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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陳爾面色慘白,原本以為天無絕人之路,卻不料新的選擇還是一片混沌。

醫童不善與人爭辯,心中氣極,不欲再理那胡攪蠻纏之人,對陳爾道:“夫人莫聽他信口雌黃,而且作為試藥的報酬,我們會給您一塊靈石。”

路人見他回避自己,自覺大獲全勝,乘勝追擊道:“姜員外家的狗都買成五塊靈石呢。”

醫童怒道:“你——!”這人說話怎麽如此刻薄?!

“我什麽我?”路人指著自己的鼻子,心說要把事情鬧得大一些才好玩,便大聲嚷嚷道,“還有沒有天理啦,一塊靈石就要買人性命,真是世風日下!”

行人聽到此話,紛紛留步。

光天化日下,還有人販子出沒?!

路人道:“就是這仁濟醫館!拿有毒的藥方去買小孩的命,你們說,他們是不是惡毒?!”

醫童怕事情鬧大,連忙解釋道:“不是,這個藥方沒有毒!我們給靈石,也不是要買命,如果真的發生什麽不測,我們可以再談——”

圍觀群眾嘖嘖稱奇,嫌棄地望過去。

“這可是人命誒,居然說得這麽輕賤……”

“醫者‘仁’心,哼哼。”

聽到這些風言風語,醫童真是想一板磚拍死自己,有口說不清啊。

醫館外吵鬧的聲音傳到了內室,商悅棠一行人走了出來。

大抵了解了他們在吵什麽,商悅棠解釋道:“本次試藥僅限於熱屍證的患者。具體的報酬、賠償、註意事項都事先寫於契約紙上,患者先看契約,能夠接受者再試藥。”

他知道冒然換藥物品階的確有一定風險,但黃尾草藥性溫和、綿長,多用於老人和幼童的治療,應該不會出太大問題。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先擬一方契約為好。

聽到此言,路人各有反應。

“這還差不多,簽好契約,拿錢辦事,生死自負。”

“唉,我還是覺得,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險,畢竟家裏還有那麽多口人呢。”

“俺沒病也想去試藥……昨日鬥蛐蛐又輸得底褲都沒了……”

“我看你是腦子有病!”

“娘子,俺錯了,別揪俺耳朵!”

……

陳爾聽著路上行人的竊竊私語,看著孩子消瘦的面龐,那在三個月前,還紅潤得如同蘋果。

最終,她咬牙道:“我試!”

如果不試,必定會死,如果試藥,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我也……!”醫館內,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人拖著身子拐到褚大夫面前,他的肌膚幾乎從頭到腳都是紅腫的包塊,已經是惡癥晚期了。

這率先領頭的兩人,無非是一顆定心丸,給了那些想要嘗試、又害怕出事的病人一些勇氣。

很快,試藥的名額便滿了。

一碗熱騰騰的藥湯被擱在桌上,正是熬好的方劑。

這藥外表看起來,和以前的沒有太大區別,但是內在……

剛才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又洩了下去。

其他人還有些猶豫,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瘦子連棺材都給自己訂好了,此刻無所畏懼,將湯藥一飲而盡,苦得咋舌,但他卻哼哧哼哧喝得帶勁。

喝完藥,他意猶未盡道:“這就是一塊靈石的味道嗎?”

眾人:“……”

有人笑罵:“你可真是窮瘋了!”接著,便喝下了屬於自己的那碗藥。

靈草療效需要持續觀察,醫館和試藥者們定好了每日覆診時間,又給了他們一張傳音符以防萬一,便叫他們散了。

第二天,醫童剛打著哈欠打開醫館大門,便見陳爾抱著孩子從遠處跑來。

女子淚流滿面:“你們這群庸醫,賠我的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留言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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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象(大修)

已是卯時,街上陸陸續續有攤販開始吆喝,神色匆忙的行人穿梭在大大小小的巷道內。街道上嘈雜聲漸起,但女子淒厲的哭喊還是顯得尤為突出,吸引了不少路人的註意。

“怎麽了?”

“醫館裏那點事,每個月都要來一遭,還沒看煩?”

“哈哈,我就說天上怎麽可能掉餡餅,你看,貪圖便宜,兒子沒了吧!”

“你這人說話怎麽如此刻薄,她都這樣了,何必再揪著不放?”

