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難得的好天氣，蘇璇彩特地換了班帶小小去動物園游玩，兩人手拉著手正在籠子外面看長頸鹿。小小突然拉著她的衣服使勁晃道：“媽媽，快看呀，那只長頸鹿在幹嗎？”

順著小孩子手指的方向，蘇璇彩看到兩只隔著鐵絲網的長頸鹿正在那裏用高昂的頭互相舔舐。她笑著道：“它們是好朋友，在一起玩呢。”她剛回答完這句話的時候，邊上一個同樣在玩耍的小女孩道：“長頸鹿在親嘴巴，就和電視裏的一樣。”

蘇璇彩心裏驚訝於現在孩子們的早熟思想，另一邊也在擔心小小聽到這話，於是想趕緊帶他離開這裏，不想那小孩子已經一幅很了然的口吻道：“親嘴巴要在沙發上面，沒有站著親嘴巴的。”

“小小，我們去看袋鼠好不好。”蘇璇彩拉著他的手半強迫他離開了長頸鹿園區。她腦海中還停留著剛才小小說完那句話後，周圍大人眼中那抹似有若無的目光。

“媽媽你累了，你的臉比我的還要紅。”小小擡頭望著蘇璇彩，大眼睛有很真誠的關心，笑起來左邊的酒窩好看極了。

“恩，我累了。我們去植物園裏坐一會。”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植物園，小小在前面使勁大叫著：“媽媽，快點。”蘇璇彩在後面笑道：“你慢點走，要摔跤的。”

植物園裏有專門制作的視頻，他們找了個位子坐下來看電視裏播放那些漂亮的花是從哪裏來的，又是怎麽在植物園裏面安家落戶的。小小坐在椅子上認真的觀看，兩只腳沾不到地，晃悠晃悠的前後擺動。蘇璇彩看他後腦勺上有翹起來的一小撮頭發，擡手想替他撫平，小小回頭看著她，眼睛含著晶晶亮的光，他眨眼問道：“媽媽，可不可以把爸爸種到這裏。電視裏面說這裏有種神奇的土壤，什麽東西都可以種。我們把爸爸種在這裏。以後爸爸很忙的時候沒空陪我，就可以到這裏找種好的爸爸了。”

小孩子沒頭沒腦的一番話讓她哭笑不得，蘇璇彩一下子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坐在那裏幹笑問道：“那我也把你種在這裏可不可以。”

“為什麽？”小小問道。

“這樣的話，如果以後一個小小惹我生氣了，我就來到這裏找種好的小小。”蘇璇彩順著他話回答。

“不要。”小孩子奶聲奶氣的語調瞬間提高了八度，小小生氣的講話：“不要種我，我不要，不開心。”

“那你把爸爸種在這裏，他也會不開心的呀。爸爸雖然很忙，但是這世上只有一個爸爸。植物園裏面中的東西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叫植物。”小小擡手回答著蘇璇彩的問題。

“所以，爸爸是不可以種在這裏的。即便可以種的話，這世界上有很多個爸爸，那你願意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的小小嗎？”蘇璇彩笑著捏小小鼓起來的臉。

“還是不要了。”小小耷拉著腦袋沒有了先前的興奮，坐在椅子上悶悶不樂。蘇璇彩知道他想念齊仲孝了，這也是她最害怕的事情，先前小小生命裏沒有爸爸這個角色，雖然是缺失的，但至少他沒有得到過，就不會知道失去時的悲哀。如今小小確實感覺到了那份厚重的愛，那麽面對即將失去的生命中短暫停留過的愛，小孩子又如何能做到“心如止水”。

她在那裏胡思亂想心神不安，小小卻全然沒有察覺大人那種作死做活的心理活動，此刻眼睛正看著天上飄過的風箏，他對著蘇璇彩道：“媽媽，我想要放風箏。”

那是蘇璇彩最不在行的一種娛樂活動，說實話她著這人天生沒有什麽運動細胞，所有的體育考試，都是老師到最後看她可憐的天生沒有那種命才在合格欄上打個勾。但蘇璇彩就是不相信自己的那種命，於是很熱情的答應了小小的要求。

買風箏的時候她接到了一通電話，對方很客氣的詢問了她身在何處，以及想要陪伴她和小小一起放風箏的這個意願。

五月的天很柔和，到處都是蒲公英飛來飛去的影子，草地上站立著的小小此時正一臉疑惑和不信任的表情。蘇璇彩雙手拿著風箏喊道：“這次一定可以的，你拿好風箏，我再跑快點就可以了。”大人和孩子都有點不耐煩了，小小是對於蘇璇彩放風箏的實力而感到失望，蘇璇彩是對於自己從小到大命裏都缺失的運動奇跡而感到焦躁。

“爸爸。”小小突然扔下手裏的風箏朝著蘇璇彩大聲叫道。她下意識皺了眉頭繼而嘴角微微往上咬住了自己下嘴唇，身邊有個人影快速的掠過她向著小小走去。

修長寂寞的背影是齊仲孝在晴朗五月留給蘇璇彩的記憶，長及腳踝的黑色休閑褲，墨綠色的襯衫，與這春天不相符合的沈重。小小開心的奔過去，齊仲孝一彎腰抱起了他，兩個人頓時有一種相見歡的激情在蘇璇彩眼裏產生。

剛才接電話的時候她下意識說出自己和小小所在的位置，其實心裏還是存著假若齊仲孝能來的想法。她收起了風箏走到小小身邊，齊仲孝正好抱住小小在那裏快樂的轉圈，只聽到他低沈緩和的音調說著：“生日快樂，我的寶貝。”

