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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艮岳花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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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構閉上了眼,那個熟悉的世界在他的眼前消失。他本以為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迎接自己的會是燃燒著烈焰的地獄,會是當年被他害死的人找他算賬。但眼前的一切,卻讓趙構楞神了很長時間。

沒有牛頭馬面,沒有冤鬼索命,他眼前是一片山林蔥翠,望之若屏,好似千重萬疊不知其幾千裏山林。林下有著一處大大的水池,池中小荷才露尖角,池中有船,有女子身穿紅紗裙立於船頭,正在吹笛,笛聲清幽,引著岸邊的雁雀隨樂起舞,成行飛入雲霄。遠處的山巒有著一道瀑布如練傾瀉入池中,瀑布兩旁密竹成林,夾雜著青竹紫竹湘妃竹,風一吹來,竹葉沙沙作響,和著舟中女子的笛聲,以及岸邊隱隱傳來的琴聲,顯得幽靜清雅。

此刻正是早晨,四處薄霧泛起,將湖面疊嶂之間暈染的朦朧猶如仙境。

“這是什麽地方?”趙構在心中有些疑惑,莫非,這是仙境?可是他並不認為自己生前有什麽功德,死後能夠升入天界。

他的頭微轉,然後便看見了坐在遠處亭臺中的一名身穿淡褐色龍袍的男子。

那男子身材微胖,皮膚白皙,隔得遠趙構看的並不清楚,但這幅景象,以及那個男子的身影,倒是會偶爾出現在他的夢中。

趙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開始認真的打量四周。

隔得久了,有些事情會變得模糊,但是有些事情,卻怎麽也不會忘記。

他看見遠處的石碑上有漂亮的瘦金體提的字,看得見掩映在白霧之間的那些亭臺樓閣上的匾額。

這處是流壁館,那處是巢鳳館,更有雲浪亭,雁池等等熟悉的名字映入他的眼簾。

這裏,不是仙境,卻勝似仙境。

這裏,只不過是自己的父親徽宗趙佶耗盡天下民力,四處強征花石綱,鬧得方臘宋江起義也不肯罷手,在汴京平原之地,繁華鬧市所建起來的一座人間天堂,占地近八百畝的帝王的後花園——艮岳。

趙構看著遠處坐在高臺中的父親,心中有著一種怪異的感覺。

他的母親是皇帝最不受寵的妃嬪,他也成了一個不受重視的皇子,默默的在皇宮中的角落裏長大,忍受著兄弟們的白眼,姊妹們的輕視,宮女太監們的敷衍。如果徽宗趙佶不是那麽的荒淫,如果大哥趙恒不是那麽的無能,如果一切都如同眼前所看到的這樣發展下去,他的一生都會是一個默默無聞的王爺,出生,死去,不會在歷史上留下任何痕跡。

但是沒有如果,一場國破家亡的浩劫,使得他的命運駛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這是夢麽?趙構心中暗想,我已經年老,卻為何會在臨死前,做這樣的一個夢呢?

往日的記憶湧上趙構的腦海,他記起自己年輕的時候,曾經拼了命的想要引起父皇的註意,他勤練武藝,認真念書,甚至在父皇壽宴上彩衣娛親,表演危險系數極高的水秋千,但父皇趙佶的目光,從未在他的身上停留過片刻。

“九哥,你還楞在這裏做什麽?快點換衣服,你不是要彩衣娛親,想引起父皇的青睞麽?”一個聲音從他的背後傳來,趙構扭頭,看見自己的五哥趙樞站在身後,用著一種輕蔑不屑的語氣對自己說話。

五哥的樣子和趙構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性格也一樣——輕狂,浮躁,目空一切。

趙構不悅,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了。

趙構道:“什麽彩衣娛親?”。

“哈哈,你們看,九哥事到臨頭居然怕了,我聽說他偷偷練了半年的水秋千,就是為了在父皇壽誕的時候裝作卑賤的戲子討好父皇!”趙樞大笑了起來,他身邊的幾位皇子亦跟著一起笑了起來。遠處身為太子的大哥趙桓眼觀鼻鼻觀心,而最受寵的三哥趙楷則露出他一貫的溫雅的微笑,和趙佶在說些什麽。

趙構低頭看自己,夢中的自己有著年輕的身體,他沒有理會身邊的人,而是舉起自己的雙手,雙手白皙修長,陽光透過指縫灑落下來,手指的邊緣被陽光穿過,呈現粉紅色。

這不是自己那具蒼老的行將就木的身體,這次的夢和往常的略有些不同,這讓趙構覺得舒心。

正在趙構未自己這個不同的夢境所詫異的時候,他五哥身邊的太監已經拿來了一套藝妓專用的衣服,雙手遞到了他面前。

“九哥,還楞著幹什麽,快點換上啊!”幾個哥哥笑著拿他取笑,“這穿上後,就和真正的戲子沒有什麽分別了。父皇或許會念在你一片孝心,多看你兩眼。”

“哈哈,真是異想天開,麻雀也想變成鳳凰麽?”

“他娘就賤,生出來的兒子更賤!”

“看他還生氣了,哈哈,左右,還不快點給康王換上他的戲服,好讓他一舉得寵?”