“哎喲,我說她,關你什麽事?莫非你也想去試藥啊?”

……

路人的討論,關切或嘲諷,唏噓或冷漠,都只是機械地傳入耳內。陳爾對他們的話做不出一絲一毫的反應,只是執念地抱緊自己的孩子,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醫童牽著她在醫館裏找了個空位坐下,趕忙去請褚大夫,又吩咐另一個人點燃傳音符,請商悅棠過來。

褚大夫捶著腰,頭發亂糟糟盤在一起,顯然還沒有拾掇好便被叫出來了。

他問:“怎麽回事啊?”

陳爾抱著懷中的孩子,嘶啞道:“你還有臉問?你看看,我兒都成什麽樣了!”

褚大夫低下頭一看——

只見那小童渾身的紅點都潰爛流膿,散發出一股惡臭,猶如腐爛的屍體一般。

褚大夫那張小眼睛瞇起來,有些不可置信:“這——”

只是換了黃尾草的品階而已,他們還特意抓了耗子來灌藥,那耗子活蹦亂跳得不行,怎麽可能會毒死人?

昨天其他的試藥者呢?他們也中毒了,還是說已經……?!

陳爾癲狂地抓住大夫的衣襟,力氣大得嚇人,把他扯了個趔趄。

陳爾哭道:“都是你們的錯……我兒本來還好好的,他還有救的,因為你們……”

她像是一口氣喘不過來氣,掐著自己的脖子喘息了一會兒,又跌跌撞撞沖到櫃臺前。只聽得一陣劈裏啪啦,賬本和擺飾全被掃了下來,琉璃燈碎了一地。

陳爾道:“什麽免費的藥湯,你們這是在殺人啊……”

發洩完了後,她蹲下身子,埋頭抽泣起來。這些月來,為了兒子東奔西走,變賣家產,受盡他人白眼,不料最後還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商悅棠攜著江晏趕來,一進醫館便被人指指點點。

“聽說就是他要求換藥的,蛇蠍美人大概就是說得如此!”

“造孽啊,不懂醫術何必要去倒弄這事啊,現在害得別人兒子沒了,心腸如此惡毒,真該以命抵命……”

“覺得自己是仙人,什麽事情都懂唄,真是……我看這種‘仙人’,就該高居在他的洞府裏,不要下來害人!”

因為商悅棠是修士,這些人說話還比較含蓄,生怕自己觸怒了仙師,被一劍砍死。但他們對醫館裏的人,可就沒那麽客氣了,就連褚大夫家年輕的小孫女都被他們拿去便編排,什麽烏七八糟的汙言穢語,都冒出了口,不堪入耳!

江晏聽得生氣,忍不住瞪了他們一眼。

“哎喲,你看,還瞪人!想必是心中一點愧疚感都沒有呢!”

江晏臉色一黑,呼吸的頻率放緩,眼眸中逐漸凝上冰霜。

肩上一沈,熟悉的溫暖從肩膀蔓延開來,驅散了他眼中的寒冷。

商悅棠面上仍是淡然無比,輕飄飄道:“別理他們。”

血流湧上面龐,江晏小聲道:“恩。”

進屋,褚大夫正在給小童把脈,雙眉緊皺,面色嚴肅,又掰開小童的嘴,檢查舌苔。做完這些事情後,他似不可置信般扶起小童,食指探在小童鼻腔下——沒有呼吸。

他撫摸著自己長長的胡須,困惑道:“怎會如此?怎麽可能……”這個癥狀,簡直太奇怪了!他從醫幾十年,也沒見到過這怪象。

陳爾像是哭夠了,雙手撐在膝蓋上,挺直了腰板,起身走向大夫。

她刻意從商悅棠身邊經過,雙手一推道:“滾開!”

原本,在失去親生兒子的情況下,她這番報覆性的舉動也可以理解。但她的眼神中,除卻表面上的悲憤,還隱約含著一絲洋洋得意。

江晏沒有說話,那雙深邃得可以埋藏無數感情的眼眸略微在女人窈窕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秒,眼底一絲金光閃過,又很快沈了下去。

而商悅棠則看著被推搡的地方,若有所思。

他記得陳爾是未修煉的普通人,又怎會……

陳爾道:“褚大夫,事已至此,恐怕是您號稱神醫,也無力回天——我們還是按契約上的協議,進行賠償吧。”

褚大夫捋著長長的胡須說:“陳夫人,既然有了契約,我們必然會遵守。”

他的小眼睛看向流膿的嬰孩,眼皮子耷得快要遮住全部的視線。

“只是,您兒子的情況實在是太怪異了,您看——”

陳爾冷冷道:“莫要多說,拿錢來便是。”

好似覺得自己的話語太冷漠了,她軟下語調,身子也癱坐在地,哭訴道:“還是說,你們想反悔?”

