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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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年的杏林醫院一派和樂氣象,楊汝絹養病仍舊躺在床上,等電梯的時候依然是八卦的好時機,外科部經過一連串的時事件之後慢慢安定,童愛欣竟然發了喜帖給蘇璇彩。

“你要結婚了。”蘇璇彩一臉驚訝的表情說出了一句很正常的話來,只因為這喜帖上新郎的名字是徐浩。

“是啊,我結婚後就辭職了,徐浩說他實習完也要離開這裏,我們會到另外一座城市生活,那裏是他爸爸的故鄉,雖然是做小城,比不上這裏,但少了快節奏的生活和都市的鋼筋叢林,我想我會過得更加快樂。”童愛欣一臉幸福的表情。

“那麽,你確定徐浩想和你結婚。前陣子我聽說的事情,你應該也是聽說了,他想追內科的楊汝絹醫生的。”蘇璇彩把聽到的八卦告訴了她。

“我知道的,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你越不想聽到的越是容易聽到,可是真相是什麽大家都不明就裏,聽風就是雨,這年頭連天氣預報都不準,我也不會相信這樣的傳聞。即使這些都是真的又怎麽樣呢,男未婚女未嫁大家追求心裏所想的本就是應該,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情。現在我要結婚了,對象是我喜歡的人,而他恰巧又想與我組建家庭,事情就是這麽簡單。”童愛欣年紀輕,有著這個年紀女孩子該有的對愛情的看法,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婚姻觀念。蘇璇彩也不好再說什麽,反倒顯得她為人太矯情,因此便回道:“你能這樣想,說不定又有其他的一條路,希望你幸福,以後到了另一座城市一定要過得比現在好。”

“恩,我會的。人就是在不斷挫折裏成長,我知道將來自己一定會吃苦,但我不怕。蘇醫生,你告訴我世界上沒有一樣愛情不是千瘡百孔,我相信你的話一定有緣故,沒有經歷過真正悲傷人,是不會說出這樣悲觀消極的話。我也祝你以後能找到幸福,上次的事情也謝謝你沒有說出去,你是個好人,一定會得到眷顧。”童愛欣說完後,臉上幾不可見的一絲沒落,隨後又很高興的道:“你一定要來啊,我等著把捧花丟給你的。”

醫院又一對有情人結婚,又是剛過好年,頓時攪得那些單身眼紅羨慕,醫院的相親聚會不斷,蘇璇彩少不得一一推拒。她到了這個年紀,是最該著急的,偏偏她自己不著急,關於她有男朋友這個傳聞,不知不覺在等電梯的時候被傳了出去。

晚上到了家,蘇璇彩正在燒飯,齊仲孝接了小小回來,那小人看見了今天燒得是自己最愛吃的菜,嚷嚷著要多盛點飯,她拿了碗筷道:“你要吃得下才好。”

“徐浩要結婚了,我真是沒有想到。”蘇璇彩邊吃飯,邊給小小剝蝦殼。

“我也沒有想到,距離上次只有那麽一個多月左右,突然之間就說要結婚,人真是善變的動物。”齊仲孝搖頭說著,給她舀了一碗湯,又道:“童愛欣給你帖子了。”

“是啊,同一個科室的,自然是要去的了,你不會也收到了吧。”蘇璇彩奇怪著,他不是外科的,怎麽徐浩帖子會發到他的頭上。

“他是陸有風同系的學弟,和我也算是有些交情,加上他父親和我父親以前是同校,我們小時候見過幾面,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齊仲孝三兩句話將以前的事情說了一遍,蘇璇彩聽了也不再說話。

“那天我們分開走吧,人太多了被看見也不好。”收拾碗筷時,蘇璇彩走進廚房對他說,她口氣很輕,也很自然。

“你問過童愛欣這件事情嗎,她不會不知道徐浩以前追過誰。”齊仲孝把剛來沒有出口的疑問提了出來。

“他追過誰呢,都是以前的事情了,你也是知道的,現在不是也很好。”蘇璇彩到底是個女人,此刻口氣雖輕,也流出些些的酸意。

“璇彩,你恨嗎?”齊仲孝突然轉換了話題,但兩人都清楚,這個問題遲早都要講的。

“恨。”蘇璇彩放好擦幹凈的碗筷,小小正在客廳做作業,從廚房窗戶望出去萬家燈火,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一方空間裏存活,有多少人此刻正在歡笑,此刻正在悲傷。

