏走,對方關上門綴在他身後跟著。

“大歌星,當狙擊手?”肖天宇半是好笑、半是不可置信地問。

蕭白放下自己領到的生活物資,轉身問:“要比比嗎?”

“部隊禁止私下PK。明天一早吧。我們要去C24號區采集物資,到時候比比看?”肖天宇在自己的床鋪上坐下,看著蕭白收拾東西,“不過,既然把你分配過來了,應該已經測試過了吧?成績怎麽樣?”

“平均射程873米,1.5秒一槍,槍槍爆頭。”蕭白語氣平淡。

背後的人安靜了幾秒,問蕭白:“等等,你是那個唱歌的蕭白,沒錯吧?”

蕭白轉身看他一眼,“沒錯。”然後繼續收拾自己的床鋪。

良久,對方幽幽吐出兩字,“臥槽。”

蕭白不由得勾了嘴角,“你呢?看你的身體素質,總感覺更適合近身作戰。來當狙擊手,一定成績很好吧?”

“啊,不想說。”對方一副深受打擊的語氣,末了又不甘心地問,“你改造過?”

“沒有。”

被那個男人練出來的而已。一點都不憐香惜玉,訓練的時候特別狠!狠到蕭白現在想起來也會暗暗磨牙。

不過蕭白知道男人是為他好。

蕭白是早產兒,又攤上蕭衍那麽個不靠譜的老爹,打小流落在鳥不生蛋的偏遠星球,跟著一群糙漢子吃大鍋飯,雖然也平安無事長大了,但身子骨還是照常人虛一些。後來遇見男人,被男人精草細料地餵了那麽多年也還是那樣。

男人也教蕭白各種格鬥技。可是這種技巧只有在雙方力量懸殊不大的時候,才會起作用。如果對方具有壓倒性的力量優勢,蕭白再靈活、技巧再熟練也沒用。

所以男人教蕭白使用各種物件做武器的時候尤其地嚴格,蕭白累了、傷了,哭鼻子撒嬌都沒有用,還是得爬起來去練。男人說,“少爺,我不可能跟在您身後保護您一輩子。總有一天我會離開的。元帥也不可能保護您一輩子。他有一天也會離開的。您只能靠自己。”

那時候蕭白只顧著嚷,你要離開?你要去哪?我爸才不會離開我!他說他會替我媽陪我一輩子!

現在蕭白摸著槍,發現他老爹和男人真的都不管他了,他只能靠自己。

幸而歷經兩個世界,浸到骨子裏的東西還沒生疏。

蕭白突然想,如果當年遇見常安時,他身邊有把槍,能一槍把常安崩了,是不是就沒現在這些鬧心的事兒。

槍?

蕭白想起來,那時候常安曾經掏出把槍要崩了他,後來不知道犯什麽神經把槍對著自己,2333立刻要蕭白去救他。

第一世界的時候沒經驗,太慌亂,經歷的事情也亂七八糟,後來又不想再回想,可是現在想起來,蕭白突然發現——

很奇怪。

為什麽2333和它老大那麽向著常安?如果說後來常安為了生生世世纏著他,向系統老大獻祭命魂什麽的,系統老大拿錢辦事,2333各種向著常安坑蕭白還說得過去,可問題是竟然從一開始就是!

“哥。”蕭白叫2333。

“哎!啥事?說。”2333應得痛快。

“常安和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骯臟的交易。”蕭白沒好氣。

“他想生生世世跟你在一起,你不是知道嗎?”2333說。

“在此之前!為什麽一開始你就那麽向著他?常安到底是什麽人?”