褚大夫無法,吩咐道:“阿乙,取靈石來。”

阿乙應了一聲,打開抽屜,清點靈石。

一道清冷聲音道:“慢著。”

陳爾幽幽轉向商悅棠,道:“這位仙師有何貴幹?莫非是覺得這靈石的補償太不劃算,要欺辱我這弱女子了?!”

商悅棠似笑非笑,嘴角噙著冷意:“非也。我只是有一問題想請教夫人罷了。”

陳爾被他冰冷的眼神所撼,不敢與之對視,只得塌下腰,蔥指梳理了下額前散發,整個人顯得楚楚可憐。

她:“說吧,你可把我兒的死因推到我身上。”

商悅棠慢慢踱步到陳爾面前,清澈的雙眼仿佛能洞察一切。

他道:“陳夫人,您可否告訴我,您的兒子分明安然無恙,為何你卻堅持他死了呢?”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大驚。

陳爾的頭埋得更深,她雙肩微微顫動,一出口便是破音:“你莫要胡言亂語,我兒可是沒了呼吸,難道還活著不成!”

商悅棠笑了,在醫學上,腦死亡才是確診一個人死亡的標準。而在有了神術妙法的修真界,則更不能以常理來推斷生死了。

他憐憫地看了眼女人,背手道:“我先前看褚大夫診脈時似乎多有困惑,不如聽聽他的說法?”

褚大夫緩緩將一切道來:“這……陳夫人的孩子的確沒了呼吸,而脈象……分明已經沒有了,可在我即將收手時,又感應到了細微的搏動。我再仔細把脈,只覺得似無似有,難以辨認。無法,我又辨認他的舌苔,比起往日,要好上許多。但這孩子身體冰冷,無法叫醒,怎麽看也不像是……活著的。”

商悅棠看著小兒緊閉的雙眼,問:“你可知有一丹藥叫做偽屍丹?”

褚大夫困惑:“這為何物?”

商悅棠不語,上前,手指在小童天靈蓋上一點。

只見身體僵硬的小童立刻劇烈掙紮起來,宛如四肢都被木偶線纏住操縱,最後口中吐出一灘黑色水液,其中有一物扭動不停!

“咿啊?!”醫童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賬房伸長了脖子,看清後也嫌惡地縮回了櫃臺內。

褚大夫不愧是見過世面的人,如今還穩如泰山,瞇著眼睛道:“蠱蟲?”

見事情敗露,陳爾悄然摸到醫館門口,正躬下身準備偷溜時,脖頸橫上一線冷意,寒冷徹骨。

江晏垂下眼,漆黑的眸子像是靜夜的深水。

他的聲音很輕,語調也很溫柔,但是讓人聯想到黑蛇吐出的紅信,柔軟又帶著危險。

他問:“想去哪?”

手中的劍,又深了一分,在女人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一絲血痕。

陳爾用顫抖的指尖推開劍刃,聲音破碎,不成音調:“我、我只是想起我兒還沒有吃早飯,想去外面給她買點東西——”

江晏冷笑道:“不如等大夫診斷完後再買!”

說罷,一手提住陳爾的衣領,把她拖了進來!

他的身軀分明薄弱得如一張紙,可力氣卻是驚人。

陳爾顛撲在小童身旁的桌上,撐起自己的上身,發髻散亂,透過淩亂的發絲,她含恨盯著江晏,心中罵罵咧咧個不停。

屋內,褚大夫按著小童的手,欣喜道:“不錯,吐出蠱蟲後,他身體中的脈象都覆蘇了!”

陳爾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那真是太好了。”

商悅棠坐在一張藤椅上,上身下傾,一只手肘支在膝蓋上,撐著臉,懶散無比:“孩子平安無事,自然是好事。”

他的眼眸緩緩從陳爾臉上掠過,道:“那麽,這位道友也可以告訴我,真正的陳夫人是否安好?”

