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人生最遙遠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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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班,齊仲孝找到了蘇璇彩,兩人在晴天茶居見面。上一次在這裏面對面坐著的時候,還是一年前的晚夏天。

“那個電話是北區一片居民區裏面開的小店,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可能是有人故意在那裏給你打電話,或許他知道我們會因此而查探,設施老舊的地方也沒有監控設施,所以現在也不能斷定是誰的惡作劇。”齊仲孝公式化的講述事情的結果。

蘇璇彩低頭聽著,拿著茶壺的手不著痕跡的在顫抖,又或許是她的心裏在顫抖。現在這個時候她想要說的話有千言萬語,但真要說出口卻又不知從何講起。玻璃杯裏面白色的茉莉上下浮動,她想起看過的一句詩:竟無語凝噎。然而她與齊仲孝卻並非是執手相看淚眼,而是上窮碧落下黃泉。

“這件事情發生的蹊蹺,肯定是認識的人。你不必太過擔心,我會給你一個完整的答覆,你也不要整天胡思亂想的和自己過不去。過去的事情,故去的人,就不應該再放在心上了。”齊仲孝從她蒼白的臉上看不見任何起伏的情緒,只是一個低頭蹙眉不聲不響的女子在默默倒茶。這讓他不禁有些擔心蘇璇彩,依照她一貫的性格,這件事情如果自己不去打破僵局,那麽蘇璇彩就一輩子不會提起,她也會一輩子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過。

“小小還好嗎?”他拿起杯子喝茶,有些冷掉的茉莉變得苦澀起來。

果然對面剛才一直低頭的人慢慢將頭擡起,蘇璇彩眼裏存著一點哀傷,她微微笑了一下道:“上個星期有些感冒吃過藥好多了,但就是一直咳嗽,現在已經好很多了。這周五幼兒園組織他們去科技館春游,還要做什麽創新小發明,周末纏著我煩死了。”

齊仲孝靜默的聽著,腦中開始浮現小小睜著大眼睛撲閃撲閃的樣子,不由得彎起了嘴角,那個孩子終究是他生命中不可磨滅的一段親情。

“對於小小,你是怎麽打算的。”他準備進入今天找蘇璇彩的正式話題。

“健康的快樂的長大。”蘇璇彩說道。

“能夠嗎?你能做到讓他快樂的長大嗎?事情既然能夠被我知道,那麽代表事情也會被別人知道,天下沒有永遠的秘密,小小也不可能永遠的快樂。”齊仲孝戳穿了蘇璇彩的謊言。

“你怎麽會知道這件事情的。”蘇璇彩問出了事情的關鍵。

“楊汝絹告訴我的。”齊仲孝並不打算隱瞞。

蘇璇彩聽完後臉上頓時驚恐起來,她其實想過也許這件事情是齊仲孝自己覺得詭異而去查探的,畢竟他是心思那樣縝密的一個人。可是現在竟然從齊仲孝口中聽到楊汝絹的名字,這讓她有了恐慌的感覺,楊汝絹知道就表示,事情也有可能被其他人知道,這其他人就是所有人。醫院的同事,莊靜文、齊伯禮,還有齊家的人,那麽這裏面肯定包括黃儀玉。到那個時候,她該怎麽去面對這一切,面對她一直在逃避的這一切。

大家都會說蘇浩帆是個私生子,她的母親勾引了有家有室的男人,然後遭遇車禍留下遺腹子,這就是個報應,誰讓她妄想得到自己不該擁有的東西。

那麽大家會怎麽說她呢,狐貍精的侄女,勾引有未婚妻的男人,那個男人正是她姑媽外遇對象的兒子,蘇浩帆的親生哥哥,而蘇浩帆也是她的表弟。蘇琬宜遭到報應這件事情,早晚有一天她也會遇上。

蘇璇彩自己也為這種關系的混亂與錯雜而感到諷刺,盤根錯節的牽連許多不為人知的過去,卑鄙的不堪的情事,人心的貪婪與自私。

“你不必感到過多的慌張,楊汝絹一定查過你才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她選擇告訴我,就表示她現在不會告訴別人。”齊仲孝說出了蘇璇彩隱藏的恐懼,繼而又道:“但是你要做好事情全盤托出的準備,張大眼睛看清楚前面的路,既然你舍去了退路,那麽就只有義無反顧的向前走。不論你最初的想法是什麽,那些都不再重要了。蘇璇彩要做什麽樣的事情,要走什麽樣的路,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了。”齊仲孝字字落地有聲,敲在她心上由輕到重,生出疼痛。

“妄想自己不該擁有的東西,總有一天是會付出代價的。這是當初楊汝絹對我說過的話,現在就是我要付出代價的時候。我要怎麽做才是最好的,在你知道實情的這幾天裏應該已經想好了對策。在你的對策裏面蘇璇彩是什麽樣的存在,這些不在重要的想法是什麽。”蘇璇彩心裏漸漸被傷痛淹沒,眼裏漸漸清明起來,一如這暮春晚間的風,起初有些吹得人恍惚,可到了後來卻生生讓人跌入這恍惚的風裏。