趙樞身邊的太監在他的命令下,開始強行的去給趙構換衣服。

當年的趙構不敢反抗,他害怕得罪了這些兄弟們會讓自己以後的日子不好過,他更擔心在父皇面前和這些兄弟起了爭執,會讓父皇更加的厭惡自己。

當年他乖乖的換上這些衣服,和戲子一樣,在畫舫高高的旗桿之上,表演空中飛人。

但現在,這不過是在做夢!

趙構伸手一甩,很輕易地就甩開了那些扯住自己的太監,他的眉頭緊蹙,多年的帝王生涯讓他說出來的話自然而然的帶出了一股威嚴之勢:“放肆!親王也是你們這些閹人能夠拉扯的?”

幾位皇子見狀一楞,片刻之後嘲諷之聲更勝:“九哥如今長出息了!”

“莫不是想要爭奪太子之位吧?”

“就憑他?下輩子也別想!”

趙構覺得這個夢一點都不美好,他在夢中無需忍耐,更無需對著這些早已死在金國的兄弟們有半分客氣,他負手而立,冷冷的掃過面前每一個人的臉,說出的話毫不留情:“我自然是天命在身,你們如今笑得得意,數年之後,就會淪為異族奴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繼續笑,笑得再大聲一些,將來才會哭的更痛快!”

這番話激怒了趙樞,往日被欺負貫了的弟弟,今天居然敢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這讓他憤怒。趙樞想也不想,一拳就朝著趙構打去,口中喝道:“賤貨,竟敢出言詛咒我大宋,今天本王要好好的教訓教訓你!”

趙構微微閃身,很輕易地躲開了這一拳,只一個擒拿手,就將趙樞的手臂拿住,順勢一扭,哢嚓一聲輕響,趙樞的手臂被扭脫臼了。

趙構對於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他為了引起父皇的註意,自幼便勤練武藝,才十六歲的時候便能夠開弓一石五鬥,騎射在諸位皇子中亦是一流,直逼宮中禁軍。

但父皇對此並不感興趣,他始終只喜歡溫文爾雅,詩文傑出的三皇子趙楷。

趙構的一切努力,在他十九歲之前,都沒有任何回報…

他在將趙樞的手臂扭脫臼的那一剎那,有些不明白當年十七歲的自己是怎麽想的,自己武藝明明比這些皇子高,卻要忍氣吞聲受其欺負,小心翼翼的維護著周圍的關系,但這些關系在他接下來的人生中,沒有絲毫的用處。

趙樞的慘叫聲響了起來,他疼得滿頭大汗,另外幾個和趙樞交好的皇子也沖了上來,將趙構團團的圍住。

趙構呵的笑了一聲,解決這幾個養尊處優的皇子,幾乎不費吹灰之力,這邊的動靜終於引起了坐在高臺上的趙佶的註意,他的目光朝著這邊看來,臉上流露出十分不悅的神色:“那邊是怎麽回事?”

三皇子趙楷微笑道:“九哥調皮,和幾個兄弟們鬧著玩兒呢。”

趙佶哼了一聲,對左右道:“把九哥給朕叫過來!在皇家盛宴上像鄉村莽夫般打架鬥毆,成何體統?”

趙構很快被帶到了趙佶面前,他根本沒有打算給夢中的父皇行禮,他只是滿不在乎的站在趙佶的面前,問道:“官家有什麽事情?”

趙佶見趙構無禮,怒道:“九哥就是這樣對朕說話的麽?好生無禮!你為何跟兄弟們起了爭執,甚至還打傷了人?”

曾經的趙構,不敢在趙佶面前出一口大氣,他拼了命的想要討好他,盡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但他還是想,還是做。

然而現在?

趙構在心中哂笑:現在不過是夢境,如果在夢境之中,都不能徹底的按照自己的心意來一次,那還有什麽意思?

趙構將頭微微的昂了昂,說出了自己很久以來想說,卻一直不敢說的話:“那是因為,他們該打!不僅這些兄弟,就連你,也該打!”

趙佶勃然大怒,喝道:“來人!把康王拖下去,永遠不許進宮面聖!”

趙構見父親發怒,心中先是一慌,隨即卻馬上的鎮定下來:慌什麽?一個夢而已,又不是真的,又有什麽好慌的?他隨即笑了,就算是真的,自己也不用慌張,這些人,自己在今後的人生中,根本就不會見到半個!他們統統都將被金兵抓走囚禁在遙遠的五國城裏,日夜期盼自己帶兵前去相救。

在想到以後會發生的戲劇般的事情的時候,趙構心中甚至有了一種舒暢的感覺,夢境讓他的膽子變大了很多,讓他沒有任何顧忌,他非但沒有閉口,反而將那些常年埋藏在心中的話統統脫口而出:“大宋馬上就要亡國,你卻只知道醉生夢死,不敬天地,不尊祖宗,不愛子孫,卻在大禍臨頭的時候,想要你平常看都沒有看過一眼的人舍命來救你,天下哪裏有這麽好的事情?你該死,該早點死!早死了,汴京就不會淪入金人之手!我也不會飄零半生!我恨你,從來都恨你這個昏庸無道禍國殃民的皇帝!什麽迎回二聖,什麽營救皇族,都是放屁!我從來都恨不得你們這些人全部死掉!哈哈,我說出來了,我居然說出來了,我終於說出來了,舒坦,好舒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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