“那就好,那就好。”齊仲孝拍拍她肩膀,想去抱她,然而剛伸出的手停在那裏,蘇璇彩正看著他,微微的斜著頭,眼神裏很是明亮的哀傷,屬於少女的清麗與情意。

“璇彩,我只能對你說,這輩子我定不會負你。但是我不能保證不惹你哭泣,不讓你傷心,人生總是有悲歡離別,我們活在這裏,就要付出,有時候不一定得到相應的回報,現實的無奈是那樣讓人措手不及,痛苦不堪。命運曾將你硬生生從我這裏搶走,如今你在這裏,還在我身邊。”齊仲孝笑著對她說話,低頭從她眼前走過去叫小小洗澡。

楞在那裏的她看著齊仲孝的所有動作,嘴上卻是沒有一句話,小小很高興的和去仲孝一起去洗澡。蘇璇彩走到客廳收拾桌上的東西,她看見小小的功課和書本,這客廳的一切都是她以前陌生,現在熟悉的。時間能夠改變的不只是人的記憶,總還有些其他東西。

她記起以前在家裏,姑媽在醫院上班,每日每夜的大夜班小夜班。她習慣了一個人呆在家裏的生活,蘇璇彩從小就是個宅女,她很能自己一個人獨處,一整天不講話都沒有關系。

後來出現了齊仲孝,他本質上也是個不願意講話的人,兩人在一起大多時間是在做作業中渡過的,高中繁忙的學習生涯,齊仲孝品學兼優不需花費太多時間在上面,蘇璇彩就沒有那麽幸運,她是死讀書的那種人,因此每當齊仲孝已經在做其它事情了,蘇璇彩還是埋頭中。

她穿著藍色的寬大的棉衣棉褲趴在桌上寫作業,齊仲孝燒好了飯進來找她,用手在她頭上拍拍道:“真是乖。”早春的風帶著些寒涼的意思,她擡頭看見齊仲孝,眼裏都是晴日裏明媚的光。

“你又想什麽,快去洗澡了,這麽大人了怎麽像個小孩子一樣整天發呆。”齊仲孝把她拉了回來,臉上仍舊是那種笑,眼前的人沒有回憶中白白嫩嫩的青澀,原來長及眉眼的劉海被剪短變得很幹凈利落,圓潤的臉龐現在棱角顯露,還是長睫毛大眼晴左頰邊笑起來會出現的酒窩。有些東西改變了,有些東西沒有改變,她與他之間原來已經隔了一個十年。

“小小睡著了嗎?”她洗完澡看見齊仲孝已經靠在床上在看書,便問道。

“恩,躺在床上呀呀了幾句就去見周公了,這小人睡覺倒是很好,像你。”他笑著掀起被子,張開了兩只手準備迎接她。蘇璇彩看見了笑道:“怎麽像我了。”

他抱住躺下來的蘇璇彩道:“那麽就是像豬。”

蘇璇彩伸手在他腰上扭了下道:“怎麽像豬了。”

“那還是像你吧。”齊仲孝拉住她的手阻止蘇璇彩想要繼續的動作,對方扭著身子不依著說:“你就會欺負我一個人。”

齊仲孝拉著那手笑了笑,放在嘴邊呼了口氣道:“你剛洗好澡,手怎麽還是這麽冷。”於是蘇璇彩的兩只手都被放在了他的胸口捂著,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齊仲孝邊上,兩人都有些昏沈的睡意,蘇璇彩的手開始熱起來,臥室點了一些熏香,有著某種藥香的混合味,聞久了便讓人開始一路往下沈。

良久,蘇璇彩問道:“如果將來我做了一些事情,而這些事情傷害到你的時候,你會怎麽做。”

被抓住的手緊了緊,齊仲孝把頭往她這裏靠了靠道:“我們活得這樣辛苦,為什麽還要讓自己陷入悲觀的情緒裏。人的際遇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璇彩,不管你將來何去何從,你會做出怎樣的選擇,我都不會阻止,不會說一句話,只要你想我便去做,你要你說我便會聽。我不是個無悔付出一切的人,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在某些自己執拗的小事情裏,會突然爆發歇斯底裏的情緒,那是壓抑在作祟。我對你犯了這樣多的錯誤,到了現在還是在犯,這樣的齊仲孝沒有資格求得你的原諒,只是希望你能把他留在身邊。”

