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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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北然離開不久之後,馮安收到了蔣予安的短信,問他有沒有到家。

馮安不知道蔣予安是從哪兒弄到自己的電話號碼的,但還是恭恭敬敬的回覆道:已經到了。

然後蔣予安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我現在有個會,可能會開的晚一點。”蔣予安在電話裏說:“你現在去玄關,看到鞋櫃上面有個花瓶嗎?”

馮安按照指示走去玄關,果然在鞋櫃上層的架子裏看到了一個不大的裝飾花瓶,空著的,並沒有插花:“嗯,看到了。”

“花瓶裏有備用鑰匙。你先熟悉一下家裏的環境,要是覺得無聊,也可以下樓去走走。”

馮安應了一聲,又問:“那您什麽時候回來?”

蔣予安站在會議室外的走廊裏,望著玻璃窗外的人工湖,想了一下答道:“七點吧,我盡量七點以前回去。”然後他又道:“我最近在學烹飪,晚上想吃什麽?我做給你吃。”

馮安楞了一下,想起了蔣予安那天手指上的創口貼,忽然胸中湧起了一點別樣的情緒:“那太麻煩您了……您要是晚回來的話,晚飯我可以做的。”

蔣予安輕聲一笑:“馮安,我請你住到我家裏來,不是讓你來給我當家庭保姆的。晚飯我來做,你只要告訴我你想吃什麽就可以了。”

馮安臉上一熱,結結巴巴道:“我……我沒什麽忌口的,什麽都可以。”

蔣予安道:“那今天吃西餐吧,西餐我拿手一點。”

和馮安不同,蔣予安是個很有主見的人,目的性也很強。馮安說不上來想吃什麽,他自己很快就在心中定下了幾樣菜式,把想交代的話都說清楚了以後,就掛斷電話回去會議室繼續開會。

而城市的另一端,馮安則是握著手機留在玄關發了一會兒呆。他還沒有吃過這種專門為自己準備的晚飯——在很小的時候,家裏都是媽媽在做飯,可媽媽太忙了,家裏條件也不好,都是當季地裏長什麽就割點回來燒了,也不會特意問自己和妹妹想吃什麽。

他覺得有點難過,可又說不上來為什麽。就因為媽媽沒有像蔣予安這樣問過自己想吃什麽嗎?好像也不對。媽媽那麽辛苦,自己應該體諒她的,不是嗎?

將鑰匙從花瓶裏倒出來收好,他推著拉桿箱進了客房。客房提前打掃過了,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蔣予安在電話裏說了,這裏就是他以後的房間。所以趁蔣予安還沒下班,他便先將隨身的幾樣東西安置放好,衣服也掛進了衣櫃裏。最後把空出來的拉桿箱推到了床底下,他眼看時間尚早,又四處轉著看了看。

蔣予安說起來也是有身份的人物,可出乎馮安意料,住的房子並不奢華,至少是沒有季春深那間公寓大,也就一百來平的樣子,除了主客臥室,便是一間書房。廚房是開放式的,和客廳相連,格局緊湊,不過裝修很有設計感,並不讓人覺得逼仄。馮安四處看了一圈,然後拿著鑰匙下了樓。這個小區雖然毗鄰市區,不過鬧中取靜,內部綠化做的很好。馮安繞著蔣予安的那棟公寓在附近走了走,碰到了一個開著小電車巡邏的保安。

這時已經將近年關,保安盡職盡責,看馮安面生,不是小區裏的住戶,便停了車上前詢問,在確定馮安不是什麽不三不四的閑散人員之後,才開車離開。馮安望著巡邏車漸遠的背影,忍不住心生感慨,想蔣予安的房子真不錯,地段好,小區裏的環境也好,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有沒有機會也擁有一套這樣的房子。

不用很大,但幹凈明亮,周圍沒有說三道四的鄰居,更沒有隔三差五堵到家門口追債的債主。每天在安靜的晨光中醒來,晚上吃過飯,還能夠在綠蔭密布的小區裏散散步。

不過想想深市的房價,他很快苦笑了一下,覺得自己應該是沒可能實現這個夢想的。

七點不到的時候,蔣予安回來了,手裏還提著一袋新鮮食材,進屋以後笑著朝馮安打招呼道:“下班晚了,餓不餓?”

他說的那麽自然,好像真的和馮安很親密似的,反倒是馮安一時間還不能適應對方這麽快就進入角色。伸手接過蔣予安手裏的袋子,他走去廚房放到了料理臺上,背對著玄關訕訕說道:“還好……也不是很餓。”

蔣予安脫下大衣和西裝掛到客廳衣架上,又摘了手表,然後卷起袖子走到料理臺前:“晚上吃意面好不好?你喜歡紅醬還是白醬?”

馮安脫口答道:“都可以。”

然後他忍不住又問:“蔣先生,您手上的傷好了嗎?”