陳爾呼吸一窒,立刻轉身朝大街上撲去,腳步剛踏出,就一物抽倒在地。

陳爾想要反擊,手一打出,就被制住,一陣劇痛傳來,便被卸了胳膊,只得高聲求饒。

江晏玩著劍鞘,毫無感情道:“你再咋呼一聲,就永遠不能說話了。”

陳爾立刻閉嘴。

背後傳來商悅棠的聲音:“問你呢,陳夫人在哪?”

這聲音不慢不急,卻帶著威壓,好似一座嵬嵬崇山,壓得她無法喘息!

“我、我沒有害她!我只是打暈了她,把她捆在屋裏!”修士癱倒在地上,“我錯了,是我鬼迷心竅,見錢眼開!求您饒恕我,放我一條生路吧。”

誰又能想到,現下這個淚流滿面,楚楚可憐的女子,在上一刻,還給一個無辜幼兒餵了蠱蟲,只為謀求幾塊靈石。

商悅棠皺眉:“江晏,把她捆起來,之後再做處置。”

修士渾身一抖,盤旋在腦中的噩夢又重新浮現在眼前。

散落了一地的血肉,瘋狂淒慘的叫喊,鐵籠與刑具,小刀與□□……

他們會來找我。

女人絕望地想,他們一定會找到自己,然後,就像對待那些失敗的弟子一樣,將自己的骨頭敲爛,做成奇奇怪怪的東西。可能是一只風笛,可能是一把匕首。

如若回到那裏,她寧可死!

心下一橫,她咬住牙關,藏在齒間的藥囊被咬破,無色無味的□□隨著唾液淌進咽喉,一根針好像在大腦中攪動,她身子一個哆嗦後,便軟綿綿倒了下去,不再動彈了。

江晏在看見她眼神變化的時候就已經察覺,可惜還是慢了一步,剛捏開她緊閉的嘴巴,女人已經徹底死亡。

商悅棠蹙眉,不過是謊言被人識破而已,反應竟然如此之大。她在害怕什麽?

什麽都沒檢查出來,江晏正欲松開手,卻見女子的口腔上顎裏,一個印記正浮現而出,恐怕是平日裏被女子用靈力遮掩,如今靈氣散去,便無法藏匿了。

江晏道:“她的口腔上顎,烙了三生蓮。”

褚大夫一驚,擠了過去,那雙小眼睛因為震驚而瞪圓了:“三生蓮,竟然真的是三生蓮!”

商悅棠道:“三生蓮有什麽問題嗎?”

褚大夫道:“掌門竟然不知道?這三生蓮本身沒問題,可是烙在身上,問題就大了!”

原來,九州內有一臭名昭著的魔教,其標志就是雙生蓮印。魔教弟子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甚至犯下過屠城祭天這種滔天罪行。兩百年前,魔教四個分壇皆被赤練仙子斬於劍下,元氣大傷,教徒也隨之銷聲匿跡。

此時三蓮印記重現於世,怕是魔教不日就要卷土重來。

褚大夫嘆了一口氣:“風雨亂世啊……”

醫館內,陳爾抱著兒子大哭不已:“兒啊,娘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小孩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咯咯笑道:“娘親哭得好醜,像小狗。”

女子破涕而笑:“只要你沒有事情,娘就是長成天下第一醜八怪也心甘情願。”又牽著兒子的手跪在商悅棠面前,拍了下兒子的背:“快謝謝仙人!”

小童奶聲奶氣的:“謝謝仙人!”

商悅棠眼皮一跳,連忙請他們起來,又問其他試藥者:“你們感覺如何?”

“我感覺身體輕盈了許多。”

“我之前全身瘙癢難耐,昨天服了藥後,現在完全沒感覺了!”

皆是說得一個好結果。

褚大夫不放心,又一一替他們把過脈,越把越是喜上眉梢,感嘆:“掌門帶來的黃尾草真是神奇,僅僅服用一副藥方,在短時間內就能有如此功效。”

要知道,在過去想要徹底根治這種疑難雜癥,只能配以數味珍貴藥材,花銷巨大,平民百姓根本難以負擔。但若以普通藥材配方,則療效甚微,只能勉強吊著患者的一口氣兒。每年春冬交替之時是這種惡疾的高發階段,赤雲城因此而離世的百姓每年都有十幾人。而在用新的黃尾草入藥後,藥方的療效竟然大幅度增強了。如此看來,只需連續服藥一周,便可徹底根治此疾病了。

褚大夫讚美道:“商掌門此舉,乃是大德啊!”