“你的錯我的錯,我們都是在錯誤裏長大,剛才我想起相識到如今,已經有一個十年了。如果我們可以活到很老,那麽我們會相識很多個十年,可是時間總是時間,它代表年輪的轉動,卻沒法替代你離開我的日子。我應該如何讓你知道,在沒有齊仲孝的日子裏,蘇璇彩是抱著怎樣的心在過活。你說沒有資格求得我的原諒,我才是沒有資格來求得你的原諒,事情都有正反兩面,我看見了正確的方向,卻一直往錯誤的方向在走。現在終於到了走入絕境的地步,我要怎麽做才能找到正確的道路。”蘇璇彩眼中的淚一滴滴沾到齊仲孝胸口,她微微側過臉想要去擦,齊仲孝的手已經撫上替她把傷心的淚拭去。

“什麽才是正確的道路,當初我們就是太過偏執找出那條路,才會一直往它的反方向走,其實路就在腳下,只要你願意,怎麽走都可以。璇彩,不要害怕,不要退縮。生活其實就是個欺善怕惡的魔鬼,永遠都不要被它布下的陷阱所打倒,你要走得比它穩,比它勇敢,才不會活得辛苦。忘記悲傷的事情,忘記它才不會讓自己哭泣。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不是我的錯。”齊仲孝知道她還在為上一輩的恩怨而自責,當初如果沒有再一次遇見,沒有再一次義無反顧的走入錯誤裏,或許現在她與他的命運都不會變成這樣。

齊仲孝是一位出色的外科醫生,有一個人人稱羨的家庭。蘇璇彩是一位平凡的兒科醫生,和姑媽一起過著平凡的生活。然而時間終是不曾為誰而停留的一種悲劇,齊仲孝與蘇璇彩相遇了,就註定彼此之間的命運,如此反覆,如此不堪。

而蘇璇彩此時內心掙紮的並不只是這一些,她隱瞞了齊仲孝一件事情,又或許她故意沒有告訴他一件事情。原以為這輩子已經把它壓在地獄最深處,不得超生,卻還是沒有勇氣將之一直塵封到底。

以前是帶著一點報覆的姿態去解釋,現在蘇璇彩從那毀滅的意思裏察覺到,其實這對齊仲孝和自己都是不公平,最最不公平的是那故意而為之的一段情緣。

姑媽曾經說過,情字分了好多種,你心裏面認定的是哪種,看見的便是哪種。如今她看見了情字的另一層,血濃於水。

蘇璇彩脫開了齊仲孝的環抱,直楞楞坐起來,邊上的人擡頭看她,起身替她找了件衣服披上道:“你要拿什麽,我去給你拿過來。”

齊仲孝笑著拂過她的頭,將她散落在耳邊的頭發撫平,會說話的眼睛裏滿是寵溺,蘇璇彩此刻想要哭泣,奈何眼裏都是酸楚,摒得人生生的疼痛,她開始慢慢說道:“小小是上天給我惟一的慰藉,如果沒有他的出生,我可能早就放棄了等待一段感情的時間,那個小孩子有著明亮的眼睛,越長越像我心裏的一個人,看見他我即便活得沒有了心,也能夠相信這世上會有等待的美好。小小他是。”

床頭櫃上放著的手機響起來,是齊仲孝的,他拿起來看看,皺了眉頭道:“我有些事情,我們等下再聊。”說完翻身下床開門去接電話。

“我是齊仲孝,有事請講。”他很公式化的開頭。

“齊先生啊,事情我都給你搞定了嘍,按照約定,你這月個最後一筆錢要進來的,可是我怎麽沒有看見我戶頭的錢在增多呢。”小黃毛一派嬉笑的說話,帶著三分不滿的情緒。

“我只是讓你們警告一下,你怎麽開車去撞人家,出了事情大家都是要負責任的。”齊仲孝想到楊汝絹現在還躺在床上養傷,幸虧沒有出什麽事情,不然的話他還真不知道如何交代。

“那個女人不是個善類,我兄弟嚇唬嚇唬她,她竟然找人打我兄弟,實在氣不過才想來點狠的,沒想到失手了,我兄弟也受了傷。齊先生啊,話說回來,這一下手倒真是把那女人嚇住了,我們才有時間處理其他的事情能夠嘛,那您的錢是不是可以。”小黃毛越說越高興,放佛是在做一件大事情,齊仲孝聽著皺起了眉道:“錢已經通過另一個賬戶打過去了,幾天以後你就可以收到。”