蔣予安笑道:“一點小傷口而已,有什麽要緊的。”說完,他打開塑料袋,把食材一樣一樣取出來:“得做一會兒,你去看電視吧。”

馮安哪裏好意思,想要幫忙。可是蔣予安很堅決,是真的不讓馮安插手,並且一臉認真的對馮安說:“你在我這裏,不需要做家務,也不用想著幫忙。你就把這裏當做自己家,想要什麽做什麽都可以告訴我。如果我哪裏做的不對,或者說了些什麽讓你覺得不舒服,也一定要跟我說,這樣我才有改進的方向。否則我專門把你請到我家裏來,不是毫無意義了嗎?”

馮安心忍不住暗暗腹誹,心想要是真在自己家,哪輪的到我這樣看著電視等吃飯?不過他明白蔣予安的意思,便也不再堅持,乖乖點頭道:“嗯,那我看電視去了。”

馮安從小就沒有看電視的習慣,工作以後又總是忙忙碌碌的,也沒多少時間追電視節目。這時無所事事的坐在沙發上,他一時也想不到該看什麽,便隨便挑了一個本地的新聞類談話節目。電視裏主持人和專家相對而坐,正在評論昨天開發區才發生的一樁卡車超速墜橋案件。本來這種新聞也沒什麽稀奇的,但主持人大概是為了博眼球,竟然又提起了半年前的季春深醉駕事件。季春深自從入獄之後就消失在了觀眾視野裏,馮安曾經也想去探視,不過季春深身份特殊,政府這幾年又很重視藝人吸毒犯罪方面的問題,探視程序格外嚴格。他並非親屬,只是個普通朋友,也沒手段疏通關系,於是始終沒能和季春深見上面。

他和季春深斷了聯系,現在要不是聽主持人提起,他甚至不知道季春深在一個多月前已經刑滿出獄了。

電視裏專家還在侃侃而談,馮安低頭劃開手機,刪刪改改的編了一條短信,想問問季春深現在怎麽樣。然而一條短信發過去,許久沒有回音。他忍不住打電話過去,可電話接通之後,傳來的卻是機械冷硬的女聲,季春深的號碼已經變成空號了。

馮安怔住了,直到蔣予安招呼他吃飯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可以吃飯了。”

他回過神來,收起手機朝餐桌走去。除了主食意面,蔣予安還做了培根雞肉卷和蔬菜沙拉,另外還有一道蘑菇奶油濃湯,都裝在精致的白瓷餐具裏,看起來賞心悅目,幾乎跟餐廳裏賣的差不多。

蔣予安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來,神情溫和的招呼馮安說:“做的不多,都是些簡單的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馮安暫且將季春深的事情放下,在餐桌另一邊坐了下來。蔣予安已經擺好了刀叉餐具,怕馮安不習慣,還特意為他多準備了一雙筷子。馮安坐下之後,他夾了一束培根卷放到對方餐盤裏,問:“嘗嘗看,好吃嗎?”

馮安有點驚訝,本來以為蔣予安剛開始學烹飪,應該是不怎麽會做飯的,沒想到面前的這幾道菜都有模有樣的。他夾起那束培根卷,試探著嘗了一口,微微一楞,隨即誠心實意的點頭道:“好吃。”

不止是培根雞肉卷,桌子上的每一道菜味道都很不錯。及至晚餐結束,馮安簡直是震驚了:“蔣先生,你真的是才開始學做飯嗎?這些菜都很好吃啊!”

蔣予安笑著收拾餐桌:“煎一煎拌一拌,沒什麽難度,我也就只會這幾道菜了,還是以前讀書時候學的。要說正統中餐,我是真的才剛開始學,做的不太好。今天你第一天來,這頓就算接風宴了,所以我就想,千萬不能搞的太難吃,還是做點有把握的菜好了。”

馮安也站了起來,幫他一起收拾碗碟:“蔣先生這麽厲害,學什麽都會很快的。”

蔣予安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我很厲害?”

馮安臉上一熱,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隨口說了些什麽。他是個情緒內斂的人,一直都很難去直接表達自己的不滿,與之相對的,也不怎麽習慣恭維奉承。以前在老家的時候,他那麽需要錢,也做不到和其他人一樣給工頭低頭哈腰拍馬屁,總是寧可一個人默默的多幹一些活,如今卻居然不自覺的就對蔣予安說出了這種話來。

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別別扭扭的錯開了視線,可同時又並沒有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因為這不是一句違心的話。就憑蔣予安現在的身份和地位,說他厲害本身並沒有什麽不對,而且——在他心裏,蔣予安的確是和別人不太一樣的。

蔣予安像是看出了他的羞赧,只是輕輕一笑,沒有再多說什麽。

廚房裏有洗碗機,蔣予安把刀叉碗碟都放進洗碗機裏之後,只需要簡單擦一擦桌子,家務活就算告一段落。他看了一眼時間,這時已經將近九點了,便對馮安說:“你要不要洗澡?還是等會兒再洗?”