圍觀者中有人好奇:“這新藥方真的如此神奇?”

便有人立刻為新藥方說話:“你沒看見老吳昨天都還起不了身,今天就能下床走路了嗎?”

“仙人不愧是仙人,同樣都是黃尾草,他種出來的,就比我們的有效得多。”

……

一傳十十傳百,靈治堂在赤雲城中頓時聲名鵲起,還吸引了不少鄰城的病患。

半年後,嵐夜城,歸一閣。

逯七手上拈著賬本,堂下跪了一群夥計。

賬本被重重摔在地上,夥計們也跟著一抖。

逯七沈聲道:“你們誰來給爺解釋一下,上月份的入賬是怎麽一回事?”

掌櫃的哆哆嗦嗦叩首道:“七爺,是靈治堂……”

逯七翹著腿,不屑道:“靈治堂?拿一個破藥鋪子來當擋箭牌,你當爺是傻子?”

掌櫃道:“七爺有所不知,這靈治堂,自從推出了個什麽新品階的黃尾草,治好了熱屍病,已經不同於往日了。不光是咱們歸一閣,還有北山的萬丹坊,都被他們搶了生意!”

逯七咀嚼著“萬丹坊”三個字,從貴妃榻上跳了起來,反覆踱步。

冷汗,從掌櫃的額角滴下,沒入地面昂貴的羊絨地毯中。

逯七終於發話了。

“麻雀再怎麽裝點自己,也成不了鳳凰。”他冷笑,“靈治堂是嗎?本大爺到要去會會它!”

☆、踢館(修)

靈治堂。

“怒焰枝三錢、飲丹兩錢、不動沙五錢……掌櫃,不動沙在哪個格子裏啊?”藥童小陸問道。

吳掌櫃咬著筆桿,含糊不清:“滴陸爬第撒果。”

藥童:“掌櫃,我聽不懂。”

吳掌櫃取下筆桿,奮筆疾書:“聽不懂就對了,我們醫藥行業都這樣,寫看不懂的字、說聽不懂的話。”

他彈彈宣紙,愁眉苦臉:“還要編弄不懂的業務報告總結。”

“這又是什麽?”小陸探出腦袋,去瞧宣紙上的字眼。

吳掌櫃道:“不知道,掌門要求寫的,我們就照著做唄。”

門外珠簾一響,一人掀開簾子走了進來。此人身著撒花錦衣,鶴發童顏,腰間懸著一塊玉牌。

逯七不動聲色環視了一番店鋪的情況。

屋子還算敞亮,也比較幹凈,空氣中有著靈草的典型難聞氣味。

可能是天色尚早,屋內只有一個客人,在等藥材打包。而店員嘛,一個精神矍鑠的老頭,一看就不能打;一個大約九歲的藥童,那必須不能打;還有三個藥師在閑聊,都是鍛體期,哼,弱。

藥童將打包好的靈藥遞給顧客,邁著小短腿跑到逯七前面:“客官,買藥嗎?”

逯七大手一揮:“買。你把店裏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靈藥,都給我包上。”

藥童懵懂:“啊,您可真有錢。”

吳掌櫃冷哼一聲,重重擱下手中狼毫:“買什麽買,來探情報的。小陸,笤帚伺候。”

藥童一驚,立刻抄起放角落裏的掃帚,舞得那叫一個虎虎生威,灰塵四溢。

逯七咳嗽:“咳咳!”

心想:這老頭實在可惡,自己躲在櫃臺後面當縮頭烏龜,讓小藥童來當前鋒!

但他是怎麽看出大爺我的目的的?難道是故意詐我?

逯七決定按兵不動:“你說我是探情報的,有證據嗎?”

吳掌櫃大怒:“你腰上還掛著歸一堂的牌子呢!”

逯七:!!!

朝腰下看去,果然。

今早的衣服搭配都是侍女選的,也就是說這失誤同我無關,本大爺的演技還是完美無缺!