2333十分會挑時機地匿了。

蕭白知道它一定能聽到,狠狠罵了一個字,“操。”

肖天宇人還nice,對蕭白的各種問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還帶著蕭白在附近轉了轉,認識了一下小組行動時經常組團的一些隊友。

晚飯是在一個大食堂裏。跟新隊友坐在一起吃飯的蕭白看到了後進來的江童。他沒起身,只是偏頭一笑,並著雙指一揮,算是打了個招呼。江童身邊也有新隊友,蕭白猜他現在可能在類似於醫療隊的分隊裏。他似乎想過來說點什麽,但看見蕭白的態度,楞了一下,笑笑,跟著新隊友走了。

都是過客罷了。蕭白不想和更多的人扯上什麽關系。

偏偏這種極端的環境,很容易迅速催生出各種莫名其妙的深厚感情。所以,保持距離就好。

“前男友?”肖天宇八卦他。

蕭白看他:“你哪只眼睛看出來他像我前男友?!……為什麽是男友啊!我一看就是個gay?”

肖天宇上下掃他一眼,抿著唇把含在嘴裏的勺子拿出來,“嚴格來講,是一看就是bottom。”

蕭白瞪圓眼睛看他半晌,扭回頭憤憤戳飯:“Fuck!”

非常規時期,節約能源還是要務。20點之後,除了少數必要區域,全部熄燈斷電。蕭白把匕首和手搶都壓在枕頭下,側身對著肖天宇的方向,磨2333問問題。2333裝死不出來,蕭白完全沒辦法,只能自己胡思亂想,睡著了。

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睡沈的蕭白突然驚醒,眨眼間手搶的槍口就已經頂上了試圖接近自己的人的腦門兒。

“餵。”肖天宇急忙退後一步,舉高雙手,“我只是想叫你起床。”

蕭白端著槍,掃了一眼墻上的掛鐘,06:05。電沒有完全恢覆,只有壁角一盞昏黃的小燈亮著,大半房間都湮沒在昏暗中。

蕭白挑了一下槍口,示意肖天宇退回自己的床鋪,“叫我起床動嘴就好。”

肖天宇聳聳肩,“OK。”

肖天宇也剛從被窩裏爬出來的樣子,只穿著平角短褲,此時背對著蕭白穿衣服,露出精壯的脊背和大腿肌肉。蕭白想想,按照他們這種改造人的力量和速度,真想對自己幹點什麽,兩床之間兩米遠的距離,可能等不到他把槍從枕頭底下抽出來。

“抱歉。”蕭白低聲說了句,掀開被子下床,穿衣服。

“這麽戒備,是不是……”問了一半,肖天宇又說,“沒什麽。”

二人去食堂吃早飯,回來整理裝備,肖天宇幫初次出戰的蕭白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出門,集合,乘坐地鐵前往任務地點。

地鐵到站後,部隊分批乘坐運輸機升至上層集合平臺。平臺前方有一小段樓梯,樓梯的盡頭,是一扇看起來就牢不可破的合金大門。

全員集合後,大門緩緩開啟,晨曦從門縫爭先恐後地一擁而入。狙擊手是先頭部隊,蕭白緊跟肖天宇快速跑上樓梯,跟著隊伍分向大門兩側成防禦陣型持槍戒嚴,後續部隊在他們的掩護下向前方挺進,列陣。最後出來的,是藥農。

說是“藥農”,實際上也是一個兵種。推到最前線去,都是能以一敵十的好手。只不過比起普通士兵,他們還熟練掌握采藥技能,才委居後方。

秋日清晨的原野,一片肅殺,飛鳥都不見一只。

狙擊手兩人一組,方便相互彌補。

“它們什麽時候出現?”蕭白問。模擬再真實,腦子裏也知道那是模擬。現在動真格的,敵人還沒出現,蕭白已經出了一手的汗,端著槍有些手滑。

“誰知道呢。”肖天宇聚精會神地盯著目鏡,聲音很低。

他這幅極度戒備的模樣讓蕭白更加緊張。蕭白是在中央軍校待了三年不假,但說到底,不過是軍校生,真刀真槍的戰爭用不著他們。帝國還沒墮落到需要未成年上戰場。唯一經歷的一次就是那場入學加試。可當時的敵人跟現在比,簡直太小兒科。