“哦哦,那就好。還有一件事情啊,上次給你說的那個叫趙可清的女人,我查到她就是楊汝絹的媽,還有啊,上次那個郵件的地址,是從君山別墅區發出來的,但是具體哪家哪戶還真是有些困難,要給點時間。”小黃毛將事情一件件講完。

齊仲孝拿著手機靜靜聽他說完後道:“吳蓮芬查到是誰了嗎?”

“就是這件事情呢,一個女人的名字,連生死都不知道。這叫什麽事情呢。”小黃毛抱怨著。

“你盡力查吧。”齊仲孝說完掛了電話,小黃毛的口中又說出了一個他不甚熟悉的地址。

君山別墅他是知道的,全S市最高檔的地段,聚集的都是有錢和有權的人。從那裏發出郵件的人又是誰,誰會告訴自己關於醫院股份的事情,又這麽清楚的講明了股權的明細,似乎一瞬間那個人的樣子已經擺明了在他眼前,但轉瞬即逝,齊仲孝擡起手來捏了捏鼻梁,眼前一片愁雲慘淡,迷霧中又多了一個謎題。

他嘆了口氣去睡覺,看見蘇璇彩還是剛才那個姿勢坐著,口氣便有些責怪道:“你怎麽不躺下去,大冷的天一個人坐在那裏是要幹什麽呢,想生病不去上班了。”

蘇璇彩笑了笑,她知道齊仲孝話裏的意思,沒有十二萬分的交情,溫文有禮的齊仲孝不會這樣講,於是回道:“對啊,我不想上班了,醫院裏總是能聽到自己不願意聽到的,見到些自己不願意見到的。”

“你還真是讓人看不透,一秒鐘一個想法,也是,蘇璇彩是什麽樣的人呢,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站在臺上唱《游園驚夢》,還真是新奇,十六歲的女孩子在那裏陪著一群老人唱戲,那女孩子一臉最純的笑容,從臺下望去還真真是姹紫嫣紅,可惜姻緣再好也只不過是個夢,你口裏唱著聽得人徒自感到哀傷。”齊仲孝這些年總不敢輕易回頭去看,看看夢裏那個蘇璇彩。

“沒有姻緣,便只好隨緣,如果連那一點隨著的緣也不能,可見亦是無緣。戲文裏的男男女女今生緣分,來生緣分的,誰也不能說是錯,但誰也不能說就是對的,我唱的戲只不過是這許多緣分裏的一段,因為知道結局便借了點哀傷在心裏,好叫別人看著心疼。”蘇璇彩回過頭看齊仲孝,那些走過的年歲裏,年少輕狂裏多少的戲,離散聚合也是能夠唱出的情懷。而現在心裏藏著的一點點牽動,似是愈合傷口處的結痂,稍稍用力便血流不止。

齊仲孝聽她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來,知道她是有感而發。其實他最害怕的,便是蘇璇彩一直放在心裏不願意說出來的話,只要她不想說,那麽這些話、這些情,就是蘇璇彩到死了也不會去做的事。她習慣將那些不能疊加的痛苦存起來放著,一直到永遠,這裏的永遠也不是一種時間,而是蘇璇彩對人生的一種承諾,是她的心意。

“你真是個傻孩子,到了現在也是,璇彩,就是你的這點傻,才會到了現在還一直被人欺負。我著急你的這些傻氣,而又不能插手,眼睜睜看著,心裏一痛再痛,一直到如今。”齊仲孝伸出手去撩撥她額前散落的頭發,想將她放在枕上好安睡。

齊仲孝眼裏的蘇璇彩笑意盈盈,全部都是他放在她眼前的世界,是他承諾過的一輩子,是齊仲孝的心意。良久他嘆道:“一寸離愁萬千結。”他已經習慣了蘇璇彩時不時就讓自己抽住的心,因此當下雖是哀傷,但也忍住了對於前路迢迢的輾轉,起身走到床頭櫃抽屜裏拿出一只小盒子來遞給她。