回去扣侍女工資。

“怎麽,我是歸一堂的,就不能買靈治堂的藥了?”逯七一屁股坐在藤椅上,“你們是不是怕自家靈藥被人恥笑呀,放心,我見過的赤腳郎中多了,從來不胡亂嘲笑人的。”

吳掌櫃眉毛一挑,以前被同行恥笑就算了,如今在商掌門的扶持下,靈治堂的業績是蒸蒸日上,哪裏忍得了他挑釁。

吳掌櫃一字一頓道:“小陸,給這位客人上最好的藥,不用客氣,使勁宰。”

藥童唰唰唰把最貴的三樣靈草擺在桌上。

逯七捧起一支獸王參,狹長的眼尾微微收斂,少了些銳氣。

色澤鮮艷、特征明顯、斷面花紋清晰。好藥,不愧是他的競爭對手。

只是……真是天真。

獸王參被拋在桌上,逯七大模大樣靠在椅背上,嗤笑道:“這就是你們最好的藥嗎?”

吳掌櫃:“有何問題?”

逯七點頭:“的確是好藥材。”又翹起二郎腿,話鋒一轉:“但算不得好藥!”

吳掌櫃果然疑惑:“你這是什麽意思?”

逯七道:“請問,貴家的藥材可以直接啃嗎?”

吳掌櫃:“……不能。”又不是兔子啃蘿蔔。

逯七拍手,笑道:“這不就得了!”他一腳踩上矮幾,演講道:“如今的修真界,講究的是快、準、狠!殺人要快,捅刀要準,下手要狠。請問,在你被仇家砍了七七四十九刀,流血不止時,難道還要拖著殘破的身軀,爬到藥爐旁邊煎藥嗎?任你這獸王參再怎麽補氣補血,也是無力回天啊!”

吳掌櫃忍住叫他把腳放下矮幾的欲|望,問道:“你究竟想要說什麽?”

逯七邁開腿走來:“我是說,你們這麽大個靈治堂,除了靈草,難道就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玩意兒了嗎?比如——”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往桌上一放,一個白瓷小瓶在陽光下反射出溫潤的光輝。

打開瓶塞,幾顆圓潤的藥丸被倒出。

吳掌櫃道:“你就是想比這個?”

逯七勾唇一笑:“沒錯,我代表歸一堂,給靈治堂下戰書,你敢接不敢接?”

對方的挑釁都拍你臉上了,任何一個有血性的人都忍不了!

吳掌櫃怒發沖冠,喝道:“不接!”

神經病,老子店鋪開得好好的,幹嘛和你比?損失的營業額你負責?被財務總管責罵由你來承擔?

逯七驚奇:“為什麽?”

吳掌櫃道:“不為什麽。”

看來不耍點狠手段,這人是不會知道本大爺的厲害了。

逯七點頭:“好,那你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說完,冷笑一聲,拔出腰間佩劍,快、準、狠——塞到吳掌櫃手裏,大叫:“掌櫃的殺人啦!!!”

吳掌櫃猝不及防:“臥槽!!!”

藥童一拍腰間別著的小話本,道:“好一招禍水東引!調虎離山之計!”

逯七無語:“……勸你你平時少聽點評書,多讀點醫書。”

今天是天下宮查賬的日子,財務總管白靖慢悠悠走在經緯街上,只見四個熟悉面孔紛紛從靈治堂正門跑出,表情驚恐,動作迅猛。

白靖隨手按住一人肩膀:“誒,付賬了沒?”

那人點頭哈腰:“付了付了!我家裏妻子生產了,先走一步!”

白靖嘟囔:“還妻子,你個單身漢,家裏豬都是公的好嗎?”

心道:不會是炮制又失敗了吧,上次那個什麽雞屎藤真是讓人記憶深刻……

撩開簾子,白靖捏著鼻子哼哼:“道,我所欲也,孔方,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道而取孔方兄也。”

便看見吳掌櫃和一白發少年深情握手。

白靖:……

沒事,都是白發,看來並沒有什麽年齡上的隔閡。

君子,應該非禮勿視。

白靖拔腿就走:“對不起,打擾了,後會有期!”

吳掌櫃慘叫:“停下!!不是你想的那樣!!!”

