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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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璇彩胡亂的點點頭又搖頭,她慌亂到了一條死路裏面,誠如齊仲孝說的那樣不能自拔。眼前的人告訴她的事情,是她始料不及的,也曾想過事實不是自己猜測的那樣,但無論如何事情的真相不該是這樣的,比起尋蘇琬宜的事情,齊國修的事實更加讓她感到這世界的悲哀。

原來曹植的七步詩不單是歷史上一首讓人空悲切的詩歌,原來齊仲孝與齊伯禮之間正在經歷的也是如此不堪的事實。齊國修死亡的恩怨,齊伯禮要阻止齊仲孝做的事情,人世間的累贅。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子,事情一定不會是這樣子的。”她預感到脫軌後的人生會給自己以及周圍人帶來怎樣的改變,這改變讓蘇璇彩開始恐懼起來,以前也有過恐懼的慌張感,可哪一次都比不上這一次來的真實。齊仲孝穩住自己的呼吸空出一只手慢慢撫上她的肩頭,緩緩沿著脊背上下滑動。

感覺到她漸漸平覆了情緒,齊仲孝放開了彼此用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剛剛哭過的蘇璇彩看上去有些疲倦,他用手擡起她下頜強逼著她面對事實道:“我與齊伯禮要在道路的盡頭拔刀相向,這事情與你毫無關聯,我要走的這條路,你不需要參與。齊伯禮那裏也不需要你的參與,拿著你的支票離開這裏,走得遠遠的從此以後再不回來。蘇璇彩,你聽到了嗎,聽見了嗎。”

“我怎麽能夠走,怎麽能夠走。你這樣殘忍的待我,我為什麽要走,你們都這樣殘忍的待我。人命就這樣不值一錢,為了一樁官司就可以輕易下手殺害,滔天的罪行沒有努力的悔改去償還,竟然還要拔刀相向。齊仲孝和齊伯禮拋棄的不是良知,是理智。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是犯法,還沒有過追溯期,這是一樁陰謀。”蘇璇彩心裏惟一清明的聲音告訴齊仲孝事情正確的走向,奈何現在的齊仲孝早已不需要。

“犯法是什麽,償還是什麽,你深刻懂得其中的道理,不然也不會拿著支票要和我告別。你說過為了自己可以勇敢的前行,就要斷了退路,現在的我已經沒有了退路,只有走到那一步才能將害死我父親和你姑媽的罪孽都償還,這不是陰謀,這是卑鄙。曾今真心相對的骨肉至親,從小一同長大的兄弟情誼,到了最後都抵不過欲望兩個字。我原以為的美好的世界,慢慢的在長大後的生活裏被逼迫成了無恥,我原以為美好的家人,慢慢的在長大後的生活裏變成了無恥,現在竟連我也是無恥的。拔刀相向算得了什麽,在地獄般過去的生活裏,當我拿著刀往自己手上身上砍的時候,我就懂得了殺人的感覺,殺死別人,殺死自己。”齊仲孝說道後來,眼睛變得通紅,緊緊咬住的齒間輕輕扣動,眼裏滿蓄的淚終是滾落下來。

蘇璇彩沒有想到齊仲孝竟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在過每一天,她害怕自己做出的這個決定,原本只是為了說再見而尋出的一條路,沒有想到最後尋出了一條末路。她努力收住自己的眼淚道:“我不要答案了,我跟你走,義無反顧的跟著你走,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看,只聽你說,只看著你,只相信你。我們什麽都不要了,拋棄一切的活著,卑鄙的無恥的拋棄一切的活著。仲孝,我們走,離開這裏,離開這裏。”

“離開這裏,這麽輕易說出口的四個字。”齊仲孝將蘇璇彩說過的話輕而又輕的重覆了出來。

“這不是輕易能夠說出口的四個字,你知道我用了多麽大的氣力才說服自己,你懂得我心裏每一次的哭泣與掙紮。我故意問你答案讓你不能說出口,這樣我們才好從此不再相見,這樣我們才好就此錯過而不再相遇。可是你卻還是告訴了我答案,命運沒有給我的寬容和厚待,只有你會毫無吝嗇的給予。”蘇璇彩忍住的眼淚再一次無預兆的滴落在齊仲孝的手上,他能夠感覺到那眼淚裏含著的冰冷與無奈,齊仲孝用指腹去擦她眼眶的流下的淚水輕聲道:“別哭,為什麽要哭泣,不要為不公的命運而哭泣,那樣只會讓自己變得更加可悲。”

