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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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廳領班對孫浩找人代班沒有表現出特別的不滿來,也或許是這個時期人手緊缺,已經容不得他挑三揀四了。將穿著門童制服的馮安上下打量了一遍,他叮囑小周道:“你多帶著點他,別讓客人有意見。”

小周做了個昂首挺胸的姿態,對著領班嬉皮笑臉:“老大,我辦事,你放心!”

領班給他肩膀上來了一拳,然後便笑著回大堂去了。

小周是個熱情開朗的青年,非常自來熟,領班走後便攬上馮安的肩膀拍了拍:“小馮,別緊張,這活兒不難。一會兒客人來了你就幫忙開車門,把人迎進去就行了,我來指揮汽車進地下停車場。”

馮安穿著孫浩的制服——他和孫浩身高相仿,但孫浩的身材更結實一些,所以制服也撐得有些寬松,如今穿在身上就有些空落落的,讓他不得不把腰帶紮緊了。聽了小周的話,他點點頭,扯了一下微微翹起的衣角下擺,又用手抹了抹:“好,我知道了。”

小周松開他的肩膀:“好好幹,晚上回去讓耗子請夜宵!”

值夜班的門童一共有四個人,兩人一組,正如小周所說的那樣,一個人負責引導汽車,另一個負責接引客人,並不是什麽有難度的事情。馮安與小周配合了幾次,漸漸得心應手起來,也就不再需要小周特意開口提點了,有汽車開過來,自發的就會走上去幫客人拉開車門。

到了七點多的時候,天空漸漸飄起了小雨,氣溫也降得更低了。領班走大堂裏走出來,手裏拿了透明的一次性雨衣,以及兩把黑色雨傘。

“一會兒雨可能還要下大。”他將雨傘和雨披都交給小周:“你給大家分一下。”

馮安和另一組那個負責接引客人的門童分到了雨傘,而負責引導汽車的小周則是穿上了雨衣。

“怎麽突然下雨了?”小周凍得直跺腳,半發牢騷的問馮安:“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

馮安有些擔憂的擡頭朝天上看了看:“不知道,我沒註意看天氣預報。”

小周嘆了口氣:“你也是夠倒黴的,正好碰上這種天氣。”

馮安也覺得自己運氣不好,不過不便當著小周的面發牢騷,於是只是默默的搓了搓手。

深市是個特別的城市,冬天從不下雪,但冷雨淋淋漓漓的澆下來,也一樣夠人受的。在沒有客人的時候,馮安和小周站在酒店門口的遮陽棚下面,被風吹的瑟瑟發抖,都忍不住暗暗祈禱,希望這場雨能夠盡快停下來。然而事與願違,十多分鐘之後,雨勢真如領班所說的那樣,果然越下越大了。

背著其他人,小周悄悄朝大堂方向翻了個白眼:“烏鴉嘴。”

馮安一只手提著雨傘,另一只手凍得攥成了拳頭,因為制服沒有口袋可以插,所以便緊緊貼在了褲縫上。一雙眼睛望向前方,他在漸近的車燈光芒中用傘尖敲了敲地面,聲音打顫的提醒小周:“又有客人來了。”

雖然天氣很冷,但工作還是不能懈怠的。小周止住抱怨,和馮安一起朝下客區走了過去。

那是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因為前方正好有一個小旅行團的客人準備離開,已經停了一輛巴士車,所以只好排在了靠後的位置。馮安撐開雨傘走過去,站到後排車門旁邊,暗暗做了個深呼吸,覺得自己再開口牙齒不會打顫了,才拉開了後座車門:“您好,歡迎光臨四季酒店。”

然後他就看見了蔣予安的臉。

蔣予安臉上閃過驚訝表情。伸出一條腿踩在地面上,他探身下車,看著馮安笑了:“又換工作了?”

“……蔣先生”馮安有些不好意思,將雨傘撐在對方頭頂上:“沒有換工作,只是幫朋友代班。”

這時副駕駛的車門也被人推開了,那個上次出現在吸煙室門口的青年跳了下來,右手提著兩只電腦包,有些艱難的用左手撐開了一把折疊傘:“蔣總,雨下的太大了,咱們快進去吧!”