“別看我,看目鏡。”肖天宇仍舊聚精會神地從目鏡裏盯著遠方,“不是突破防線的狂徒才是我們的目標。從它們出現在我們視野裏的一瞬間,就要擊殺掉。最大限度,減少前邊那些兄弟的傷亡。”

“不過,聽老宋說你端槍堅持不了五分鐘?”肖天宇瞄了他一眼問。

蕭白露出一臉不甘的表情。

“那就先別端著了,好鋼要用在刀刃上。”肖天宇說,“等有情況了,記得多打幾個。”

藥農們在迅速收割,智能運輸機將藥農們收割下來的草藥送回基地入口。蕭白看了幾眼,納悶道:“什麽年月了還需要草藥?各種成分不是都能化學合成?”

“不清楚,聽說是因為合成的沒有活性,必須要用天然的。”

蕭白琢磨著,是不是那位就非得這麽折騰這個世界的人。

“哥,你老大怎麽才肯原諒這個世界的人?跪下來道個歉?”蕭白半開玩笑地問。

“給誰道歉?”2333說,“他們又不知道我老大的存在。”

蕭白一楞:“咦?不是說,是‘新神’宣稱‘神明’已死……什麽的。”

2333:“你原本的世界裏不也會提到‘神明保佑’,你當時知道你祈求的‘神明’就是我老大?”

蕭白:“唔……”

很多情況下,人們口中的“神”並沒有明確的指代目標,那只是每個人心中的一種希望罷了。

神真的存在什麽的,很多人怕是從沒這麽想過。

2333難得正經一次:“真正有罪的只是那些自居為‘新神’的家夥。剩下這些,不過是些迷途羔羊罷了。我老大沒那份閑心折騰他們。好或不好,全看他們自己。”

“求指點迷津。”蕭白賣乖。

“別急,‘救世主’已經降臨了,看他什麽時候覺醒而已。”2333丟下句莫名其妙的話,匿了。

蕭白還在琢磨2333的話,耳畔“砰”地一聲槍響,餘光裏是肖天宇承受後坐力微震的肩膀。密集如掃射般的槍聲迅速響起。蕭白急忙端槍湊近目鏡——

視野盡頭,是潮水般迅猛襲來的狂徒群!

穩住心神,鎖定目標,扣動扳機,一槍爆頭!

“砰!砰!砰!……”

自蕭白開槍後,肖天宇和左右兩組人明顯感到壓力減輕許多。在其他區域已經有狂徒奔襲至“人肉城墻”的時候,蕭白和肖天宇負責的區域仍將狂徒完美擊斃在防守線外。

可是四分鐘後,蕭白的準度和速度都開始下降——雙臂的肌肉撐不住了。肖天宇瞬間壓力倍增。

“把槍架到我肩上!”肖天宇突然喊。

蕭白一楞,“你瘋了?”

“快!死著人呢,別墨跡!”肖天宇暴躁。

蕭白用力甩甩發酸的手臂,撤到肖天宇側後方,架槍。

“我的速度平均在4秒。也就是說每4秒我的身體會因為後坐力震一下。你視情況,調整自己的頻率和準度。”肖天宇迅速道。

“瘋子。”蕭白說。

“哈。”肖天宇笑。

敵人太多,指揮官當機立斷指揮藥農結束采集,待全部藥農和采集到的草藥回收完畢,防守部隊聽信號有序撤退。

當近身作戰隊伍“潰逃”至距離蕭白他們所在地300米左右的距離時,巨大的爆炸聲接二連三響起,霎時間屍塊塵土漫天。

蕭白停止了射擊。不是因為視野不清。

“那裏邊,有我們的人吧?”他問肖天宇,感覺有些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肖天宇淡定清掃越過地雷線的狂徒,掩護戰友背向敵人毫無顧忌地迅速撤離,“有些犧牲,是必要的。別分心,開槍。”

