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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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中形勢瞬息萬變,陸承則脫口震驚喊道:“怎麽是你?!”

他立即回頭朝蕭子期望過去,卻被滾滾黑煙遮住視線,只能在彌漫模糊的煙霧中似乎看到蕭子期用手撐著地面緩緩站起來的身影。

陸承則皺眉,在他背後不遠處陳付恒怒吼喊出突然現身的那個人的名字。

“蕭——律——行!”

陳付恒的聲音帶著難以言訴的憤恨,面容糾結扭曲如同火光中的惡鬼。

“誒——”蕭律行懶洋洋地回了他一聲,語氣格外輕松,就像是回答自家管家下午茶喝什麽一樣。

可實際上他全身落滿臟汙泥土,臉上也沾上了黑煙混合灰塵的痕跡,與他往日高高在上的高雅姿態完全相反,顯得狼狽異常。由此可以看出他從進來並找到這裏其實是費了很大一番功夫的。

陸承則擔憂地往蕭子期那邊看了一眼,再回過頭問蕭律行:“你怎麽會找到這裏?”

然而蕭律行給出的回答卻沒有對著他,反而是盯著怒目猙獰的陳付恒,嘲笑道:“你在我家附近鬧事,居然還嫌我來得太早?”

然後蕭律行再擡頭,環顧四周絢麗沖天的火幕下的模糊人影:“所以呢?不是說讓我獨自過來解救我那被當人質撕票的傻兒子嗎,怎麽現在看來情況好像不是這麽回事?”

這話聽起來諷刺意味十足,陳付恒呸的一聲往地上吐出大口血沫,面對槍口還是保持著狂笑的姿態,朝蕭律行吼道:“你要是真這麽有能耐的話,當年怎麽沒有第一時間找到陳易薇,還讓她輕易被殺了啊?!”

吼叫聲如同刺骨的刀劍聲聲入血,蕭律行不由自主的餘光瞥到跪在墻角垂著頭的蕭子期,根本看不清他聽到這句話的任何反應,只能看見他的身形被掩在炸起的飛天火光之下,異常模糊不清。

蕭律行立刻移開目光,盯著陳付恒扭曲尖銳的臉笑了:“……看來我們是說不通了。”

話音剛落,他飛速舉臂抵擋住突然襲來的攻擊,昂貴考究的西裝的袖子頓時被鉸刀割成破布。

陳付恒見偷襲這招行不通,立刻當機立斷先發制人。

蕭律行側身躲過接連襲來的重擊,尋機猛地抓住陳付恒狠踢過來的腿,死死抵擋不讓他往前動一分。

在這種緊迫的情況下蕭律行還有心情低頭看一眼自己被劃破的手臂,用聽不出什麽情緒的聲音闡述道:“你還真是和以前一樣粗魯。”說完就手中用勁把他整個人猛然甩翻出去。

陳付恒被扔飛到地上又迅速彈起身體,手裏的槍被打飛也來不及管了,他的腦子裏已經被熊熊燃起的怒火混亂了心智,大步飛邁緊跟著蕭律行,出拳招招狠辣,每一橫踢和重拳都是不要命的打法,鷙狠狼戾的面目在火光黑煙中愈顯可憎。

蕭律行身著的西裝是特別定制,設計剪裁貼合身體,這要是在重大宴會場合必要被人紛紛稱讚幾聲俊朗非凡,然而在這狹窄的地方就有些放不開手腳了。

很快就被對方抓到了破綻。

陳付恒五指合並形成手刀猛力劈下蕭律行的腕部,把他手裏的槍打得直直橫飛出去。

——這是在場所有人手裏最後一把□□了,幾乎可以說要是誰拿到他誰就有最大的勝算。

陳付恒盯著被打飛的□□眼露精光,同時蕭律行也在他沒註意的一瞬就猛然擡腿橫踢,瞬間把他踢飛。

被劇烈的沖擊力擊到空中越過接連不斷的烈火形成的火墻,陳付恒撲通一聲被摔到地上,把原本堆在地上燃燒的雜物撞得紛紛散落。

火幕順地而起,整個狹窄破裂的車間轟隆發出重物墜地和骨頭哢擦折斷的聲音。

而在看到唯一的槍被打飛之時,陸承則第一反應是追上去奪到它。

他的視線隨著槍在空中劃過的軌道移動,腳下也飛速地快步奔去。

眼見離□□落地的地方越來越近,陸承則心裏愈加激動,緊張得手中出汗,眼前視線中的黑煙逐漸隨空氣消散,他卻猛地像急剎車一樣停下腳步。

——那裏居然早已站著一個人。

只見那人彎下腰,從地上撿起槍,牢牢握在手裏。

沖天烈焰包圍著那人,黑煙再度滾滾彌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背脊挺直站立的朦朧身影,和握著槍的堅定不移的動作。