“離開這裏,帶著小小。”齊仲孝說出了八個字,用短短的一句話隔開了再一次的別離。

“走到哪裏去。”蘇璇彩平靜的問道。

“我會替你安排到國外,美國、日本隨便哪一個國家都可以,就是不要留在這裏。你和小小的一切生活費用、你的工作、小小的學校以及居住的房屋,都不用擔心。你要做的就是整理好行李帶著小小離開。”齊仲孝用同樣平靜的口吻回答著。

“如果我不願意離開這裏,你要怎麽辦?”蘇璇彩問道。

“我說過你的想法不再重要了,你的意願也不再重要了。既然你說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小小好,你就該同意才對。你的謊言裏有無數為了別人好的想法,那麽你就不該過多的考慮自己的想法。把這裏的一切都了結之後再聯系我。”齊仲孝的話說到了盡頭,臉上呈現出一種輕松的嘲諷與哀傷。

蘇璇彩定定的望著他,那個少年郎有著這世上最好看的眉眼。縱然是過了這麽多年,縱然是經過了這麽多變故,那個年少時笑起來像花開一樣的少年,始終是蘇璇彩心上一道抹不去的傷痕。

“我不會帶著小小離開,我生在這長在這,小小也是,我們為什麽要離開。卑鄙的命運並非是我願意選擇,悲哀的出生也並非是小小願意選擇。我們什麽都不能選擇,卻註定要活得比別人不堪,既然是這樣,既然什麽都不重要了。我為什麽要帶著小小離開。”蘇璇彩眼底逐漸浮起血一般的顏色,忍耐著說道。

“你要想好自己所做的決定,錯過了這一次,或許你要用更加多的謊言去保護小小,或許你以後都要生活在編織的謊言裏,還是你原本就不曾想過要真真實實還願自己的生活。”齊仲孝稍稍動了怒氣,他惱恨眼前鉆進死胡同裏的人,同時也惱恨自己對於蘇璇彩放不下也拿不起的心。

“真真實實的生活是什麽,是讓我帶著小小離開這裏的你的生活,還是一直在暗地裏調查小小身世的楊汝絹的生活。不重要的一切從今往後我都會拋棄掉,從今往後都拋棄掉。”蘇璇彩越發平靜的說話,剛才眼裏血紅的一片漸漸變得明朗起來,從那裏滴滴眼淚滾落在齊仲孝眼裏。

“你的拋棄也不再重要了,只要有小小的存在,齊仲孝與蘇璇彩之間的一切都是可以拋棄的。這一切都不是你和我能夠做出的決定,走下去或是中途退出,我們現在都沒有資格再去做出任何的判斷。拋棄這兩個字,你和我已經失去了可以說出口的權利。你沒有選擇卑鄙的命運,而它卻毫無理由的選擇了你,這就是我們生活的真實的世界。”齊仲孝冷著臉色說道,故意忽略蘇璇彩極力忍耐的神情。

他喉間上下起伏著,此刻明顯兩人都在明顯控制自己即將要爆發的情緒,齊仲孝又道:“帶著小小離開這裏是你最好的選擇,否則你只會用自己拙劣的謊言將骯臟的事實越抹越黑。反正也是抱著殼子生活的日子,到了哪裏都是一樣的,孤單對於你也正是良好的可以活下去的勇氣。離開的日子會讓你忘記自己,跌入麻木的綿軟裏。只要你有足夠的勇氣,只要你有足夠的勇氣來相信這一切。你就會相信自己還是活著的,萬一你失去了這些勇氣,那麽你還可以假裝自己活著。無論如何在你沒有真正離開這個虛偽的世界之前,無數的人會提醒你生命的存在與流逝。”他終於一步一步將蘇璇彩逼到了盡頭,那裏有她最初的最後的一點逃避與奢望。

到了現在蘇璇彩終於了解齊仲孝這些年渡過的暗無天日是怎樣一種生死不能的情緒,流著血流著淚的日子,終究不及流逝的生命。相同的時間裏,不同的空間裏,等待變得那樣毫無意義,煎熬變得那樣無恥可笑。渺小的可悲的蘇璇彩與齊仲孝什麽都不能做,做什麽都不能。

“再遠的距離,再多的阻隔,都比不過等待兩個字。所以你我再一次的相遇了,我不會原諒你離開我的理由,留在我的身邊,不管你願不願意,都要這樣做。”蘇璇彩突然說出了一句與現在毫不相幹的話語。

齊仲孝楞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充滿疑惑。蘇璇彩此刻眼裏淚水覆蓋了一切。對面的齊仲孝變得模糊起來,可心底那個齊仲孝卻那麽的清晰,像是一根長在那裏的刺,紮得人疼痛難當。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壓在心頭的記憶,刺紮一般的疼痛。

