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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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志宏其人,性格剛毅,是老一派的大男子主義人物。蔣予安是家裏的第一個孩子,本來,蔣家夫婦也沒有打算再要第二胎的。因為蔣予安十來歲的時候,正是蔣志宏的事業上升期,他忙著拓展商業版圖,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放在家庭上,而另一方面,也是當時計劃生育政策抓的正嚴。家裏既然已經有了一個男孩子,那麽傳宗接代的任務已經完成,似乎也沒有生二胎的必要。

蔣為寧的出生,完全是個意外。

懷上蔣為寧的時候,袁婉萍已經四十歲了,屬於高齡產婦,本來醫生是不建議她冒險產子的。可袁婉萍自己堅持,蔣志宏也沒辦法。而蔣為寧作為老來子,袁婉萍懷胎時就懷的辛苦,生產那天,更是兇險萬分,後來千辛萬苦生下來,自然格外呵護疼愛。就連蔣志宏面對這個小兒子時,都總是笑容更多一些,沒有像當年要求長子那樣嚴苛。

蔣為寧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小時候乖巧伶俐,可步入青春期之後,大概是荷爾蒙作祟,思想發生變化,時不時就要和父親爭執吵鬧一番。

蔣為寧五歲開始接觸小提琴,拉了十三年,國內國際大大小小的獎項獲得無數,在親戚朋友圈裏為蔣志宏出盡了風頭。高考那年,本來蔣志宏都已經托人打點好了各處關節,準備送他去國內一流的音樂學院學習,然後繼續留學深造,進入樂團的。誰知道蔣為寧偶然看了本偵探小說,突然就說要去讀心理學,誰勸都不聽,最後竟然是連藝考都沒參加。

蔣志宏差點被他氣死,在家大發雷霆,揚言讓他滾出去。而蔣為寧也不甘示弱,當真收拾行李,就那麽滾到美國去了。

除夕節當天,蔣予安運氣不錯,乘坐的航班準點抵達舊金山。他推著行李箱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蔣為寧。

蔣為寧是個高挑清俊的青年,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飛行夾克,愈發襯得眉清目秀。看見蔣予安出來,他興奮的展臂高揮,及至蔣予安出了關,又跑沖過去,迎面將他抱了個滿懷。

“幹爹!”他高興的嚷道:“今年這麽好,能來陪我過年啊!”

幹爹是蔣為寧對大哥的愛稱,這個稱呼是有來歷的。蔣為寧剛上小學的時候,蔣志宏尚未退居二線,公務繁忙,沒時間參加小兒子學校那些亂七八糟的親子活動,好幾次都是蔣予安代他去的,甚至發展到後來,家長會都被蔣予安包攬了。當時蔣予安二十五歲,年齡正對的上,和蔣為寧站到一塊兒,大家理所當然都以為他就是蔣為寧的爸爸。而蔣予安年輕英俊,站在一眾父母之間,又是鶴立雞群,非常的出風頭。蔣為寧小孩子虛榮心作怪,對人也不解釋,大大方方喊蔣予安叫爸爸。後來一直到了五年級的時候,蔣予安完全接手公司事務,蔣志宏也閑了下來,有興致想出席小兒子的家長會,結果居然被蔣為寧嫌棄了,推三阻四的不讓他去。

蔣志宏覺得不對勁,一番誘導詢問過後,得知事情真相,氣得不輕,狠狠揍了了小兒子一頓,順帶把蔣予安也數落了一通。不過蔣為寧認錯歸認錯,心裏還是親近大哥,私下裏的時候,經常親親熱熱的叫他“幹爹”。

這時蔣予安也擡手回抱過去,在蔣為寧背上拍了拍,說:“媽很想你,爸也松口了。”

蔣為寧聽得一楞,微微松手後退了些,驚訝的看著他問:“爸爸同意我讀心理學了?”

蔣予安說:“爸爸沒有同意。不過他同不同意,你大學都已經念下來了。既然馬上快畢業了,我看你差不多也夠了,今年就回家去吧。”

蔣為寧慢慢皺起眉頭:“什麽叫差不多夠了?我現在成績挺好的,本科畢了業,還想繼續讀研呢。他要是不同意,我回去了不還是要吵架?那有什麽意思?我不要。”他懷疑的看向蔣予安:“哥,你不會是給他來當說客的吧?你也變成油膩的中年老男人了?!”