“不公的命運從未離開過,變得可悲是多麽奢侈的願望。我是為了什麽而哭泣,你說我是為了什麽。”蘇璇彩邊說邊將雙手搭在了齊仲孝捧住自己臉上的手,她能感受到對方心裏微弱的顫抖通過雙手傳遞到自己手上的觸感,那是齊仲孝想要告訴蘇璇彩的真心。可惜現在的齊仲孝與蘇璇彩不論說什麽話都是在與現實的頑固對抗,這也是蘇璇彩在過去的日子裏看得最清楚的卑微。

“齊仲孝的出現毀了我以為的現世安穩,如果沒有他或許我會過得很好,或許會過得很不好,但到底不會失去做人最後一點尊嚴。你與我相識到如今已有一個十年了,我與你之間愛過、離別過、怨過、相逢過,認識齊仲孝的每一天,蘇璇彩都是在這千萬種不可覆制的情緒裏渡過,可我還是傻傻的抱著這些無依無靠。你說你的父親和我的姑媽註定逃不過,而我和你也註定逃不過,究竟是逃不過註定背棄的道義,還是逃不過註定伸手要去摘得的罪孽。”蘇璇彩說完這番話後,拿開齊仲孝放在她臉頰上的雙手定定的看著,她在等他說話,仰或是在等他的另一個答案。

“走吧,走得遠遠地再不要回來。璇彩,現在的我不能給你做出的承諾了,我太害怕預知的未來裏所要面對的是非。如果你不問我答案或許我還抱有一絲的不自量力想把你強行圈住,但不預知的艱險把你我帶到了一條天塹之上,我不能把你圈禁起來放在危險的地方,更不該卑鄙的用過去的恩怨將你留下,現在的我什麽也不能做,什麽也做不到。你告訴我最平凡的願望,在無數黑暗的現實裏慢慢磨成了一堆沙,而這漫天將要吹起的暴風是我不能所預測的,我終究是給不起你要的現世安穩。”他早已從蘇璇彩的話語裏聽出了她要留下的決絕的狠心,只要蘇璇彩下定心想要做的,只要蘇璇彩拋棄一切想要做的,她一定會做到。只是這一點齊仲孝就不能讓她擁有這份決心,他看似在生活中處處對蘇璇彩強勢,但其實只要蘇璇彩內心真正強硬,齊仲孝拿她絲毫沒有辦法而又會主動繳械投降。

“齊仲孝將蘇璇彩變得無依無靠之後,也要將自己變得無依無靠了,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她眼神變得開闊起來,假若齊仲孝此刻清楚了解蘇璇彩的內心,那麽蘇璇彩也定會清楚了解齊仲孝的內心,於是她說出口的語氣不似剛才那般義無反顧,而是帶著一點黎明未到的黑暗。

他抿住唇角眼裏了然的含著微笑看著她,又是一次沒有結果的談話,他道:“你永遠有本事把我想說的話堵在心裏找不到出路。”齊仲孝低了頭似是在想一樁事情,末了擡起頭來道:“再見。”

走出吃飯的地方齊仲孝看了看手表,他拿起手機打了一個電話,對方絮絮叨叨說著什麽,他邊走邊說話,眉頭漸漸聚攏在一起。街口處是條單行道,兩邊種著成排的梧桐樹,春天裏那樹長得相當茂盛,經過正午陽光的照射隱隱散出一種葉子的腥味,他側過頭來看著梧桐葉子眼神微微有些呆滯,陽光透過樹葉照射在他眼睛裏有些澀人,齊仲孝臉上有微弱的笑意,他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太太不知怎麽的,起床還是好好的,吃了午飯我拿了藥給她就不對勁了,吵著要出去,我拉不住她。”煮飯的阿姨看見回來的齊仲孝將剛才的事情覆述了一遍。

他上得樓來看見黃儀玉一個人坐在臥室的陽臺裏,邊上還放著藥,她就那樣靜呆呆坐在那裏,仿佛時光從不曾從她身上帶走什麽那樣,還是當年那個十八歲剛認識齊國修的少女,大家的閨秀。