這讓陸承則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

“子……”陸承則心裏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下一秒他眼睜睜地看到蕭子期將握槍的手臂平擡,指向自己的位置。

透過繚繞的黑煙,他能清晰地看到蕭子期那雙如破開混沌黑夜的月色般亮到發光的眼睛,正越過自己的肩膀看向暴起的灰蒙煙霧深處的某點。

突然升起的一個念頭頓時讓他周身毛骨悚然,血液化成冰碎。

“等等!別!”陸承則大吼著狂奔沖過去。

就在他吼叫聲升起的那一瞬間,子彈從黑森的槍口悍然出膛,如流星般勢如破竹地擦過他的肩臂掠向煙霾深處。

黑暗中響起子彈噗通打入血肉的聲音和陳付恒熟悉的悶哼聲。

陸承則心驚膽戰望著蕭子期,看見他面色冷漠地微微偏轉槍口,指向和剛才同一個方位。

“等等……”陸承則擡手走向前一步。

蕭子期仿佛沒聽到般緩緩擡起左手托住難以察覺顫抖著的右手,眼神無情且沒有溫度看著前方,食指輕微動了動又毫不猶豫按下扳機!

“子期!”陸承則狂喊著撲上去。

就在子彈射出的一瞬,巨大的陰影當空落下,蕭子期被猛地撲倒,二人抱成團在火花劈啪炸開的地面滾兩滾。

陸承則伸出兩只健碩的胳膊牢牢抱緊他,血液從肋下流出來。

剛才的子彈在陸承則撲過來的瞬間打中了他的肋骨。

“陸承則!放開我!”蕭子期拼命掙紮,陸承則只能用更大力氣死死壓住他,不讓他亂動,肋下在晃動間血液流得愈加洶湧。

蕭律行在不遠處威懾命令道:“扔過來!”

把蕭子期壓在身下牢牢制止住,陸承則從他手中搶下□□,回過頭用力朝著聲音響起的方向投去。

蕭律行準確地在空中接過□□,大步跨向晃著腦袋想要爬起來的陳付恒,在他還沒得站起來的時候舉槍貼近他的額頭。

“陳付恒,”蕭律行居高臨下地說:“你輸了。”

用槍抵住陳付恒的腦袋制止他亂動,蕭律行轉頭向陸承則說:“你們先出去,從右邊走盡頭角落有個小門,因為平時有雜物堆在那裏導致沒人發現。你們可以從那扇門出去。”

“可是……”陸承則瞥了一眼被壓制得憤怒至極青筋全暴的陳付恒,眼神毒辣狠決,陸承則絲毫不懷疑只要他們稍一轉身,失去了桎梏的陳付恒會毫不留情地悍然開槍把他們腦袋爆開。

“我就留在這裏。”輕易看出他的顧慮,蕭律行輕描淡寫地說。

熊熊烈火將巨大廢舊的鋼鐵燒得灰飛煙滅,火焰劈啪的巨響響徹四面八方,斑駁的墻皮在轟然而起的火舌下碎裂炸開,散落成黑煙灰燼。

在這其中沒有人說得出一個字。

良久,蕭子期才啞著嗓子道:“你的傷……”

天花板砸下一大塊燃燒的廢鋼鐵,火舌瘋狂跳躍,隔著火光蕭律行擡起手臂向他們擺擺手,陸承則似乎註意到他襯衫胸口處猩紅鮮血蔓延擴散。

陸承則扭頭,看見蕭子期目光怔怔地望著絢麗飛舞的火幕,和站在飛火之後的蕭律行。

陸承則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內心湧上的類似於酸楚般的感情。

他又聽見不遠處蕭律行交代般說道:“在你十二歲出事後,我就在擔心遲早會有這麽一天到來,於是提前立好了遺囑。”

聞言不僅是蕭子期,連陸承則都滿面愕然震驚。

無視掉他們的表情,蕭律行繼續交代道:“萬一我出事了,我的律師會主動找上你,向你宣布我死後的安排,並即刻執行。”

“哦對了,還有這個,”蕭律行摸出一份文件夾朝空中扔過去。

看到陸承則急忙伸手幫蕭子期從空中接住,他這才又笑了起來:“東西要好好保管啊,那不是你親愛的母親留給你最後的東西嗎?”