蕭白咬牙繼續射擊。

當時楚聞歌也是被他們如此拋棄的。

因為有些犧牲是必要的。

蕭白再三勸自己不要去想,別管他現在在哪,怎麽樣,都已經扔了這麽多天了不是嗎?不能心軟。

可視野還是被漫上來的淚淹沒得一片模糊。

地雷被引爆後,狂徒被清掃大半,近戰部隊已經全線退進基地入口,拉成橫排的狙擊手從兩翼開始收縮撤離。

蕭白和肖天宇是門衛六小組之一,註定要最後撤離。而從兩翼開始收縮撤離起,留下的狙擊手就面臨越來越大的壓力。蕭白初次出戰,肖天宇叫他第一時間跟著其他小隊撤進去。

“基地可損失不起你這位神槍手。”

蕭白不廢話,收了槍,跟著撤退。跟來的醫療隊已經在為最先撤退進來的近戰部隊醫治。蕭白看到了江童忙碌的身影。

基地外又轟然響起兩三次爆炸聲,近得就在門邊。最後幾名狙擊手在滾滾煙塵中飛身躍入正緩緩關閉的大門縫隙。

大門徹底閉合發出“轟”一聲,昭示著一場生死戰的徹底結束。從第一聲槍響到結束,歷時17分34秒。

每一秒都是一個世紀那麽長。

全員乘上歸途地鐵。

出發時,參戰士兵500人,歸程時,只剩412人。其中負傷者258人,重傷54人。

為了將瀕死者拉回死亡線,醫療隊給他們註射了SP——新神遺留下來的“饋贈”,一種成分覆雜的人體機能活性劑,能夠大幅度強化人體各項數據。具體強化方向,看個人特質。缺點就是,需要註射抑制劑。

士兵出戰采集到了大量抑制劑的原料,可為了應對每次的出戰,他們也會額外消耗許多抑制劑。甚至還要搭上性命。談不上惡性循環,只能說成本高昂,收益甚微。

可是別無他法。

一旦抑制劑短缺,所有人都要死。

也許也可以變成狂徒活著。但是那樣活著,和死了有什麽區別呢?

“你說你,怎麽跟個小姑娘似的。”肖天宇對身邊抱著槍默默垂淚的蕭白感到手足無措。

“滾。”蕭白沒好氣,“用你管。”

“你跟那些被炸死的人也不熟,用得著哭成這樣?”肖天宇不解。

“別管我!閉嘴!”蕭白暴躁。

“好好好。”肖天宇投降,嫌棄似的往旁邊挪了挪,遠離蕭白。

蕭白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哭什麽。

也許是因為楚聞歌;也許是目睹那麽多浴血奮戰眼看就可以全身撤退的戰友,僅僅是因為幾步之差,就命喪當場;也許是看著那些狂徒,覺得他們在幾天之前,也還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如今卻暴露在漆黑的槍口下,被無情地屠殺。

也許是被保護得久了,突然要自己站起來抗下所有的壓力,有些外強中幹。

打靶子和打人,需要的心理承受能力,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蕭白哭夠了,問肖天宇:“那麽大一群,哪冒出來的?”

黑壓壓一片奔襲過來,目測有一千人。

“不知道。”肖天宇靠著車廂壁放空自己,拖長聲音懶懶地回:“不過也不奇怪。一棟摩天寫字樓,裝下一萬人綽綽有餘。從哪還冒不出千八百個人來。最不缺的就是人。現在通訊斷了,外界不知道天原的情況,估計還有很多人在來的路上吧。路上變成狂徒,跟著族群過來……fuck!”肖天宇煩躁地結束了自己的推論。

過了幾秒,他偏頭看看蕭白,“蕭白,你開槍的時候真是帥呆了。”

蕭白看看他:“彼此彼此。”

上午的驚心動魄還沒平覆,午飯加午休後,隊伍再次出征。

近戰部隊輪班倒,狙擊手則要次次參加。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對蕭白而言,無論心理還是生理上,都是一種巨大的考驗。

第五天早晨肖天宇叫蕭白起床時,蕭白扯了被子蓋住頭,迷迷糊糊地嘟囔:“早飯我不吃了,再睡會兒。”

短短幾日的生死戰,讓他對肖天宇建立起了一種莫名的信任,再不會對方一湊近就抽刀拔槍。

所以肖天宇現在能肆無忌憚地單膝壓在蕭白床邊扯蕭白的被子:“9點了!起來出去玩兒了嘿!”

