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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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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岳飛偕同韓世忠,率軍護送趙構回京。

這次的勝利,極大的鼓舞了所有人的心靈,抗金氣氛登時高漲,一片北伐之聲不絕於耳。

但趙構心中很清楚自己的實力,還不足以和金人抗衡。

他和朝中的幾位大臣商議後,制訂了初步的計劃。

收覆山西——駐防雁門關——鞏固河北——修養練兵——決戰金兵。

趙構依舊是命楊存忠做自己的親軍侍衛,這個人做了他幾十年的親軍統領,雖然打仗不怎麽樣,但是信得過。

他命岳飛率軍去收覆太原,他很清楚,在這種和金兵的征戰中,岳飛會迅速的成長起來,成為他記憶中的那個封疆大吏,可以完全信任和依靠的人。

而自從那日兩人把話說開之後,岳飛再也沒有繞著趙構走了,他在趙構面前的話變得多了起來,偶爾還會開個玩笑。

就在岳飛要出征的前幾天,趙構對岳飛說:“聽說你母親和兒子都在你的軍中?”

岳飛點頭,趙構道:“你母親今年已經六十多歲,恐怕沒那個精力來照顧兩個孩子吧?”

岳飛道:“還有弟弟幫忙,不勞陛下費心。”

趙構笑了笑:“朕不是費心,是不放心。將你的家眷搬到京城裏來,朕才會對你放心。”

岳飛發現趙構說話越來越直白,將領在外,家眷在京城,的確是朝廷為了控制將領的一種潛規則。可是從來沒有人這麽直接的說出口的。

趙構道:“朕會好好的對待他們,找人去教導你的兩個兒子,你不用擔心。”

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岳飛再也不能夠拒絕,他躬身行禮:“多謝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

岳飛的動作很快,他的駐軍本就在京城附近,不到三天的時間,他的家眷已經被接到了京城中。

趙構送了岳飛一個小宅子,京城地價比金還貴,況且以岳飛現如今的身份,也不能夠用太過豪奢的住宅。

只是這個小宅子,正是上一次他來京城,準備成親最後卻傷心離去的地方。

當岳飛站在門口看到朝廷安排的住處竟然是這裏的時候,不由的楞住了。

當然他只是楞了片刻,將家人稍稍安頓之後,便進宮謝恩。

岳飛是下午十分進宮的,那時候趙構正在練字。

趙構一直醉心於書法,特別是前世,所有的事情都不能夠讓他享受成功地快樂,唯有寫字,在筆墨之中,才能夠找到那麽一點點的自信。

岳飛見到趙構的時候,就看見殿內的一個身穿淡褐色袍子的青年,手持狼毫,神色認真的在寫字。

傍晚的陽光從窗戶中斜斜的射進來,照在他的身上,畫出分明的窗格。

殿中有著一股靜謐之氣,在這裏,連年輕人身上該有的朝氣,都絲毫不見。

岳飛不敢打破這裏的寂靜,他進宮謝恩,本就不是什麽急事,於是便站在殿外的門邊等著。

太陽一點點的偏西,冬日的陽光本來走的就快,很快就隱沒了下去。

頃刻便有小太監上前,將殿中的蠟燭一根根的點燃,照亮了趙構的側臉。

他側臉的輪廓秀美,眉頭卻微蹙,似乎陷入沈思,沈入了另一個世界一般。

小太監低聲道:“官家,該用膳了。”

趙構頭也不擡:“並不餓,晚膳免了。”

那小太監答了一聲是,見趙構硯臺中的墨空了,又小心翼翼的上前磨墨,卻被趙構制止。

“你不寫字,也磨不出好墨來,朕自己來就行了。”

那小太監看了一眼始終站在門外的岳飛,低聲道:“陛下,岳宣府在外面等了很長時間了。”

趙構一楞,擡頭朝外面看去,果然就看見岳飛站在那裏。

他是什麽時候來的?站了多長時間?趙構竟全然沒有發覺。

他朝著岳飛招了招手,道:“進來。”

岳飛便走了進來,對趙構行禮:“臣見過陛下。”

趙構每次寫完字之後,心情都會變得平和寧靜,這一次也不例外,他說:“不用多禮,你有事情嗎?”

岳飛道:“是特來謝恩的。”

兩人說話之際,一旁的小太監已經退出,不敢多聽。

趙構也沒怎麽在意,他說:“本就是朝廷該做的,不用放在心上。”

說完,他便想要拿起筆繼續寫,一篇詩經只寫了一半,還有另外一半沒寫。

可是當他再次提起筆來的時候,卻怎麽也靜不下心了,寫了兩個字後,只得改成研墨,卻發現岳飛還沒有走。

趙構問:“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岳飛道:“臣明日便要出征了,不知陛下有什麽話要交代的。”