蔣予安點了一下頭,暫時停止了和馮安的寒暄,邁步朝酒店大門走去。

小周還在引導司機朝地下停車場開。馮安獨自舉著傘跟上了蔣予安的步伐——他這把傘是酒店專門為客人準備的,傘骨結實,傘面也夠大,可蔣予安比他高了將近一個肩膀,他為了不讓蔣予安淋到雨,不得不把胳膊向上舉得很高,傘面也朝對方那一側傾斜過去。

蔣予安看了他一眼,擡手握住傘柄:“我來吧。”動作之際,他碰到了馮安的手指,幾乎被凍了一下——馮安的手已經完全被寒風凍透了,冰涼涼的。

馮安連忙拒絕道:“那怎麽行?您是客人。”

蔣予安聞言松開了手,沒有再堅持,不過腳步明顯加快了。

這段路的距離並不長,然而風雨太大,進入大廳的時候,馮安的頭發和半邊身子還是淋濕了。

“你先別出去。”蔣予安叫住了馮安:“幫我拿一下行李。”

馮安楞了一下,蔣予安雖然這麽說了,可自己兩手空空,全然不是個帶了行李的樣子,只有前面那個看起來像秘書的青年提了兩只電腦包,以及一把濕雨傘——可這好像也不是什麽難拿的東西。

蔣予安走過去讓秘書把其中的一只電腦包交給自己,又交代了對方兩句話,便讓他先行離開了。

然後蔣予安回過頭來,對站在原地的馮安招了一下手:“來。”

他把手裏電腦包遞給馮安:“我的秘書有些事情需要先去處理,麻煩你幫我把這個送到房間裏去。”說著他擡起左手,對馮安晃了一下:“我的手受傷了,不方便拎重物。”

他左手食指上貼著肉色的創口貼,像是被什麽東西割傷了,可看樣子並不嚴重。

馮安接過電腦包,沒什麽可說的,跟隨蔣予安朝電梯方向走去。他在酒店工作了這麽久,形形色色的客人都見識過,已經對有錢人近乎刻薄的挑剔習以為常——更何況蔣予安的手指的確是受了傷,提出這種要求,也算不上有意為難。

蔣予安的房間在三十二層,專屬的高層VIP電梯裏並沒有其他人,門關上之後,兩人就各自站著,都沒有說話。

酒店暖氣充足,馮安在室外站久了倒還沒覺怎麽,如今濕淋淋的在電梯裏站了一會兒,竟是忍不住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擡手揉了揉鼻子,他自覺站到了角落裏去,很抱歉的對蔣予安說:“不好意思,蔣先生。”

蔣予安沒介意,閑聊似的問了他一句:“這種天氣還願意替你朋友出來值班,看來真是關系很好的朋友了。”

馮安沒多想,隨口答道:“其實也還好了,深市這邊的冬天不算很冷,至少沒有下雪,而且我替人值班也是有值班費可以拿的。”

蔣予安點點頭,沒再多問。及至電梯到了三十二層,他刷開3208號房間的門,進去以後讓馮安把包放在茶幾旁邊的沙發上,然後自己走去角落拉開了小冰箱的門:“辛苦你了。”他從裏面取了一瓶礦泉水出來,一邊扭瓶蓋一邊對馮安說:“先不用急著下去,去衛生間把你身上的水擦一下吧,別感冒了。”

馮安楞楞的站在原地,看他很輕松的就把瓶蓋擰了開,像是走神似的,一時間竟是沒有動作。

蔣予安見他站著不動,便催促他道:“去啊。”

馮安反應過來,低低“哦”了一聲,轉身去了衛生間。

蔣予安喝了幾口水,然後在茶幾前坐了下來,打開電腦看秘書代他寫好了的發言稿。

今天是宏泰舉辦員工年會的日子,公司租下了四季酒店六層的宴會廳辦晚會,聲勢頗大,請了幾個歌手和小明星來做表演,最後還會有抽獎。蔣予安作為老板,在這種活動開幕的時候總要說幾句話,只是前段時間他一直在忙一個新項目,今天才飛回的深市,還沒時間去看稿子。

晚會正式開始前會有一點小節目熱場,他的發言時間是在八點十八分,現在是七點四十,他還有時間做準備。

不過點開文檔才看了一會兒,蔣志宏突然打電話過來,蔣予安不得不暫時將目光從電腦屏幕上收回來,拿起手機認真接電話。

“爸。”

蔣志宏那邊人聲混雜,還有樂隊演奏的音樂聲,大概也是在哪個宴會上。

“予安,我在你劉叔叔家裏呢。劉叔叔的女兒你還記不記得?就是欣欣啊,小時候到咱們家來玩過的……欣欣今天從美國回來了,你一會兒過來跟人家聚聚吧?”