睡不醒的蕭白頂著一腦袋呆毛,睡眼惺忪地看他:“玩兒?”

“今天休啊,你忘了?”

蕭白扯被子蒙頭,滿滿的起床氣:“那你叫我幹什麽?!睡覺睡覺!”

肖天宇不依不饒,非要把蕭白從被窩裏挖出來:“你怎麽這麽能睡啊?”

蕭白怒:“我又不是你們這群精力旺盛的怪物!”

連著打四天仗,上午一次下午一次!雖說每次戰鬥不超過半小時,但架不住強度大啊!人要廢了好嗎?

肖天宇把被子還給他,“睡睡睡,睡死你。”自己出去玩兒了。

蕭白在宿舍裏睡得天昏地暗。

迷糊著醒來,是因為聽到了吉他聲。

他拱拱被子,露出頂著一頭鳥窩的毛茸茸的腦袋,睡眼惺忪地去找聲源。迎頭撞上一張大臉,瞬間清醒不少。

彎腰看他的肖天宇直起身來,滿臉嫌棄:“真能睡啊你。”

“我好像聽見了吉他聲。”剛睡醒的蕭白聲音有些啞,懶懶的,又軟軟的,加上那一臉無防備的小模樣,肖天宇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我從集市上給你淘回來的!”肖天宇獻寶似的遞過一把吉他。

蕭白睡夠了,坐起來,揉揉眼睛,接過吉他,嘟囔:“你給我淘這玩意兒幹嘛?哪有時間彈啊。”

“今天晚上啊!大聯歡!你不上臺表演一個,多說不過去!”

蕭白頂著一張沒睡醒的臉看肖天宇:“大聯歡?”

肖天宇戳他腦袋:“睡傻了你?昨天不是告訴過你?”

蕭白用生銹的腦子想了想,哦,是有這麽回事。

眼下這麽個鬼情況,長居地下無疑會令人越來越消沈。每次出戰都有人傷亡更是加速了這種消極情緒的蔓延。雖然沒有明確依據,但消極情緒似乎會催化人的失控、暴走。決策層為了穩定民心、鼓舞士氣,會讓各基站定期搞搞大聯歡。沒什麽固定項目,就是聚在一起瞎嗨。

昨天晚上肖天宇給蕭白講這事兒的時候,蕭白就已經累得不行了。想著要好好利用這個機會,還沒想清楚,就睡過去了。

現在醒了,該好好籌劃一下了。

“場地在哪?”蕭白把吉他放一邊,跳下床穿衣洗漱。

“7號線天宮站的噴泉廣場。”

“那有電嗎?”

“廢話。”

“唔,我是說,那玩意兒能插電玩兒嗎?”蕭白指指肖天宇給他淘回來的電吉他。

“哎我不是白癡好嗎?就是想讓你來個爽的,才搞的電吉他。那地方原先是一些搖滾愛好者聚眾玩兒的地方,有個臺子,上邊的音響設備,效果好著呢!”

蕭白挑挑眉:“那你擎好吧。”

於是晚上6點,狂歡開始後不久,廣場上人頭攢動,都跟著DJ的節奏瘋狂搖擺時,一聲刺耳的電波聲驟然劃破上空,然後是滋啦啦一陣重新接駁的電流聲。人們正伸長脖子四望是出了什麽事情時,一聲高亢的撩弦響起,緊隨而至的便是一段叫人腎上腺素飆升的電吉他solo。

人群沸騰了,瘋狂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第一聲:“蕭白!”驚起尖叫、口哨聲無數。

“天哪!真的是蕭白!”

“迷彩裝帥炸!”

“蕭白!我愛你!愛死你啦!”

成功吸引萬眾矚目後,站在舞臺音箱上的蕭白擡高單臂,一手指天,高喊道:“Let’s go party!”