哦,看來並非你情我願,莫非是這白發少年想要強——

白靖整粒衣襟,義正言辭,指著逯七道:“在下可以理解道友年老內心寂寞空虛,想要找一道侶的美好願望,但是在下不能容忍你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爺!”

吳掌櫃:“……”

逯七:“……”

白靖:“別想騙過在下的火眼金睛。”

逯七怒道:“你這人好生狠毒,看打不過我,就侮辱我的人格!”

白靖困惑:什麽,難道在下精密的推測出現了失誤?

吳掌櫃盯向藥童小陸,對方瘋狂點頭,表示:沒錯,就是他帶我去聽的評書!

私人恩怨先擺在一邊,吳掌櫃青筋暴起叫道:“這人是來踢館的,快來救我!”

踢館你們為什麽要牽手?!人們常說三年一代溝,今日才知此話為世間真理。

白靖大喝一聲:“好的,吳掌櫃,在下來——”

靈氣順著脈絡,爬上指尖,沒想到,這荒廢了十年的功力,終究是要在今日重現於世!

等等,對方的境界……

白靖眼神一凜,啊,比他高,是金丹期呢。

“——在下來叫掌門救你!”

吳掌櫃絕望:“別走!!”

白靖踏出門檻,扭頭喊道:“在下不過區區築基期,實在有心無力啊!”

話剛落下,便感覺芒刺在背,路上築基期修士紛紛投來友好的目光。

白靖:你們太敏感了!

他改口賠笑:“不,是在下資質太差,在座諸位日後全都是大能,元嬰三年抱倆輕輕松松!”

作者有話要說: 此時的商掌門正在教徒弟練劍。

☆、煉丹(修)

商悅棠本在教江晏早課,一聽出事後禦劍而來,背後死死貼著一塊小粘糕江晏。

想他千年前有三個真傳弟子,大徒弟小時候就是個小騙子,謊話連篇,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傷透了商掌門初為人師的心;而另外兩個徒弟心性成熟,除非修煉遇到瓶頸,否則絕不去打擾師尊修煉。

時隔千年,新收的小徒弟又甜又粘人,真是甜蜜的負擔。

靈治堂門口,橫著一條長凳,一個白發少年背倚著門楣,一條腿蹬在另一側木框上,看起來囂張得不行。

而且地上還有一堆瓜子皮。

你這是開茶會呢?

商悅棠挑眉,站在他身旁問:“赤雲城的火爆瓜子滋味如何?”

逯七低著頭:“難吃,太硬,佐料都不入味。”說完嘴裏一呸,一片瓜子皮回歸大部隊。

小混蛋,說不定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摸過掃帚。

商悅棠微笑,笑意卻不到眼底,嘴角虎牙冷森森的。

他道:“不好吃就滾。”

逯七笑了一聲,轉頭以囂張無比的語氣道:“商掌門,你知道爺為何——”

他楞了一會兒,耳朵一紅,輕聲細語猶如大家閨秀:“要到靈治堂來?”

商悅棠冷漠無情地看著他,心想:白靖都告訴我了,踢館唄。

只是看你現在的表現,更像是想體驗下陀螺的日常——被抽。

商悅棠道:“靈治堂乃藥堂,來到這裏,當然是因為你有病。”

逯七笑道:“是,爺我的確有病。”

商悅棠一噎,此人是個高手,竟然不知該如何接話。

逯七道:“我,對煉丹如癡如狂,癡狂難道不是一種病嗎?”

以前覺得不是,現在覺得有可能是了,畢竟和狂犬病一樣都帶個狂字。

商悅棠:“不知道友至此,可是為了尋得此病解藥?”

逯七點頭:“商掌門果然是個聰明人。”

商悅棠道:“我知道。”

逯七:“……”

逯七長腿一擡,翻下長凳,抱拳道:“既然如此,大爺我便直說了。我乃歸一堂煉丹師逯七,久聞靈治堂大名,特來此拜訪。今日一見,卻覺得大失所望,不過爾爾。靈治堂明明有如此好的靈草,卻沒有拿得出手的丹藥,實乃暴殄天物啊。”

此話說得失禮,但商悅棠並未生氣。他知道,目前靈治堂的名聲是靠靈草打出來的,分析了顧客組成後,也可以發現購買者主要集中在煉丹師、醫館、境界在築基期以下的修士群體中。此外,處靈草外,其他丹藥的銷售量均未有顯著提高。而對境界在築基期及以上的修士而言,單純的靈草或簡單的藥方已經不能滿足他們的修煉需要,所以許多門派都會雇煉丹師來煉制仙丹妙藥。

在把靈草挨個種了個遍,領悟到知識就是(賺錢的)力量後,商悅棠覺得靈治堂是時候推出優秀的丹藥了!