蔣予安瞪他一眼:“拿了我的錢,還敢說我油膩?”

蔣為寧頓時軟下來,拿過他的行李箱諂媚道:“沒有沒有,幹爹氣質出塵,仙君般的人物,怎麽可能油膩呢?剛才你肯定是聽錯了。”

蔣予安不屑跟他計較,邁步朝航站樓外走去:“先回去再說。”

蔣為寧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房子,房租是蔣予安出的,但是學費和生活費都要靠他自己去掙。蔣為寧也是倔強,沒課的時候就去市裏的餐廳打工,平時也會在網上接一些翻譯的工作,竟然真憑一己之力把書給念了下來。今天是除夕節,他跟餐廳請了假,又跟後廚的朋友借了送貨的面包車來接蔣予安。

蔣予安看見那輛散發著魚腥味的面包車,沒說什麽,一臉平靜的就拉開副駕駛車門坐了進去。蔣為寧把行李箱收進面包車後鬥裏,然後也拉開車門坐上了駕駛位,發動汽車朝市區方向駛去。

蔣予安畢生沒有坐過如此糟糕的座駕,在天上飛了十幾個小時都沒覺得怎麽,如今坐了一會兒,竟然覺得渾身骨頭都顛的痛。蔣為寧倒是習慣的很,一邊開車一邊談笑,路過市區的商業街時,還笑著問他:“大哥,今天可是過年,你給我帶禮物了沒有?”

蔣予安按下一線窗縫,在隱隱作嘔的反胃感中答道:“帶了,媽給你織了一套秋衣秋褲,吳阿姨給你腌了兩瓶醬菜,不過醬菜過檢的時候被收走了,沒能帶過來。”

蔣為寧哭笑不得:“哎喲,這倆老太太也真是的……”他又問:“那你呢,你給我帶什麽了?”

蔣予安說:“我千裏迢迢飛過來陪你過節,這還不夠?”

蔣為寧笑了,轉頭看向蔣予安甜甜撒嬌道:“幹爹對我最好了。”

蔣予安指節敲了敲副駕駛的抽屜,說:“專心開車。”

蔣予安暈車,到家就吐了,睡了一覺以後才緩過來。這時天色已黑,蔣為寧從附近的華人超市裏買了肉菜和面粉回來,正在廚房裏揉面,看蔣予安從床上爬起來找水喝,就喊了一聲:“哥,過來跟我一起包餃子啊!”

蔣予安喝了水走過去,在水龍頭下洗幹凈手,幫他合餡,重新提起了機場時未結束的話題:“你真的打算繼續讀心理學?”

蔣為寧點點頭:“是啊。”

“可是你小提琴拉的那麽好,現在放棄,不覺得太可惜了嗎?”

蔣為寧不以為然,反駁他說:“這有什麽可惜的?當初我學小提琴,只是覺得有趣而已,從沒想過要進樂團。現在我想讀心理學,也是因為感興趣,這兩者本身沒什麽區別,不存在為了什麽而放棄什麽。”

蔣予安說:“可是世界上有意思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你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又去喜歡別的,最後有可能會一事無成。”

蔣為寧忽然問道:“大哥,咱們家裏現在有多少錢啊?”

蔣予安立刻明白他心裏在想什麽,說:“家裏有多少錢不重要,重要的是爸爸肯不肯把遺產留給你。”

蔣為寧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頭來盯著蔣予安,目光異常認真,問他:“要是爸爸真的不認我這個兒子了,大哥,你會管我的吧?”