萬眾高呼:“Let’s go party!”

一夜瘋狂。

瘋狂到後期場面甚至一度有些失控。不少失控的粉絲湧上舞臺差點沒吃了蕭白。肖天宇、何聰、江童他們這些跟蕭白還算親近的人擔起了臨時保鏢一職,辟開一條道路,讓煽動人群的大魔王趕緊離場。

“可以啊,少年。”2333說。

背著吉他被肖天宇攙著往宿舍走的蕭白嘿嘿嘿嘿笑得像個傻子。

全身都被汗打濕了,頭發跟洗過一樣,嗓子唱啞了,走下舞臺的一瞬,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似的,就想倒地不起。但是——

真他媽太爽了。

一路上肖天宇都沒怎麽說話,他只是看著身邊看起來疲憊又癡傻、卻全身都在發光的少年,目光深沈。

分明看起來那麽弱不禁風的模樣,哭起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像個柔弱的小姑娘。可是槍法卻精準得霸氣,站在舞臺中央時那副唯我獨尊的模樣無人能匹,帥氣得一塌糊塗。如今又這樣一幅癡癡傻傻的模樣毫無防備地靠在自己肩膀上……

怎麽能這麽撩人。

所以當蕭白回到宿舍扒光汗濕的上衣露出勁瘦的腰身時,肖天宇突然從背後撲上去將人緊緊圈在了懷裏。

蕭白手裏準備搭在椅背上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他放下戒備把肖天宇當兄弟、當戰友,現在這他媽是搞哪一出?

“放手。”蕭白冷聲道。

肖天宇束住蕭白的胳膊,圈著他不撒手,附在耳畔的灼熱氣息溫柔得沒有了往日熟悉的味道:“今晚是狂歡夜。夜還很長,蕭白。”

蕭白的掙紮在壓倒性的力量優勢下沒有半點效果:“老子要睡覺。”

“我知道你累了,你什麽都不用做,交給我就好。”

“肖天宇!……操!”蕭白猛地一偏頭狠狠撞上肖天宇的鼻梁。肖天宇吃痛放手,蕭白迅速躥到床邊摸過手搶開了保險對上肖天宇的腦袋,氣喘如牛。

他就想要一個人,奮鬥了那麽多年得不到,回頭一瞧纏上自己的野狗這麽多!真他媽日了狗。

“蕭白。”

“別過來!”蕭白毫不留情就是一槍。

堪堪擦著肖天宇的鬢角飛過,太陽穴被灼燒得火辣辣地疼。

“你再他媽精蟲上腦老子爆了你的頭!”

肖天宇看著持槍盛怒的蕭白,覺得他這副小模樣也是惹人極了。可是灼燒的太陽穴在警告他,再敢上前一步,必定會命喪當場。少年沒跟他開玩笑。

他退後一步,垂下眼,“抱歉。”頓了頓,他轉身向門外走去,“我去別的宿舍擠一擠。”

門關上了。

蕭白還保持著持槍姿勢僵硬了幾秒,才靠著床癱坐下來。然後委屈又壓抑地抽噎起來。

可是沒多久,他就用力抹了把臉,爬起來把門從裏邊鎖了,撿了新衣服進衛生間去沖澡,睡覺。

他自己設了鬧鐘,萬分困難地從被窩裏爬出來,睡眼惺忪地穿衣、洗漱,去食堂吃早飯,無精打采地回應熱情如火地向他打招呼的眾人,集合,坐上開往新任務地點的地鐵,在地鐵上困得一塌糊塗。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換了人,肖天宇。自己靠在他肩膀上睡了一路。

蕭白沒說話,拎著槍下車。

戰鬥打響後,他還是把槍口架在肖天宇的肩膀上借力,一槍一個,槍槍爆頭,完全不受影響。等歸程時,又靠在肖天宇肩膀上睡了一路。

解散後兩人一前一後回宿舍。蕭白開門,肖天宇在他身後說:“昨晚……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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