“不記得了嗎?忘記了嗎?這是第二次相遇,齊仲孝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你說相遇是一種命運,是不能抗拒的分離,就如同日初月升一樣。如今你說的話也是如同日初月升一般平常,如果不可抗拒的命運是真實的生活,那麽我就全盤接受的活著,這種真實也不過是日初月升一樣,不管我願不願意。”蘇璇彩眼裏的淚水慢慢幹涸,原本溫潤明亮的眼睛因為哭泣變得水淋淋通紅一片,從那裏面還可以看見她對於齊仲孝說過的話感到莫名恐懼的情感。

“你的提議我不能答應,至少現在不能。就像你說的只要有足夠的勇氣,就可以相信這一切。我答應過一個人要相信他,看著他,只聽他的話,我全力以赴的想要去做到。現實的無奈是巨大的一道墻,輕易不能跨過,原來以為的山長水遠不過是自己畫地為牢的囹圄。異鄉的日子有多煎熬,沒有親身嘗試過是不會知道的,但你又知不知道,在故鄉的土地上失去了家,是一種怎樣的煎熬。我說了謊話欺騙你是我的錯,你不願意原諒也是情理之中。上一次你也是這樣不願意原諒我,這一次同樣也是。不同的是你選擇了和上次截然相反的方法,我們之間不是相遇就是別離,永遠處在極端之中。可我們終究忘了,命運的決斷不會因為這種極端就產生憐憫繼而寬容我們。一次又一次,一點一滴發生過的事情,不會為了誰而做出改變。”蘇璇彩將她這些天的想法如實的告訴了齊仲孝。或許潛意識裏,蘇璇彩還是希望事情會變得光明起來,或許開始充滿荊棘的道路走到後來會變得平坦。她不奢求所有的事情都有個完美的結局,但至少她心裏在乎的人能夠活得快樂。

齊仲孝此刻的臉色陰沈的厲害,從他冷峻嚴肅的神情蘇璇彩感到他在思考和衡量。是在思考她剛才的話,還是在衡量事情的得失,無論如何齊仲孝想要做的事情,蘇璇彩覺得他一定會成功。果然他微微撇過頭去從落地的玻璃窗向外看去,嘴角拉出一抹深刻的笑容繼而看著蘇璇彩道:“既然你不同意這個提議,那麽我還有另一個提議,你想要聽聽看嗎?”

窗外華燈初上,喧囂的車聲和人聲透過玻璃窗外展露在蘇璇彩眼裏,是個繁華的吵鬧的世界。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角色固有的保持著一種優雅的姿態,從道路的這一端走向另外一端,來去匆匆形成了人流與車流。時間洪荒的流淌裏,容不得個人的情緒,渺小的卑微的情感。放大的世界與縮小的世界都是人的世界,大時代裏忘記了個人恩怨的廝殺,到了小時代裏變得無比分明,張牙舞爪的撲向每個人。而蘇璇彩恰巧活在大時代裏面的小時代,她周圍存在的無疑都是張牙舞爪的廝殺,一片一片將她啃食殆盡。

“離開小小獨自一個人到國外,或是小小獨自去國外。”她話語裏面有些許嘲諷的意思,講起話來變得輕飄飄,那一字一句裏的溫度變得很低很低,毫無歸屬感。

齊仲孝笑了起來,還是一貫的沈穩,他嘆了一口氣道:“你的透徹如果有半分用在真實裏,現在就不會變得進退兩難。”

“這不是因為我看得透徹,而是我把你看得透徹。從年少到現在,經歷過與齊仲孝一再的相遇別離,再蠢鈍的人也會去思考。總以為會是最後一次,可人生總會讓我失望。現在我要讓這討人厭的人生失望一次,反正原本就是準備毫無留戀的擁抱它。”蘇璇彩此刻心裏做了一個決斷,她抿了抿嘴角,穩住了自己的笑容又道:“楊汝絹查小小的身世是因為我,而我是因為你。歸根結底楊汝絹是為了你才查小小的身世,她現在不說代表她想從你這裏取得原本沒有的。你們現在已經訂婚了,以後也會結婚,這一切如果按照預定的計劃在年底之前都會完成。只要按照既定的流程,楊汝絹就會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那麽我對她也就產生不了任何的威脅,她也自然會忘記小小的事情。久而久之大家只會知道這世上有一個叫小小的孩子,或許他的身世會被別人揣測,但沒有會去聯想到這麽遙遠的過去,那麽小小就是蘇璇彩的孩子。”

對面的人突然“呵”的笑了一下,似乎是在聽一個笑話,聽見了開頭聽見了結尾,最後感到實在好笑。齊仲孝伸手取過茶爐上的水壺給自己倒水,原本冷掉的茉莉突然之間在杯子裏上躥下跳變得活躍起來。

他慢慢喝茶,慢慢放下杯子,慢慢擡頭看向蘇璇彩,黑色的瞳孔裏盛滿了和這黑夜一般的五光十色,是很懾人心神的一雙眼睛,慢慢的他笑著答道:“你的提議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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