熟悉的嘲弄笑容又一次出現在他的臉上,然而這一次,蕭子期卻感受不到任何嘲意諷刺,只有濃重且陌生的悲哀情緒裹圍在四周每一處角落。

“我不走……”半晌蕭子期才嗓音沙啞道:“發誓要奪回母親骨灰的是我,決心要與他同歸於盡的也是我……該留下的應該是我才對……”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聲,蕭子期看到對面譏笑意味漸漸淡了下去,轉而是一副從未見過的覆雜神情,目光仿佛透過重重席卷的火焰直直看到自己的眼裏,望進深無底洞的靈魂深處。

在他沒註意的那一瞬間,蕭律行朝陸承則看了一眼示意,陸承則立刻領悟,五指成手刀往蕭子期後頸猛地擊下。

蕭子期悶哼一聲,陸承則立刻接住他瞬間軟倒的身體,再扶著他慢慢站起來。

“……您真的……”輕輕地攬住蕭子期的腰,陸承則擡頭猶疑地看向蕭律行,想說些什麽,卻無從出口。

蕭律行卻滿不在乎地往外揮揮手:“要走快走,哪那麽多廢話?”

他揮手的動作如同以往陸承則所見過的樣子一般,舉手投足都是高雅的慵懶意味,與生俱來的上位者氣勢在這場危機四伏的烈焰中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他更似乎根本沒有感受這周圍灼熱到幾乎能將皮膚融化的溫度,依舊平靜地說出讓陸承則他們先走的話。

攬住蕭子期的手指用力到指節泛青,陸承則低下頭看著即使在昏迷中也緊緊皺眉的蕭子期蒼白的臉,靜默片刻。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蕭律行提醒道。

陸承則再擡頭最後深深望向那席卷直上的烈火中仿佛就要被燒灼的挺拔身影,閉上眼睛,咬緊顫抖的牙關,拖著一步步堅定的腳步,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兩道偎依著的人影消失在肆意飛濺的黑火中。

蕭律行在目送他們離開後才緩緩轉頭,望著地上憤恨狠毒到面容猙獰煞人的陳付恒,映出跳躍的火影的目光陰暗且冰冷。

“那麽現在——”

在他身後不遠處,墻角下伏著的蕭祈嘴角微挑起生命停滯的微笑,屍體在沖天火光中仿佛即將燃燒殆盡。

他整個人宛若滔天大火中揮舞陰森染血鐮刀的死神。

“就看我們誰先撐不下去吧。”

自從五塘區綠林大道附近那場不知緣由而起的火災以後,已經過了快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裏無數民眾議論紛紛,電視新聞媒體爭相報道最新調查情況,此外還有各類專家評論員義憤填膺地解讀事件,試圖尋找最大的可能性,然而最終還是被認為只是猜測罷了,結果一無所獲。

那場火宅裏死了三個人,最大的後果是蕭子期一下子就到了風口浪尖的地步——從生母早亡的少年到如今的蕭陳兩家後代中唯一合法繼承人,連親生妹妹都在那場大火中死亡,甚至有人質疑正是他意圖謀取家產才對自己親人下毒手。

然而說這話的那些人很快就銷聲匿跡了,有小道消息說是被上頭的人打壓得在這座Z城幹不下去,才只好灰溜溜地卷鋪蓋跑去別的地方。

可這種說法也並沒有實際證據,大家還是在茶餘飯後興致勃勃地討論著各種小說裏出現的各種夢幻豪門狗血八卦。

在聽說這個毫無依據的傳聞後,蕭子期面上依舊毫無波瀾,只有在見到陸承則的時候才問了一句:“你做了什麽?”