馮安平時都是宿舍裏最後一個洗漱的人,洗完澡出來就直接睡覺了,九點對他來說其實是有點早的,不過客隨主便,他也沒有拒絕,乖乖點頭道:“好,那我先去洗了。”

蔣予安家裏裝了中央空調,室溫一直保持在二十六度左右,冬天洗澡脫衣服完全不會覺得凍手凍腳,而且花灑裏的水流也很大,馮安不知不覺就比平時洗的久了許多。最後穿衣服的時候,他身體從頭到腳都熱乎乎的,那種身體舒展、熱量充盈的感覺真是舒服極了。

有錢真好啊,他回想以前在宿舍裏的生活,忍不住感慨。

蔣予安剛在書房結束了一個短暫的視頻會議,走出房門的時候,正好看見馮安從衛生間裏出來。馮安頭發已經用毛巾簡單擦過,沒有濕噠噠的往下滴水,不過一下子拉開門出來,身上明顯籠了一層水汽。他雙頰帶著淡淡的粉色,捧著換下來的外衣,看見蔣予安,笑著想要說話。不過蔣予安搶先開了口,微微皺了眉頭問他:“你沒帶睡衣來嗎?”

馮安低頭看看身上的衣服,一時陷入茫然。他現在穿的是一件舊T恤,因為太舊了,所以布料格外松散柔軟,在他的觀念裏,就是最合適不過的睡衣,而且他也一直都是穿著這件衣服睡覺的。

他一臉迷茫的問蔣予安:“不能穿這件衣服睡覺嗎?”

蔣予安看著他,說:“你跟我來。”

蔣予安帶馮安進臥室,找了一套自己的睡衣給他換上。他的睡衣都是真絲質地,長袖長褲,除了睡覺,當家居服也是沒有問題的。

蔣予安認為馮安這件T恤可以直接淪為淘汰品,但開口的時候,卻也只是說:“你這件衣服袖子太短了,家裏有空調,不過總歸還是冬天,要註意保暖。今天先穿我的湊合一下,明天我帶你去買幾件合身的。”

馮安低頭看著蔣予安給自己扭扣子的手指,輕輕嗯了一聲。

蔣予安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手指一頓,把手收了回來。

“你自己扣吧,”他說,又看了馮安一眼:“袖子要是嫌長,就卷一卷。”

馮安自己把領口剩下的兩顆扣子扭起來了,又卷了袖子,然後從床邊站起來,擡頭看向蔣予安說:“謝謝你,蔣先生。”

蔣予安看著他,忽然說:“馮安,我知道你現在對某些肢體上的接觸可能會有抵觸情緒。不過你住到我家裏,既然是為了模擬親子關系的建立,我們之間就不可能一點身體上的接觸也沒有,當然,我會控制在合理的範圍內。不過如果你實在不能接受,我覺得你還是慎重考慮一下,我是支持盡早終止合約的,這樣也免得浪費彼此時間。”

馮安楞了一下,連忙搖頭解釋:“不是的,我沒有覺得你……我只是有點不習慣。”

蔣予安認真看著他:“真的只是不習慣?”

馮安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道:“嗯,真的不是討厭你碰我……我一直都是自己穿的衣服,剛才你給我扣扣子……那種感覺怪怪的……我不太適應而已。”

蔣予安立刻反問:“怪怪的?是我剛才哪裏做的不合適,所以你覺得怪怪的?還是你不喜歡別人幫你穿衣服?”

“我不習慣別人幫我穿衣服。”馮安說。

蔣予安奇怪道:“你爸媽小時候沒給你穿過衣服嗎?”

馮安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過了好一會兒,才聲音微微顫抖的低語道:“我爸爸只知道打牌,他從來不管我的,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就帶著我妹妹走了。”

蔣予安沈默了,怪不得馮安十幾歲的年紀不好好在學校裏念書,而是跑出來打工,不是因為家裏貧困,而是根本就沒有家,也沒有人告訴過他,讀書是一件比打工重要得多的事情。

“對不起。”他說:“我不知道你家裏是這樣的情況。”

馮安深吸一口氣:“其實也沒什麽,誰家沒本難念的經,小時候的日子最難過,可慢慢也習慣了。而且現在我出來工作,掙的錢可以養活自己,對我爸那邊也有交代,已經比以前好多了。”

蔣予安若有所思,擡手摸了摸馮安的頭發:“我知道了。這些都不是開心的事情,以後我不會再問了。”然後他放下手,神情溫柔的說:“把頭發吹一吹,不想睡的話可以再看看電視,困了就回房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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