到底他沒有忘記今天的日子，蘇璇彩心裏面早已潰爛的地方又被狠狠紮了一下，她稍微緩住自己瀕臨破滅的情緒，擺正了臉上的笑容道：“你的風箏不要了嗎？”

齊仲孝放下小小，用一種幹凈得幾乎虔誠的目光看著她。蘇璇彩想起書上寫的詞，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心裏面一落落發慌的思緒慢慢繞呀繞，漸漸成為了一個繭，到如今她終於知道齊伯禮為什麽說她不會是一只蝴蝶。化繭成蝶這種事情，永遠也不會成為她的命運，就像她手裏的風箏，她永遠也學不會怎麽放。

“媽媽，你怎麽了，快把我的風箏給我呀。”小小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抱著蘇璇彩的大腿使勁搖到。那個正在出神想事情的人猛然被一推有些站立不穩，齊仲孝冷眼看著她，心裏生出一種刻薄的悲傷，但終究還是伸出了手去抓住她快要失去重心的身體。

“媽媽，快把風箏給我。”小小一把搶了風箏和齊仲孝兩個人跑到開闊的草地上，淹沒在人群裏的兩個人不仔細看幾乎找不到，但蘇璇彩坐在面對草地的椅子上眼光始終沒有離開。

三人去披薩店點了小小最愛的雞翅大快朵頤後回到了家裏，小孩子已經累得趴在了齊仲孝的肩頭睡得口水直流。蘇璇彩叫醒了他要去洗澡，齊仲孝阻止了道：“拿盆熱水來，我替他擦一擦就好了，叫醒睡著的小孩子是一種罪過。”他邊說邊把小小抱到臥室裏面，蘇璇彩楞了一下放下手裏的蛋糕和衣服去到浴室裏準備。

小小快要讀一年級了，小孩子長得快，離開上次已經有一個月沒有看見了。齊仲孝覺得他又長高了，剛才抱著的時候稍微有些吃力，脫了衣服的身體肉鼓鼓的，小肚子往外凸出，嘴角一開一合的不知道說著什麽夢話。許是做得好夢，小小眉頭始終快樂的舒張開，蘇璇彩輕手輕腳給他脫衣服，齊仲孝拿過熱毛巾仔細擦拭。

半個小時的工作，兩個人沒有說過一句話。流淌在暗夜裏無聲的氣息裏，小小美夢裏，齊仲孝低垂著頭，眼前細碎的劉海往下落。蘇璇彩正給那孩子扣睡衣的紐扣，手背掃過齊仲孝的頭發，細密的觸碰感引起她過度的戰栗。終於做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後，她端著臉盆“噌”的站立來。

眼前有一瞬間的黑暗，肯定是剛才蹲得太久。她雙手緊緊握住臉盆的邊緣，借了這樣一點蠻力讓自己慢慢放下心的蘇璇彩，看見齊仲孝從黑暗裏盯著自己的一雙眼睛。

他開了小小房間的一盞夜燈，隨後關了門。蘇璇彩跟在身後看他走到客廳的陽臺上，等她從浴室整理好出來，齊仲孝還是站在那裏，還是維持這剛才一樣的動作。

“今天謝謝你了，小小一直希望他的生日能有爸爸陪他一起過。”她一出口就是感謝，在感謝中帶著點不可預知的硝煙。

“小小是個孩子，一個孩子的心願是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等他長大就會知道，這個世上心願是最不可靠而又讓人盼望的，等待他的只有無數的失望與指責，難以實現的願望才叫心願。”齊仲孝看著五月天晚上的月亮，淡淡一彎並不是非常明亮，稀松平常的月光在齊仲孝的眼裏似乎變作了蘇璇彩心裏的哀傷，淡淡一彎。

“小小的事情，以前一直沒有告訴你，是我的錯。種種原由裏有欺騙，有憤怒，也有苦衷。你說什麽都不再重要了，我說要拋棄一切的過活。雖然不知道今後會怎麽樣，但無論如何我想和你說聲對不起。你說的沒有錯，是我利用小小的事情欺騙了你。”蘇璇彩在鄭重的和他道歉，但她的話永遠只說一半。留下的一半，齊仲孝想聽的另外一半，蘇璇彩還是沒有告訴他。她還是沒有對他完全信任，蘇璇彩還是在對他感到憤怒，又或許，她在對自己感到憤怒。

齊仲孝回過頭看她，伸手拂過她被風吹亂的頭發。他眼角眉梢藏著喜怒哀樂，哪一種都是這人世間的真情。但在蘇璇彩眼裏，哪一種都是這人世間的停留，一生一次的停留。

“這房子寫的是你的名字，和小小安心住在這裏。”陽臺上的風吹就了有些冷，他又道：“進去吧，要著涼了。”說完就推著蘇璇彩進了客廳。

“齊仲孝。”蘇璇彩突然叫了他一聲，她很少這樣連名帶姓的叫他，通常是在極端生氣或者是極端高興的時候。但這次她語調平和，帶著一些些壓抑，最後一個字裏往下降了個聲調，是她平時講話的軟糯的口吻。

“小小住在這裏，我會經常來看他的。雖然他是你給我的一個謊言，但終究也是你給我的一條退路。我的父親和你的姑母發乎情卻沒有止乎禮，他們有過錯。我和你走到如今，我們也有過錯。”齊仲孝說完這些話後，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事情，嘴角牽動了一下，但他到底還是沒有再往下說。

“是過錯還是錯過。”蘇璇彩一直送他到門口，兩個人都保持了冷靜的姿態，心裏面也都清楚，過了今晚有些事情勢必改變，這改變的事情中間，隔著承諾，隔著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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