“媽,該吃藥了。”他走到黃儀玉面前蹲下身來握住了自己母親的手道。

黃儀玉仍舊是沒有動靜,甚至連一個眼神也沒有。齊仲孝拿著水杯湊到黃儀玉面前拿起藥道:“吃了藥我陪你去公園走走,今天的陽光很好,梧桐樹長了好多葉子,我記得以前你最喜歡帶我出去看梧桐樹了,我們今天也出去看好不好。”

水杯到了黃儀玉的嘴邊,她似乎是感覺到邊上有人,低下頭來看見齊仲孝蹲在自己的面前,眼光微微聚攏,神色哀傷的道:“你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他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爸爸沒有不要我們。”齊仲孝把藥放在黃儀玉手上又道:“把藥吃了吧,我們出去看梧桐樹。”

“你爸爸不喜歡梧桐樹,他喜歡的是楓樹,我們去看楓樹。”黃儀玉丟開了手裏的藥站起身朝臥室裏走去。

“我的那件藍色衣服呢,你爸爸送我的那件。”黃儀玉動手想脫衣服,齊仲孝上去阻止道:“那件衣服拿去洗了,你忘了嗎,上次你陪爸爸去吃飯回來就送去洗了。”

“是啊,上次我陪你爸爸去吃飯,回來後他生了很大的氣,我們吵架了,那件衣服臟了。”黃儀玉陷入了一種讓人沈淪的臆想,她呼吸聲開始變得不平穩。

“爸爸就快回來了,我們去做飯吧。”他一手拉著黃儀玉努力安撫使他平靜下來,黃儀玉突然笑開了道:“對對,你爸爸要回來,我們做飯去,他最愛吃紅燒魚了,我要去做給他吃。”

“喝點水吧,做飯會很累的,爸爸還喜歡吃粉蒸肉,一起做給他吃吧。”齊仲孝遞過了杯子看著黃儀玉一點一點喝完之後,伸手抱住了她道:“媽媽,你知道我有多麽的愛你愛爸爸。”

“傻孩子說什麽傻話,快去做功課,等你爸爸回來又要罵你浪費時間了。”黃儀玉笑著摟住了齊仲孝摩挲著他的脖子。齊仲孝眼底浮出了蒙蒙的淚意,他突然覺得這整個世界都拋棄了他,久而久之,他也就拋棄了這整個世界。明明是個繁華的熱鬧的地方,為何偏偏只有他一個人。

黃儀玉喝下去的水漸漸起了藥效,齊仲孝將她抱到床上躺好,張媽敲了敲門進來道:“這是你上次讓我找的東西,我從要買的廢品那裏找到了。”

他接過手來一看,正是黃儀玉第一次發病的時候去看的拍賣會,小冊子做的很精致,一望便知是場高檔的拍賣會,於是他又問道:“那天是誰陪媽媽去看的拍賣會。”

“是楊太太和楊小姐一起來接太太的。”張媽回憶著那天的情景道。

他翻動畫冊的手突然停了下來,拿起來仔細的端看著那一頁上的物品,很漂亮,是一只玉石刻成的麒麟鎮紙,在這種名品雲集的拍賣會上並不出挑,可齊仲孝單單就認得那只麒麟。原本是一對的麒麟,如今孤零零的被人拍成照片再一次拍賣,黃儀玉看見了會發病也並不為奇,因為那原本一對的麒麟是齊家送給黃儀玉的聘禮,是黃儀玉與齊國修百年好合的定情之物,結婚十周年的時候齊國修將它捐了出來做善事。

“我出東門游,邂逅承清塵。思君即幽房,侍寢執衣巾。”齊仲孝至今記得那對麒麟上面刻著的四句詩,他曾問過黃儀玉,知道那是首定情詩,小時候以為的天長地久到了長大的時候才發現只不過是一場無奈。齊國修違背不了父母之言,便只好聽從了媒妁之言。黃儀玉以為的天作之合,到了齊國修這裏卻是一場游戲一場夢,這種清醒的認知與不爭的事實讓黃儀玉幾近瘋狂進而真的變成了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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