除了丹藥以外,什麽顆粒劑,噴霧劑也可以考慮進行研發,盡量滿足不同修士的不同需求,將靈治堂發展成為種植、采收、煉藥、銷售一條龍的綜合性大藥房。

有了想法,就著手去做。這些日子,他已經學完了《煉丹:從入門到入土》,打算再看個《煉丹密卷》。

此次逯七來挑釁,正好可以和市面上的丹藥進行對比,實在正中下懷。

商悅棠沈思道:“道友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我剛習得一煉丹之法,正欲傳授給靈治堂。”

逯七大喜過望:“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商掌門,不如趁此機會,我們就來比試下,是您的煉丹之法精妙,還是我們歸一堂的更勝一籌吧。”

商悅棠擡眼看了下他,纖長的睫毛隨之翩躚振翅,看得逯七心肝撲通撲通地跳。

商悅棠道:“好。”

開心農場已經玩膩了,終於可以搓丸子了。

按道理說,由於煉丹之法涉及到諸多玄妙,本不該在大庭廣眾下進行比試,但逯七和商悅棠都想借此機會為自家店鋪宣傳,自然要操辦得大張旗鼓,引人註目才是。

逯七問:“比賽的丹藥就選擇聚靈丹如何?”

聚靈丹是丹藥中比較基礎的一種丹方,藥材、輔料、火候、法訣等都已經固定。

但既然要比試,總不能照本宣科,得有各中創新,其中就涉及到利益問題。

商悅棠問:“我聽聞歸一堂有獨特的煉丹手段,你不介意被他人學去嗎?”

逯七毫不在乎,臉上顯露出一絲自豪:“法訣?如果他們是看看就能懂的話,我逯家也別混了。”

很有自信嘛。

商悅棠知道嵐夜城逯家是世代煉丹大家,看來能達到如此成就,也不只是光憑一兩個秘方就能做到的。

很多人認為只要掌握了配方,當煉丹師是輕而易舉,然而商悅棠在親自動手操作後,才明白各中也有許多辛苦。需要連續催動法訣,為了一爐仙丹動輒閉關幾個月就罷了,為了靈藥的療效,要將整個過程拿捏得透,比如藥材的薄厚,輔料的多少,火候的大小,甚至連凈洗這看似最簡單的一步,都有其中玄妙。

商悅棠越學,越覺得,煉丹師和炒菜廚子一定很有共同語言……

逯七雖然看起來是個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然而從他布滿老繭的手就能看出來,他這一身傲氣並非沒有原因——那是在刻苦磨練後,對自己實力的絕對自信。

怎麽辦,我宮還缺一個高級煉丹師,要不要趁機加碼,挖個墻腳什麽的?

商悅棠想了想,還是算了,歸一堂是逯家一手扶持起來的,需要逯家人來支撐它。雖說修真界的主流觀念一直是“強者為尊,想要就搶”,但這和商悅棠的理念相違背,不懂收斂欲望的修士,最終反倒會被欲|望吞沒。

比賽的時間選在次日的上午。其實,煉丹界對於煉丹的起始時間也很有忌諱,除卻日月晴雨對藥材的影響,還涉及到天地靈氣間的轉動,日為陽,月為陰,午時與子時陰陽相交。但既然是以宣傳為目的,那選一個吃瓜群眾最有空的時間就行。

比賽當日,賽場人山人海,除了凡人外,還有不少煉丹師混跡其中,望窺得逯家一絲丹藥法訣奧妙。

煉丹已經進行到煉制階段,只見丹爐面前,兩人皆是手訣翻飛,看得人眼花繚亂。

靈氣的運轉影響了風的流動,商悅棠高束的青絲隨風飄揚,柔軟的發梢上有光亮在跳躍。一雙恍若琥珀的淺色眼眸全神貫註地盯著面前的丹爐,讓人不免想進入他的視線,代替那無情的死物。而那雙骨節分明的素手,靈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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