蔣予安無聲的嘆了口氣:“爸,你忘了,今天公司年會,我走不開。”

“年會?年會不是下個禮拜二嗎?怎麽變成今天了?”

“爸,你記錯了,是這個禮拜二。”

蔣志宏嘖了一聲,改口道:“那也沒關系,我一會兒把欣欣的電話給你,你明天約人家出去吃頓飯吧。”

蔣予安興味索然,淡淡回答道:“欣欣今天才回的國,總該讓人家休息一下。更何況我沒有記錯的話,欣欣是寧寧的初中同學,今年應該是二十三歲——人家年紀輕輕的一個小姑娘,要跟人出去吃飯的話,也還輪不到我吧?”

此言一出,蔣志宏那邊立刻擡高了嗓門:“你這是什麽態度?欣欣多好的一個女孩子,又漂亮又有才華,難道還配不上你嗎?!”

蔣予安卻是不急,聲音平靜的解釋道:“爸爸,劉叔叔的女兒自然是很好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爸。”蔣予安語氣認真:“我是什麽意思,我想上次應該已經跟你和媽講的很清楚了。你們想要抱孫子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是結婚的事情,我希望你們還是不要插手。”

蔣志宏放下酒杯走到大廳僻靜處,壓抑著憤怒沈聲質問道:“蔣予安,你什麽意思?覺得爸爸現在老了?管不得你了?”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蔣予安回答他:“孩子我可以生,只是不想通過結婚的方式。”

蔣志宏多喝了兩杯酒,激動之時,舌頭就有點硬:“放屁!少來糊弄老子,你一個人怎麽生?”隨即他反應過來,壓低了聲音問道:“予安,你老實跟爸爸說,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喜歡的女人?你——不會是已經弄出私生子了吧?”

蔣予安覺得蔣志宏已經有點醉了,不過還是耐心解釋道:“爸,沒有這種事。夏天的時候我不是跟你和媽說過了嗎?我已經和代孕那邊聯系過了,你們想要孫子是很容易的事情。不過現在時代不一樣了,我不覺得帶孩子就是一天三口飯,把一個嬰兒養大那麽簡單;小孩子該怎麽引導,青春期該怎麽溝通,這些都是問題。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是一個倉促決定之下的產物,如果我哪天決定要一個孩子了,一定是我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這個準備不僅是物質上的,還有精神和技巧上的,您能理解我嗎?”

蔣志宏越聽越不對味:“你什麽意思?指桑罵槐?你覺得我和你媽沒把你養好?”

蔣予安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依舊是不疾不徐的:“不是的,爸。”

蔣志宏突然暴躁起來:“蔣予安!我不想再聽你這些論調,你看看你那些叔叔伯伯家的孩子,還有哪個像你這樣大了還沒結婚?你錢伯伯家的孫子都要升初中了,我孫子的影子呢?你每次說你還沒做好準備,好啊,那你到底要準備到什麽時候?我要求你,現在就答覆我一個具體的期限!”

蔣予安沈默了一會兒,出聲答道:“爸,再給我半年吧。”

蔣志宏得到答案,氣得直接把電話掐掉了。

馮安站在衛生間門口,因為避無可避的聽到蔣予安的只言片語,大概猜到了那是一些私人的事情,臉上神情有些尷尬:“蔣先生……”

蔣予安聞聲擡頭,這才發覺馮安已經從衛生間裏出來了。他的頭發明顯是擦過的,微微蓬松的有些淩亂,也不知道在那兒進退兩難的站了多久。

他放下手機,自嘲似的的笑了笑,說:“讓你看笑話了。”

馮安看著他,能夠感覺到他情緒有些低落,然而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麽來寬慰他,又或者說,甚至不知道自己這種身份有沒有資格去寬慰蔣予安。

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裝作什麽也沒聽到:“蔣先生,謝謝你,我要下去繼續值班了。”

蔣予安點點頭,重新將目光移到了電腦屏幕上。馮安剛走到門口,忽然又聽他在背後喊道:“等一下,你幾點下班?”

馮安楞了一下,轉過身來告訴他:“十點。”

蔣予安問:“你下班以後,我們方便再見一面嗎?我還會在這個房間等你。”

這話說的沒頭沒尾,馮安先是莫名其妙,隨即忽然回憶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警惕起來,向後退了一步問道:“您有什麽事嗎?”