那是個自秋天到來後難得的晴朗日子,陽光從雲層中射下無數絢爛日輝,光暈透過敞開的窗戶灑下無數光輝。

陸承則走進病房,拉開椅子坐下去:“這個不重要。”

話音剛落空氣就靜謐了下來,兩人都各自只看著自己面前的景物不說話。

蕭子期看向窗外,陸承則看著蕭子期的側臉,各自相對無言。

蕭子期沒有問陸承則,當時自己決心要同陳付恒同歸於盡的時候,他是怎麽知道自己在哪裏的。

既然他選擇閉口不問,陸承則自然也什麽都沒說。

氣氛就這麽靜止下去,突然間陸承則突兀地開口,說道:“陳子柯前不久給我打了個電話。”

蕭子期楞住了,一瞬間竟感到陳子柯這個名字有點陌生,恍惚覺得兩人之間的交集幾乎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說這是他最後一次打電話回國,”陸承則說:“他換了國外的新號碼,那之後就真的再也無法聯系了。”

在陸承則說話的間隙,他註意到蕭子期一直往窗外看去,神情看起來十分專註,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他不會回來了,因為不想見到你,”陸承則繼續說道:“雖然是陳付恒先一心想要你死,可是既為人子他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你們互相爭鬥,繼而欺騙自己什麽沒有發生。然而他也對這些無能為力,只能選擇就這麽拋棄過去,重新開始。他還讓我轉告你,把蕭祈弄丟了,他很抱歉。”

窗外麻雀撲騰著灰黑的翅膀,即使是在難得的晴朗日子裏也捂緊肚子瑟瑟發抖,蕭子期看過去,想著秋冬竟真的要來了。

“我爸聽聞蕭陳兩家家主去世的噩耗後就來找到我,他決定要把家產移交給我,自己退居幕後。他說他老了。”陸承則看著蕭子期被光影籠罩的側臉,靜靜地說道。

他看到陽光破開積壓的雲層射下璀璨光芒,仿佛聚集在蕭子期的眼中化成萬點星輝。

陸承則說:“我沒要。”

蕭子期終於被這句話驚動了神,他愕然扭頭,入目只見陸承則沈靜剛毅的面龐,目光沈沈地看著自己。

蕭子期張口,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陸承則突然笑了起來,陽光的影子打在鼻翼側,落下一層淡淡的陰影:“我上面還有他無數個好兒子,你以為我爸那麽輕易就把家產全部給我嗎?”

蕭子期瞬間意識到陸父對陸承則提出了什麽要求。他的指尖微微動了動。

陸承則起身坐到病床上,溫柔地拿起蕭子期放在被單上的手,攏在自己指節寬實的大手中,他凝視著蕭子期漆黑如墨石的雙眼良久,又笑了,他輕聲說道:“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要,只要你沒事就好。”

他的語氣充滿了難以言述的溫情,這讓蕭子期想起了,從小到大,他幾乎都沒用過更兇狠的聲音對自己說過話。

蕭子期看著陸承則,和那張剛毅面龐上展露出的溫和笑容,想著這似乎能驅散今年最嚴酷的寒冬。

“那要不要和我在一起?”他問。

雲霧散盡後,陽光終於沒有阻礙地將光芒灑滿浩瀚廣袤的世界。

麻雀在枝頭吱吱啼叫,向遙遠無邊的地平線飛掠而去;斑斕光影投影進病床的地面上,落下滿地金黃光輝;浮光照在陸承則楞楞的臉上,似乎是滿臉不敢置信的神情。

他緩緩擡手撫到蕭子期的頰側,見沒有被拒絕,頭也隨之輕輕地靠過去。

而窗外,街道上的行人紛紛擡頭望向高掛在空中的太陽,皮膚感受到日光帶來的溫度,皆盡露出欣喜的笑容。

天際萬裏無雲,長風吹拂樹梢刷刷作響,青草也在太陽的照耀下舒展著,遍地草木叢生,秋冬帶來的寒意頓消。

秋天,似乎真的要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總算寫完了。

寫到現在,文筆總算練得能稍微通暢點了。其實從最開始落筆的那刻算起,也有好多年沒寫過東西了,導致一開始的想法寫法之類的和現在有差入。所以寫到最後,和剛開頭的風格應該還是有點差別的。

希望再過幾年回來看到這裏,會覺得自己進步更大了,會對以前的自己寫的東西多有感慨。

ok!總算完成第一篇文,在這裏特別紀念一下,超開心地去睡覺了!晚安!

2017.11.21淩晨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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