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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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刺鼻的硝煙石油氣味隨著稀薄的空氣傳進來,隱隱夾帶著令人心驚的寒意。

蕭子期面色突變。他看向趴在自己身上不知死活的蕭律行,淋漓的血水從胸口、肩膀的洞口處橫流滿地,血紅色把那張英挺的面貌模糊得面目全非。

被蕭律行重重壓著,蕭子期根本不能動也不敢動,殘留在耳邊的嘩啦啦潑灌石油的聲音尚未停歇,他周身的時間被硬生生地投入寂靜的荒野,眼前只有那前方那人一呼一吸間脆弱的浮動在空氣中振蕩,連納米般的塵埃飄散都清晰可見。

蕭子期一動不動,仿佛時間也隨之那逐漸平息的呼吸而停止,他的眼睛在動亂中沾上了血漿,那絳紅色的眼珠子牢牢盯著合眼安靜下來的蕭律行,和他們背後破裂的世界,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喧嘩和火光沖天而起。

伴隨著石油沖擊地面發出的巨聲,透過那雙紅色眸光,似乎很快就能看到巨大的鋼鐵車板在炙熱的火浪中燃燒殆盡,黑火卷席他們肆意掀起重重火花,刺目般燒灼整個虛無黑白的世界。

——他們離死亡僅有一步之遙。

自那夢魘般的可怖夜晚往後的無數個混沌的日日夜夜,蕭子期還是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浴血的手緩慢地握起拳頭,手背青筋突出,指甲深深刺進掌肉裏,掌心被壓得驟失血色。

我……

他咽了口口水,嗓子像被砂石磨過般的幹硬。

突然身上的人動了一下,輕微得像是錯覺般。

在蕭子期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見蕭律行的頭偏了個微小的角度,然後低頭湊在他耳邊,虛弱而輕聲說道:

“我衣服裏有槍。”

對著蕭子期震驚的眼神,蕭律行卻只有苦笑,然而他還沒繼續說話就先扭頭悶咳一聲,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他伏在蕭子期身上緩了片刻,這才啞著嗓子在他耳邊道:“可是我現在的情況已經不行了,沒辦法使槍帶你逃離。”

車外澆灌的汽油猛地從破碎大開的車窗玻璃中潑灑進來,淋淋揚揚地覆蓋在滿地的鮮血之上,石油的硝煙氣息和血水的鐵銹味道混雜在一起發出難聞欲嘔的油膩腐臭的腥味。

“如果當年你的手沒有為了救你母親而受傷,現在或許還能用它來逃出生天。”

“可是現在……”蕭律行瞇著眼看著身底下蕭子期的蒼白的面容,突然臉上浮現出一個很淡的笑容——在失血過多的情況下,維持笑容是很艱難的事。

“只能委屈你和我一起去死了。”

蕭律行俯趴在他身上,半闔著眼。

因失血過多而朦朧不清的視線中看著蕭子期擡起手,緩慢地、輕微地將手伸進自己染滿鮮血的白色襯衫中,在裏面停頓一下,再慢慢地拿出藏在裏面的□□。

仿佛知道他接下來想要幹什麽,蕭律行沒有阻止他。

“你——”開口湧上的血腥味讓蕭律行停了下來,將那口唾沫重新咽下去,他才語速極慢地重新說道:“你想好了嗎?你的手曾經受過的傷留下的後遺癥,根本不可能還有力氣給你拿去揮霍。”

“連槍都拿不穩,你還能拿什麽去和人搏命?”

沾滿鮮血的慘白的手握著那把黑色□□,蕭子期垂眸看向自己的手心。

“我不知道。”

蕭子期擡起眼眸移向蕭律行譏嘲般的目光,帶著血光的眼睛明亮黑紅攝人心魄,他一字一句及其輕微地道:“可是只有我可以。”

這是一個別無選擇的選擇。

聞言蕭律行笑了,但很快又笑不下去,頭驀地捂進蕭子期胸前的襯衫咳嗽兩聲,嘩啦啦的澆油聲掩蓋了他極力忍制的動作。

蕭律行咳出兩口血,然後才慢慢地擡頭,盯著蕭子期的眼睛。

身上的重傷讓蕭律行說的每一句話都仿佛忍受著強烈的劇痛。

他問蕭子期:“你會殺人嗎?”

蕭子期默然不語,用那雙沾染血光的眼眸註視著他。

“我以前只教過你怎麽在靶子上射出最好的成績,卻沒教過你如何完美地將一顆子彈射進一個人的身體中。”

邊說著,蕭律行邊伸手徒勞地抓了幾把空氣,才終於把手覆蓋在蕭子期拿著槍的右手上,在那暴起的青筋上來回摩挲,像是在古董鑒賞會上品論一件價格高昂的收藏品般的小心謹慎。

“已經這麽多年過去了,當年學的技巧和招式你還記得嗎?”

他的話語間帶著濃濃的不信任,仿佛一把鋒刀利刃刺破虛偽的外殼,直指內心深處隱藏的不安定因素。

蕭子期則以實際行動告訴他這個答案。

“我不想和你一起死。”

蕭子期握緊手中的槍。

在手指觸碰到扳機冰冷的觸感的時候他竟湧上種久違的懷念。拉開保險栓的一瞬間在這逼仄的空間裏只有他和蕭律行兩個人聽到了。

蕭律行又笑了,這次笑容卻少了些慣常的譏諷,似乎帶有點真心實意的笑意。

眼睜睜地看著身底下的蕭子期目光愈加平穩冷靜,蕭律行輕聲道:“那麽,開始吧。”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蕭子期盯著外面背著光的人影,緩緩擡起手,瞇著眼睛通過準星瞄準目標,將手中的槍指向晃動的人影,然後,定住不動。

這一定就又是幾秒鐘過去。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即使是一秒鐘都仿佛隔了永遠。

蕭律行的聲音帶有些許難以察覺的憐憫意味,對蕭子期說道:“你在發抖。”

蕭子期很狠咬住自己的舌頭,迫使自己緊繃的身體平靜下來,可是他越是表現得冷靜,手上的神經血脈就越不聽他使喚地微微顫抖。

頂著蕭律行積壓的目光,蕭子期偏轉槍口,透過前排座椅留出的縫隙對上前窗敞開的視角裏動來動去的人影。他的目光剛移過去,手中的槍口也立刻隨之對準目標。

那人又動了一下,瞄準的位置也隨之改變,長時間全神貫註盯著那一點導致眼睛仿佛被風刃割破般的酸痛,蕭子期的眼睛漸漸蒙上了一層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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