“這是你要送給我的。”蘇璇彩也不扭捏,開心打開了盒子看著裏面的東西說話。

“這是我要送給你的。”齊仲孝從盒子裏面拿出一根項鏈,銀質的鏈子做得很樸實,沒有多餘繁瑣的工藝。它靜靜躺在櫥窗裏毫不起眼,齊仲孝一眼便看中了買下。一如當年他看著臺上游園驚夢的蘇璇彩,不起眼不華麗,樸實真切,如果硬要說出有什麽好的話,那便是她眼角的姹紫與眉梢的嫣紅。

“這麽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蘇璇彩看著項鏈底端的墜子道。

“收下它,那是屬於你的東西,你說過世上沒有什麽東西是屬於誰的,惟有自己的心。可是你忘了這世上還有一樣東西是屬於你的,那便是我的心。我是誰,只是一個叫齊仲孝的人,然而就是這個人,他願意把自己的心給你。”齊仲孝拿出那根項鏈給蘇璇彩帶上,那顆吊墜垂在她胸口正中。

還是許多年以前,齊仲孝也送給她過一模一樣的東西,後來發生變故,那樣東西離開了蘇璇彩。今天她再一次看見了那個吊墜,在經歷了變故之後。

“這吊墜和當初一樣,可是你我與當初卻都不一樣了。”蘇璇彩手摸到那翡翠的吊墜,觸手溫潤清亮似冰,經年之後顏色和水頭還是極好。

“到底經過了十年,你與我都老了,失去了年少時的勇氣,被困在了一座城裏。”齊仲孝站在蘇璇彩身後,兩人透過梳妝臺上的鏡子各自看著對方。

蘇璇彩笑著道:“還記得以前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你說過那樣多的話,我怎麽會都記得。”齊仲孝笑著去撥她垂在肩膀的頭發,用手指一下一下理順。

“在大學我們再見面時,我說我聽過一個故事,故事裏面說海是座沒有圍墻的城,我告訴你如果我們這輩子註定要被困在城裏,那麽下輩子我們就在海裏相遇,這樣就不會被困住。可是你說我傻裏傻氣的凈說些傻話,那時想必你也知道我要講的意思,才會說我傻。齊仲孝總是懂我心裏所想心裏所怨,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一直相遇而又一直相離。”蘇璇彩說話的時刻,齊仲孝心裏是動容的,這種輕易便能被撩撥的感慨,只有蘇璇彩能做到,她說他懂她。

“愛一個人很容易,懂一個人卻不容易。我不懂你,不懂你。”齊仲孝否定了蘇璇彩的話,他想要收回搭在蘇璇彩肩頭的手,然而她已經回頭看著他又道:“或許你說這樣的話,別人都會相信,而我卻不能。愛一個人這樣容易,而你是齊仲孝,是悲辛無盡。”

她說完這句話又轉過身去鏡子,那根項鏈很漂亮,她一直很喜歡,那根項鏈她曾經帶著去見過齊仲孝的母親,引得那位在外一向端莊的貴婦人怒氣大發,那是惟一一次她被人呼了巴掌。

黃儀玉的手掌不大,但用了十二分的力道,蘇璇彩沒有被打得像偶像劇裏那樣撲倒在地嘴角流血。但也是耳邊一陣轟鳴,臉頰頓時感到火燒樣般的疼痛,黃儀玉一聲聲嚴厲質控的話語言猶在耳,蘇璇彩甚至能感到當時那種疼痛再一次朝她襲來。

閉上眼,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心底那個蠢蠢欲動的黑洞,那是她一輩子也不會告訴齊仲孝的秘密,是埋在她心最深處,死了也要帶進地獄的一個秘密,這世上屬於她與他的一種最深的羈絆。

蘇璇彩終究是沒有那個勇氣,她太害怕從自己嘴裏講出這件事情,太害怕重新去思考這件事情,她天生不是膽大的人,做事情總要思前顧後猶豫再三。

齊仲孝回來時,她懷著怨恨設下了一個賭局,但蘇璇彩忘記了自己不是一個好的賭徒,這場賭局終將要在自己的手裏一敗塗地,輸的是齊仲孝,也是蘇璇彩。

“一寸還成千萬縷。”這是蘇璇彩躺在齊仲孝身邊時說的一句話,彼時黑夜已經很暗,她終不敵沈重的睡意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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