蔣予安看了他一會兒,終於也鄭重答道:“會的。你是我親弟弟,我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這種關系是不會因為爸爸對你的態度而改變的。不管他認不認你,我都會照顧你一輩子。”

蔣為寧頓時笑了,道:“那我還怕什麽,反正有你養我,難道我還會活不下去嗎?”然後不等蔣予安開口,他忽然又正了臉色,神情嚴肅的說道:“哥,我不是真的忘恩負義,只是想要選擇自己的生活。爸爸他太專制了,他想我怎麽樣,我就必須去做,這根本就是不對的。我是人,不是他的狗,我也是有思想有感情的,他沒有資格這麽對我。”

蔣予安點點頭:“我能理解你。爸爸的作風的確是偏於強硬了,不過這並不是他的錯,他出生的那個年代和我們現在不一樣,主流思想都是很傳統的,也沒有受到很好的教育,導致他的思維模式和我們差異很大。現在年紀大了,更不可能讓他適應時代做出改變。可是你應該明白,他的初衷依舊是為了你好。他認為男人應該堅忍,有長性,所以你已經拉了十三年的琴,這時半途而廢,就是大錯特錯。不是他想要自己的小兒子成為音樂家,所以逼迫你去拉小提琴——他只是不希望你成為一個三心二意的人。”

蔣為寧沈默了,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蔣予安說:“所以有時間的話,還是回去一趟吧,跟爸爸好好談一談。”

蔣為寧長嘆一聲,低頭道:“好吧!”

這天的年夜飯,兄弟二人一起包了餃子,又由蔣為寧掌勺炒了兩道菜。菜味道不錯,只是餃子奇形怪狀。不過蔣為寧興致還是很高,開了一瓶紅酒,給自己和蔣予安倒上,他舉起杯子道:“幹爹,新年快樂,我敬你一杯!”

蔣予安與他碰杯,微笑著說:“祝你學業有成。”

蔣為寧笑嘻嘻的,躊躇滿志:“我學業挺有成的,你要不要看我成績單?”

蔣予安將酒杯送至嘴邊,慢慢喝了一口,說:“成績單不看了,問你點事情。”

蔣為寧問:“什麽事啊?”

蔣予安說:“我最近身邊養了個孩子,我覺得他心理上應該……”

蔣為寧大吃一驚,愕然打斷他道:“什麽?!孩子?什麽孩子?你結婚了?這麽大的事你居然不告訴我?!”

蔣予安頭疼道:“你冷靜一點,我沒結婚,也沒生孩子,不過計劃要生,所以這個小孩兒是我暫時找來的,算是提前演練吧。”

蔣為寧大睜了眼睛看他,不可置信道:“你不會,真的打算去搞什麽代孕吧?”

“是的。”

蔣為寧頭皮發麻,忍不住叫道:“你瘋了?!你又不喜歡孩子,幹什麽去做代孕?就因為爸爸想抱孫子?”

蔣予安目光平靜的看著他:“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孩子?更何況在恰當的年齡做恰當的事情,這本身也沒什麽不對的。我今年四十歲了,要一個孩子,這很合情合理吧?”

蔣為寧冷哼一聲:“你少跟我說這些鬼話。你要是真的喜歡孩子,何必等到四十歲再生?更何況你連想要結婚的女人都沒有,居然會想要孩子,哈,這種話蒙爸爸那種老古董還行,你蒙我?”

蔣予安盯著手裏的酒杯,一時沒有說話。

蔣為寧越想越氣,站起來道:“不行,這絕對不行!”他捏了拳頭,在屋子裏來來回回的繞圈,最後像是氣昏了頭,仰頭大叫一聲,轉向蔣予安怒道:“都是你平時對爸爸言聽計從百依百順,所以他才越來越固執!爸爸他——他這回真的太過分了!你不能再順著他了!”

他沖過來按住蔣予安的肩膀,雙目炯炯的瞪著他道:“大哥,你不要回去了,你跟我一起留下來。老頭子要抱孫子自己生去,你別管他!”

蔣予安聽了這話,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擡眼看向他道:“我跟你一起留在美國?那公司就沒我的份了。簽證到期以後我也沒法找工作,還怎麽養你啊?”

