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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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漪掌心翻過, 一束藍光沖天而起, 在空中分為數團, 飛向四面八方。

她將手放下,轉頭道:“我已把消息傳出,各大門派很快就會得知此事。”

周權還沒緩過勁兒來, 眉頭擰在一起,眼中盡是震撼:“怎麽就全死了?一個都沒剩下?”

雲夢澤前不久才向天下發出懸賞令追緝盜賊, 這才幾天過去, 為何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甄微在一具屍體前蹲下, 手貼在那人頭頂,用靈氣探視, 察覺他體內空空如也,不禁露出恍惚的表情。

發現她的反應有些奇怪,顧清漪關切道:“甄姑娘是否看出了什麽蹊蹺?”

她撐起身子,眸光沈凝, 道:“我們三日前才接到雲夢澤的懸賞令, 按理說他們那時應該還活著。人死後會有死氣停駐, 起碼要一兩日才能完全消散, 可今日觀之,大家體內沒有任何痕跡殘留, 身上也無外傷…我覺得這些人的死因非常可疑。”

說完, 甄微頗感歉疚,聲音漸低:“可惜我能力有限,找不出更多線索。”

周權見不得女孩子垂頭喪氣, 安慰她說:“阿水你夠厲害了,你看看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只能幹點兒雜活。

“是啊,甄姑娘才步入金丹就有這樣的眼力,清漪自覺萬不能及。”她溫柔淺笑,附和道,“咱們也無須著急,雷信已經發出,相信馬上就會有人趕來。”

她發出的訊號速度極快,現在大概已經傳遍三國。

見他們二人好言好語地幫自己舒緩情緒,甄微笑了笑,道:“離他們趕來還有段時間,我去看一下派內其他地方,看有沒有幸存者。”

“好,我也四處轉轉,以免遇著寶物失竊,惹人誤會。”

正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們三個最先到達現場,萬一有什麽紕漏,難免會受到眾人詰難。

和他們分開,出了大殿,甄微往石山方向走去。

雲夢澤內似乎有阻隔神識的陣法,她無法通過神識查探情況,只能到每個地方親自檢查。

這裏極為寬廣,有殿宇二三十棟,其他假山草木更是遍布庭院,溪石回廊,玉樹雕花,莊嚴不失雅致。

甄微耐著性子一一走遍,發現除大殿以外,其他地方幾乎沒有人留下。她思緒活躍起來,幾秒時間就想明白了其中緣由。

方才發現的屍體全部集中在大殿附近,殿上設蒲團,應是平日講學處。出殿有一長階,正對著大門,想來當時的情況應該是有外敵入侵,弟子集中到門口迎敵,然後紛紛戰死。

再往裏走,景致皆好,可以想象它平時的美麗。然而現在周遭一片死寂,甄微完全提不起興趣欣賞。

訓音堂,無人。

萬景樓,無人。

酬勤殿,無人。

……

兜兜轉轉一大圈,半個活人都看不到。

她最後望了眼群山掩映中的高樓,想折回去找顧清漪二人。腳步剛剛調轉,便見山頭一道光快如閃電般沖上蒼穹,旋即‘啪’的一聲在天空中炸開煙花。

這是?!

甄微腳尖輕旋,立刻轉身躍起,往光傳出的方向飛去。

與此同時,正趕往雲夢澤的眾人聞聲擡頭,看到空中綻放的煙花,臉上不由浮現出一抹哀戚之色。

只有掌門身死,才會點燃祭煙。

起先他們收到雲夢澤出事的消息,雖然感到擔憂,但心底還存著希望,因為沒有看到祭煙,便還可以相信這個門派沒有慘遭滅門。可現在絢麗煙火就在頭頂,叫他們想自欺欺人都難。

雲夢澤素來封閉,與各大門派關系不深,但看到這樣一個興盛的大門派一夜之間化為灰燼,大家難免覺得有兔死狐悲之感。

其中感觸最深,恐要數沈見青。

通天之試後,沈島主突生重病,他便離開雲夢澤回去處理錦繡島事宜。這二十多年來,他一直待在錦繡島,一邊為父親尋覓名醫,一邊打理法寶生意,許久沒有回門。

最近紅葉仙子閉關結束,有她診治,父親身體逐漸好轉,沈見青準備與母親交接一下事宜便趕回門派。

未曾想,這一離開竟是永別。

他望著天際,手裏的茶杯驟然落地,碎瓷四濺。

良久,哽咽一聲,喃喃道:“師父,徒兒不孝。”

入門幾十年的時間,他是師者,也是父親,對他悉心教導,數年如一日地關懷。

可他竟然在師門有難的時候躲在家裏享清福,試問他還有什麽臉面回去祭奠?