嘭的一聲,趙構的手一抖,墨汁不小心濺出硯臺外,將他淡褐色的衣服給染上了一滴墨。

趙構有些心煩意亂,他更有些惱火的瞪著岳飛。

這個人沒來之前,自己在這裏舒適自在,可是他就往這邊一站,就搞的渾身上下不舒服。

趙構有些惱火的把寫了一半的詩經丟開,拿了黃紙,道:“是有些事情要交代,朕正準備給你寫手劄。既然來了,就等一會兒,朕寫好直接給你帶走就是。”

“是。”岳飛躬身站在一旁。

趙構又繼續研墨,寫手劄。但寫了數次,都有錯字,墨卻沒了。

趙構有些氣惱,說:“過來,幫朕磨墨。”

岳飛道:“不敢僭越,況且陛下是寫手劄,臣無令不敢多看。”

趙構道:“反正是寫給你的,早些寫完,早些了事。”

岳飛便不再多說,上前兩步,站在趙構案邊,幫他研墨。

當趙構的鼻端,聞到岳飛身上的氣味時,他焦躁的內心,一下子就變得清靜了。

他扭頭看岳飛磨墨的姿勢,不是太標準,但墨總算是濃淡適宜。一雙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拿著墨條異常沈穩。

趙構問:“卿讀過幾年書?”

岳飛一邊認真的研墨,一邊道:“臣幼時家貧,啟蒙是家母教導。後來讀了私塾,大約兩三年,就沒再讀了。”

趙構說:“這樣看來,你的字寫的還算不錯,比朕當年好多了。”

岳飛道:“怎敢和陛下相比,仰望都來不及。”

趙構很開心的笑了,他提起筆,用岳飛研出來的墨寫手劄,感覺異常順利。他說:“你平時肯定也有練字,不然不會磨得這麽好。”

岳飛臉紅了紅:“臣字跡醜陋,本不該禦前獻醜的,但陛下的奏章不敢找人代筆,只有加緊練習,幸得陛下不棄。”

趙構忽然覺得岳飛其實並非像自己想象的那麽耿直,馬屁拍得挺讓人舒服。

於是趙構道:“朕看你的字,筋骨有餘而規矩不足,多練練小楷會有幫助。”說話間,趙構已經將給岳飛的手劄寫好,正等著它幹。

岳飛道:“臣也是這麽想的,但小楷貼難找……”

岳飛尚未說完,趙構便道:“有何難找?朕給你寫一帖,你帶著臨摹就是。”

岳飛躬身答謝,上一世,趙構議和前就苦練書法,議和後被秦檜架空更加無所事事,終日除了寫字就是寫字。書法早已是上乘傳世之作,他自信給岳飛寫個帖子,還是沒問題的。

於是趙構便再次提筆,想了想,寫下了五個字《將軍舞劍賦》。

將軍以幽燕勁卒,耀武窮發。

俘海夷,虜山羯,振旅闐闐,獻功魏闕……

趙構一筆一劃寫的認真,在這一刻,他的記憶忽然變得模糊起來,這一刻的自己,和前世的某些時候重合交疊。

前世,是用什麽樣的心情寫下這篇賦,有用什麽樣的心情將其送給岳飛的,趙構已經記不得了,他只記得,當年抄家,當他看到從岳飛的家中搜出這篇自己親筆寫的賦時,心中滿滿的都是恨意。

為什麽恨?他不知,或許是因為岳飛對這篇賦保管不善?以至於它都蒙塵?

或許是因為岳飛將這篇賦和其它的手劄都丟在一起,並未特殊看待?

也或許,是因為在自己交付了那樣的信任之後,並沒有換回來想要的東西吧……

趙構的面前,似乎又出現了那個人到中年的岳飛的影子。似乎看到了他上書痛斥自己偏安一隅;似乎看到了在對方恭敬地誇張的言辭之後,那種從內心散發出來的鄙夷。

“朕在你心裏,是個什麽樣的人?”趙構忽然開口詢問,他原本以為自己根本不在乎,但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其實不是不在乎,而是害怕在乎之後的失望和絕望。

岳飛不說話,他只是安靜的磨墨,趙構也說不出話來,他甩了甩腦袋,將那些前塵舊事甩出腦海,專心的寫字。

寂靜在大殿中蔓延,也不知過了多久,岳飛忽然開口:“不是壞人,或許,只是需要人的理解和支持。”

趙構沒有再說話,他發現當岳飛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心中的恨意早已煙消雲散,不覆存在了。

這個晚上,趙構一直在寫小楷貼。

從《將軍舞劍賦》寫到《千字文》再寫到《詩經》,而岳飛則很安靜的在一旁研墨,話少的可憐。

最後,岳飛帶著手劄和一堆小楷帖走出了大殿,當他走到殿門的時候,忽然回過頭,看了趙構一眼,聲音平靜:“陛下若是心中煩悶找不到人訴說,可以給臣來信。臣……練好了小楷就會回信。”

趙構不置可否,直到岳飛的影子消失在黑暗中的時候,他的喉頭忽然哽咽。

往日種種,已經逝去,因果業報,已經在上一世演完。

明日何從,尚未可見。今日之因,將來又會是什麽樣的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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