蔣予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解釋道:“你放心,我跟吳成粱不是一路人,沒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幫我一個忙——當然了,不是白幫,我會支付給你報酬的,我想你應該會感興趣。”

馮安沒有輕易答應,追問道:“什麽忙?”

蔣予安擡手看了一眼表:“抱歉,我一會兒還有點事,現在沒時間跟你細說。不過我想這件事應該不會太為難你。你要是覺得不放心,也可以在大堂等我,我會在十點下去找你。”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毫無閃躲的看著馮安的眼睛,目光坦蕩而又誠懇,讓人很難不信任他。

片刻的沈默過後,馮安慢慢點了一點頭:“我知道了,蔣先生,還是我上來找你吧。”

蔣予安在公司的年會晚宴上致了辭,和員工一起看了表演,親自上臺抽獎,又和年度優秀員工拍了合照,最後回到3208房間的時候,正好將近十點。

他坐了沒一會兒,就聽到了輕輕的敲門聲。起身走去打開房門,果然是馮安如約來找他了。

這時馮安已經換下了那套黑色門童制服,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棉襖長衣,棉襖沒形沒款的,就只是厚,套在他身上圓滾滾的,乍一看臉就顯得更小了,下巴也成了尖尖的。

這間房間是蔣予安的秘書訂下的,雖然僅是充當臨時休息室用,但也毫不含糊,依舊是一貫的套房規格。如今蔣予安關了臥室房門,僅與馮安坐在外間的小會客廳裏,正好能有個讓人放松的談話環境。

在馮安敲門之前,蔣予安特意燒了一壺水,如今便泡了杯茶放到馮安面前的茶幾上。

馮安規規矩矩的坐在蔣予安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將茶杯捧到手裏捂著:“謝謝。”

與馮安的情況不同,蔣予安大概是個體熱的人,風衣和西裝都掛在了衣架上,坐在溫暖的酒店房間裏,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襯衫,並且袖口還解開紐扣挽了上去。雙方各自落座之後,他沒有浪費多餘的口舌,直接便是開門見山,把自己在家裏的那種困境描述了一番。馮安靜靜聽著,其實先前也有了一點猜想,所以倒不是很意外,只是聽對方說的越多,漸漸有些疑惑。

蔣予安說:“這個想法我很早就有了,甚至還聯系過福利院,不過在真正去過那裏以後,我實在是不忍心。那裏的孩子已經很可憐了,你不知道他們看見陌生人的那種眼神……我想我是不能夠僅僅為了練習,就去把某個孩子帶回家,然後在一段時間之後再把他送走,這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太殘忍了。”

馮安覺得蔣予安大概是被父母逼得有些焦慮了,忍不住出言勸道:“蔣先生……你是不是有點想得太多了?有必要做到這個程度嗎?很多普通家庭裏的夫妻不都是生了孩子才去考慮這些這些問題的嗎?我覺得你能夠想到這些,說明你是決心要做一個好爸爸的——光是這一點,就已經比很多不負責任的父親強多了。我覺得你的孩子將來一定會很幸福,你現在也許應該放輕松一點。”

蔣予安卻是不認同他這種觀點:“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我不喜歡做沒有成算的事情,而且養孩子和做生意不一樣。生意出了問題,可以及時止損,孩子出了問題,有時候是再也無法彌補的,總不能重把他塞回去。”

馮安自己二十歲都沒滿,其實也不懂什麽教育的問題,可直覺上不怎麽欣賞蔣予安的態度,覺得對方好像太過於精明規劃了,仿佛是將育兒當成了某種必須完美完成的任務似的,並非真正出於對一個新生命的期待和喜愛——當然了,這只是他沒來由的一種感覺,也許富貴人家的育兒觀念的確是和他們這些平凡人大不相同,人家既然這樣說了,那他也什麽立場去質疑。

低頭抿了一口茶水,他問道:“蔣先生,那麽你找我來,是想讓我怎麽幫你呢?”

蔣予安說:“我想請你配合我做一個實驗,試試看我能不能獨自照顧好一個孩子。”

馮安驚詫的擡了頭,大睜著眼睛看他:“我?我又不是小孩子……蔣先生,這不太合適吧?!”

蔣予安向後仰了仰,雙肘搭在沙發扶手上,微笑著說:“你要真還是個小孩子,我也不會向你開這個口了。我看你的年紀,應該還沒滿二十歲吧?成了年,卻還有沒成熟,不大不小,正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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