“呦,沒出息的沈姑娘,擱這兒偷偷掉眼淚呢?”

略帶嘲諷的女聲在屋子裏回響。

沈見青楞了楞,擡頭看去,見一杏眼粉腮的嬌俏姑娘倚在門邊,正扯起嘴角對他冷笑。

換作平時,他肯定會和她大吵三天三夜,勢必要把這女人的臭嘴縫上不可。

但今日心情極差,完全提不起說話的興趣,哪怕她態度再惡劣,他都無力搭理。

面對蘇杏宜的挑釁,沈見青有氣無力地說:“不想和你鬧,滾開。”

他惦記著師門的情況,魂魄早已掙脫軀殼往北邊飛去。可是又深覺慚愧,十分膽怯,不敢去面對那些慘淡的現實。

看著他那窩囊樣,蘇杏宜氣就不打一處來。

她挑挑眉,譏諷笑道:“現在全天下都知道雲夢澤滿門被滅,你身為掌門弟子,在他身死之際竟然還窩在家裏…沈見青,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你是想讓自己後悔一輩子嗎?”

她的話太過直白犀利,猶如一把尖刀,硬生生戳破了他用來掩飾自己的保護膜,讓他暴曬在日光之下,被那耀眼的光灼爛皮膚,刺痛心房。

他幾乎是惱羞成怒地吼出來:“關你什麽事?我不會娶你,你又憑什麽來我家?”

清俊的男子仿佛一只受傷的野獸,妄圖通過歇斯底裏來緩解傷痛。

蘇杏宜勾唇,雲淡風輕地說:“我更不會嫁給一個窩囊廢,這次過來便是要與你退親。”

她轉過身去,裙擺被風吹起,好似蝴蝶展翅,輕飄飄蕩在空氣裏。

“記住,不是你不要我,是我不要你。”

女子一走,屋子便徹底陷入寂靜當中。

沈見青神思恍惚,耳邊一直回響著她說的話。

片刻,他眼神漸漸堅定。

她說得對,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雲夢澤放出祭煙,說明師父已經亡故,他必須回去,承擔自己應盡的責任。

出去時,粉衣女子還在庭院中,手裏捧著一朵薔薇,細細撫弄。

與她擦肩而過,沈見青輕聲說:“謝謝你,杏宜。”

兩人八歲相識,這是三十多年來他第一次這麽認真的叫她的名字。

她眸光微爍,抿起唇瓣,悶悶地應了聲。

顧清漪檢查完西邊,在藏書閣內意外發現了幾個躲藏起來的小童。

她略一思考便明白過來,這些應該是負責看守書閣的外門弟子,自身沒什麽實力,所以外敵來襲時沒有出去迎戰,這才逃過一劫。

他們年紀很小,又受了驚嚇,藏在書架後面瑟瑟發抖,半天說不出句完整的話。

顧清漪暗嘆一聲,把幾人帶回大殿好生安撫一番。

沒多久,周權也回來了,他身後跟著一個身著灰青大氅的男人,容顏如畫,面色似雪。

兩人視線不經意撞上,顧清漪怔了一息,笑容緩緩漾開,對他說:“好久不見,小雪。”

從通天塔出來,琴倚雪向金雲陳明身世,隨後便以閉關修煉為名,帶著焰心石遁回雪國,助他兄長重塑炎脈,整頓國家。而她沈浸於修行,數年不出門派,等境界終於穩固,又游走山河,增長閱歷。

晃眼二十五年匆匆過去,這的確是一段很漫長的時間,對他們來說,已長過半生光景。

親眼看到她和祁不唐的親密,琴倚雪心知自己與她沒有結果,便生生將感情壓抑,如今再見,心底意外地輕松,不覆過往悵然。

他眸底浸著一汪靜潭,沒有波瀾,沒有風浪,映著微光淺笑,溫和道:“原來是你發出的訊號,辛苦了。”

他身後跟著十來個侍衛,皆配金刀,頭戴紗帽。

顧清漪雖是庶女,但到底出身名門大族,眼力極好,一眼便認出這是雪國的金刀衛,專門負責保衛皇室。

她心如明鏡,卻只字不提,避開對他身份的討論,直接把在雲夢澤的見聞一一道來。

聽罷,琴倚雪微微蹙眉,緩步至殿中。手自袖中伸出,落在屍身額頭,指尖輕頓,旋即震怒呵斥:“大膽妖物,竟使出如此陰毒的招數!”