蔣為寧蹲下來,仰頭看著他的眼睛道:“沒關系啊,你不工作也不要緊,現在帶我的那個教授挺欣賞我的,我讀他的研究生,讓他幫忙辦簽證,我掙錢養你。”

蔣予安楞住了,在他心中,弟弟一直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年,隨性散漫慣了,自然談不上什麽男人的責任感,這時對方能夠這說這種話來,真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蔣為寧見他不說話,急切的搖了搖他的大腿,追問道:“大哥,好不好啊?你別回去了。”

蔣予安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臉,柔聲答道:“寧寧,別說這種傻話了。”

蔣為寧怔怔看著他。

蔣予安握住他的胳膊,拉他起來:“我的確是沒有那種非要傳宗接代不可的想法,不過也並不排斥孩子。要不要孩子這件事,我有自己的考量,並不完全是因為爸爸。你想得太嚴重了。”

“那是因為什麽?”蔣為寧問。

“因為我也會寂寞。”蔣予安說:“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家以後希望可以有個不用花心思的人,陪我坐在一起說說話,或者他不用說,光聽我說也行。”

蔣為寧皺起眉頭,認真說道:“大哥,你這個想法不對勁,這不是父親該對孩子產生的感情,你分明是缺少伴侶,你該出去多認識幾個女人才對。”

蔣予安苦笑了一下,說:“你以為我認識的女人很少嗎?”他端起酒杯,將杯中剩餘的紅酒一飲而盡:“這個世界上不缺好女人,但要找到一個能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就不容易了。就這方面來講,其實我很羨慕爸爸。”

蔣為寧若有所思,喃喃說道:“因為找不到,所以你想自己制造一個……”

蔣予安坦然一點頭:“對。”

蔣為寧牙疼似的吸了一口冷氣:“你這個想法……”

“惡心嗎?”蔣予安轉著酒杯輕聲問道。

蔣為寧搖搖頭:“惡心是不惡心的,但是有危險性。如果你僅僅是希望有一個人能夠理解你,沒有負擔的和你交流的話,這當然沒什麽問題,但你能保證對他不會產生更進一步的想法嗎?”說著他遲疑了一下,問:“大哥,你知不知道戀童癖?”

蔣予安臉色頓時一變,但還是很冷靜的問道:“我現在這個想法屬於戀童?”

“不是的。”蔣為寧道:“我是想說,感情本身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戀童也好,同性戀也好,甚至戀老戀冰也好,都只不過是一種特別取向的情感模式,關鍵是這種取向會不會影響到你的行為。當你的行為會對別人造成傷害的時候,你的感情就是危險的,必須受到外界的約束。但是如果你能夠控制自己,僅僅做情感上的交流,而不會危害到別人,那其他人也沒什麽資格來批判你。然而人心是很覆雜的東西,欲望和貪婪會越來越重,一輩子自我約束堅守底線是很難的,大部分人都做不到,所以主流社會對非異性戀會下意識的懷有排斥和敵意。”

他問蔣予安:“大哥,你能保證在這樣的情感模式下,你對這個孩子永遠不會產生更多的想法嗎?”

蔣予安沈默片刻,說:“我不知道。”

蔣為寧坐回到椅子上:“如果你不能確定,就千萬不要去輕易嘗試。”

話到此處,便算終止。蔣予安沒有繼續探討的意思,蔣為寧也不再多問。兩人默默吃掉了桌上飯菜,然後哥哥洗碗,弟弟洗澡。只是蔣為寧年紀尚淺,明顯沒有蔣予安沈得住氣,裹著浴袍出來坐到床尾,他看著蹲在地上的蔣予安從行李箱裏翻找換洗衣服,滿臉都心事重重的樣子。

蔣予安終於把他那套睡衣從最底部的夾層裏抽了出來。起身走去浴室之時,他與蔣為寧擦肩而過,擡手按了一下蔣為寧濕漉漉的腦袋,說:“代孕的事情就當我沒說過,孩子我不會要了。”

蔣為寧楞了一下,擡起頭追問他道:“那爸爸那邊你怎麽辦?”

蔣予安走去浴室,頭也不回的答道:“爸爸只是想要抱孫子,我不生了,不是還有你嗎?”

蔣為寧大驚失色,走腔變調的高聲喊道:“啊?大哥你怎麽這樣——你是打算把我給賣了嗎?!”

浴室門沒關嚴,蔣予安的笑聲夾雜著水聲一起傳了出來:“我當了你二十多年的幹爹,難道都白當了?我現在就是賣你了,你又能拿我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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