周權在旁邊聽得雲裏霧裏,不明所以地撓撓頭,問他:“阿水也說有古怪,你能看出什麽嗎?”

說話的間隙,男子已經起身,將袖一甩,眉目凜冽,聲如寒冰:“上古有一秘術,能抽人神魂,保屍身不腐爛。魔修常用這種方式來煉化法寶,將修士的神魂與法寶熔煉,便能以人力催生器靈。”

有器靈的法寶威力強大,甚至能發揮出數倍潛能。

“你是說…他們都被抽掉了神魂?”顧清漪駭然,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事實。

神靈消亡後,冥界與其他界的關聯逐漸減弱,從此只有極少部分靈魂力量強大的人才能進入陰間。機會雖少,還是有再世為人的希望。然而神魂被拘,意味著他們將永失輪回!

未免太過歹毒。

琴倚雪垂眸,指腹有意無意地摩挲著扳指,若有所思地說:“我尚能感知到空氣裏殘留的妖邪氣息,想來應該是無夜親自出手。不過妖獸靠吞噬修士身體進階,它們為什麽要大費周折抽出神魂?”

比眼前事實更重要的是隱藏在它背後的秘密。

循著煙火找去,甄微漂浮在一座山頭之上。

她還沒靠得太近,已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威壓襲頂而來,叫她雙腿酸軟,險些噗通跪下。

好強!

在沒摸清底細之前,甄微不想輕易湊近。

她能從這麽多的危險中存活,靠的就是足夠小心,足夠謹慎。這是她的優勢,也是她必須堅持的原則。

忽然,一只手從底下伸來,未觸及皮膚,卻將她往下面拉去。

甄微本想反抗,但她察覺不到絲毫惡意,潛意識認為這道力量不想與她為敵,索性放棄掙紮,任它拉扯。

她感覺身體穿越了一層暖融融的膜,在空中悠悠晃蕩,最後落在軟和的棉花上。

見她落地,老者重重咳嗽一聲,撤回法寶,道:“姑娘可是碎玉山的甄仙子?”

聽到不屬於自己的聲音,甄微急忙從地上爬起來,表情怔怔:“對,您認識我?”

她似乎沒有想過山裏還有幸存者,這會兒一下子看到這麽多活人,也不知該驚還是該喜。

趁老者說話的時間,她悄悄數了數,這裏不多不少正好九人,個個都身受重傷,氣息孱弱。

他抹去嘴邊血漬,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老朽乃雲夢澤圓真,之前參加通天之試,有幸目睹仙子風采,此生難忘…既是甄仙子,我們便可以放心了。”

“您是圓真尊者!”她環視一周,訥訥道,“那各位應該也是雲夢澤長老了。”

他們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想起方才在大殿裏看到的慘象,甄微氣惱,不由問道:“外敵入侵,滿門戰死,諸位身為長老,理當鎮守門派、庇佑弟子,你們怎麽可以貪生怕死地躲在山中,全然不顧他人性命?”

那些屍身堆滿長階,堆遍大殿,每個人都與入侵者戰鬥至死,這是何等慘烈,何等英偉。

可這幾個最應該留守門派的人卻作了逃兵,叫她怎麽理解?

她的問題字字誅心,在場九位已涕淚橫流,不忍再聽。

青衣美婦淚濕衣襟,顫著聲音說:“我門從創立之初就肩負著鎮守神器和法陣的責任,歷來規定長老走一留九。銀龍強大,我們合力卻不能敵,為了保證九人存活,只好逃入山中,啟動防禦大陣…”

她座下弟子全部身死,說到後面已泣不成聲,不能再語。

甄微嚅嚅道:“什麽陣法這麽重要,叫你們必須眼睜睜看著同門被屠?”

老者雖哀慟至極,但仍舊斬釘截鐵地說:“先祖有言,無論發生什麽事情,哪怕禍及滿門也必須保護陣法和神器。即便再來一次,我們仍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她沈默一會兒,緩慢張口:“那諸位長老把我帶來是何用意?”

他們幾人彼此對視一眼,鄭重道:“我們剛剛察覺神器有異,無奈與銀龍一戰元氣大傷,無法離開此陣,還請仙子前去代為查看。”

這是接近芳華鏡絕好的機會,她沒有理由拒絕。

甄微頷首,爽快地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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