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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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金碧輝煌的高檔酒店的餐廳裏。

“我不太能理解您的意思。”

蕭子期的失態只是一瞬,連陳付恒都無法清晰捕捉到的震驚,很快他就面色如常了。

見他軟硬不吃,陳付恒只得把事情說清楚:“……在那天過後,子柯的樣子就很不對勁,平時都呆在家裏甚至連房門都不出了,誰叫都不管用,還可能激起他的情緒,更別說去學校了。我也是特地幫他給你們主管老師打了個報告才能讓他不會因此被勸退。”

“……那天是指?”

陳付恒臉色有點古怪,琢磨著才說道:“……正好也是你出事的前一天。”

蕭子期頓時握緊手中的杯子,腦子哄的一聲變成了一團亂麻。

他突然回想起來那天的陳子柯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出人意料地跑來向他告白,很快地又被喬樂拉走,在那之後還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就全然不知了。

陳付恒一刻不離地觀察他的表情,緩緩道:“子柯最近這段時間在家裏都不願意說話,自己一個人悶在被子裏,窗簾全都拉上,就這麽待在全黑的透不進一絲光的房間裏。問他什麽也不肯說,還讓我別管了。”

陳付恒說著說著攤開手,像是無可奈何的姿勢:“就算他這麽說,我們這些做父母的怎麽能真的不管孩子呢。”

蕭子期頓時仿佛有只無形的手揪緊他的心臟,果不其然聽到陳付恒說:“……所以我特地讓人去調查了他之前在學校發生了什麽。”

蕭子期努力讓自己聲音保持平穩:“調查結果呢?”

“結果顯示他最後一個見的人是你們學院另一個專業的喬樂。有趣的是在那之前,你,子柯,還有那名叫喬樂的男生,三個人在實驗室裏不知道做什麽。”

“實驗室裏還能做什麽。”蕭子期狀似平靜道:“當然只能做實驗。”

“哦?”陳付恒臉上是嘲弄般的似笑非笑,嘲諷意義甚重:“可是我怎麽還聽說子柯那天向你表白,還被拒絕了呢?”

蕭子期終於露出了這麽長時間裏第一個平靜以外的表情,他有些僵硬地回想那天發生的事情,脖子一寸寸地伸直,擡高頭正面看向陳付恒。

“你不用解釋一下嗎?”

蕭子期仿佛能聽到嘀嗒手表表針擺動的聲音從遙遠的虛空中傳來,化作槍矛一下下戳向他的脊骨,令他近乎僵直地立身而坐,隱瞞沒有任何意義,他說:“……正如您所說的,他在那時說了些話,我拒絕了,然後再也沒有了。”

“是嗎?”陳付恒的尾音帶著不信任的音調,可是如今當務之急是解開陳子柯的心結,讓他不再把自己一個人悶在家裏,於是他也沒有放太多註意力在這裏。

陳付恒的殫精竭慮不似作偽,不管他這個人在外界評價如何,在內裏也始終是個為家庭擔憂的普通男人一般。

陳付恒終於把此行的目的搬出臺面上,鄭重其事地跟蕭子期說:“我有個請求要麻煩你。”

蕭子期沒有誇下海口一通答應,而是問道:“比如說?”

“當然不是我的事情,是和子柯有關的。”陳付恒上位人士的氣場在這一刻全部洩露出來,隱然的壓力摻雜在沈悶幹燥的空氣中:“我希望你能幫我去勸勸他,他最近的情況確實很不好。不僅是管家司機讓他去學校還被打出門了,就連我親自去叫也被他砸東西,就像是——”

陳付恒在這話語截口中說不下去了,饒是再多麽強大的人,都沒法讓他立刻點頭承認自己的兒子喜歡上了一個同性並且還能微笑祝福,更別說他兒子還被人家拒絕了,拒絕過後還頹廢了好長一段時間。看著陳子柯每天像是失戀一樣地混沌過日子,渾渾噩噩的,簡直是在考驗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陳付恒深吸了一口氣,使微微抽搐的面部肌肉平覆下來,為了陳子柯他不得不放低姿態,用和緩的口吻道:“麻煩你了。”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為此甚至不得不向蕭子期微微低下頭。

在他低下頭的瞬間,這個角度的視角中,蕭子期仿佛看到的是陳子柯坐在對面,靦腆地對他垂頭低笑。

然後他驀地楞住了。

相似的兩張臉迷惑性極強的直讓人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對面的人影在蕭子期的眼中剎那間化作古老舊照片上的背景,聲音像滋滋電流一樣模糊不清。

請你……

幫我一個忙……

過去的記憶片段如同紛紛大雪般簌簌飛進蕭子期的腦海。

初次見面時陳子柯驚訝後禮貌微笑的臉直到那天金色的陽光映射下他異常倔強的模樣,所有的印象像老舊的電影片段一幀幀地回放,一幕幕畫面落下來,鋪在封塵多年的桎梏之下,數量眾多地飄落浮起重重疊影。

每一幕都能化成這副垂眸低笑靦腆的模樣。

然而陡然間另一張女人巨大的臉赫然突兀地閃現在一眾模糊的影像上,帶著重影搖曳的臉愈顯可怖驚悚。

只見她撕裂著大口,臉皮像墻紙般層層脫落,在皮膚表面下的肌肉纖維如掰方便面般碎成血塊,張著血盆大口,脫了唇皮的嘴角咧開直至耳邊。

她放聲大笑,撕心裂肺的笑聲如黑影般如影隨形。

“你不聽媽媽的話了嗎!

——媽媽不是讓你不要接近那群吃人肉的白眼狼了嗎?!”

“砰。”

高端酒店的餐廳天花板上六角晶鉆吊頂燈照射帶著點暗金色的白光,或許是周圍空間過於空曠,高腳杯磕上桌面的聲音在其中異常清晰。

陳付恒放下酒杯,長年的富足生活養成的習慣讓他的動作看起來分外高雅,只見他不緊不慢地說道:“聽說你和子柯是很好的朋友,如果是你去和他聊聊,他一定會聽從的。我相信即使是姐姐也會樂見此事的。”他覺得自己的姿態已經放得足夠低了,沒有對他們的事情做出太多的幹涉,而是交由他們自己解決。

他的模樣太過氣定神閑,仿佛堅信蕭子期不會拒絕自己的請求。

“不。”蕭子期拒絕。

迎著陳付恒如面具破裂般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蕭子期一字一句地說:“我會去找他,勸他來學校繼續完成學業,但我這麽做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想法,僅僅是作為前後輩之間的幫助罷了,也請您不要多想。”

話音剛落,陳付恒威壓感甚重的目光如同化成利劍寸寸掃過蕭子期,他仿佛自尊的面具被人揭下來用腳踩一樣,臉色就像鴨蛋殼般青了起來,額頭上一根青筋隱約抽動,同時彎曲的眉毛下藏的那雙眼睛暗了。他沒想到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還真有初出牛犢的毛頭小子敢同他叫板。

即使蕭子期最後的意思還是同意了,並且對這件事表明的態度其實也很得陳付恒的認可,但是這過程卻與他預想的有很大的不符。

這讓向來喜歡占據主導地位的陳付恒臉色如同陰雲密布般沈了下來,暴風雨前的烏雲掠過他的眼中,頓時變得高深莫測起來。他捏緊手骨,像是摁住什麽東西的架勢,語氣令人不寒而栗:“好……好啊……這麽說我還該謝謝你……”

一瞬間卻又像想起了什麽,即使在接近怒氣的邊緣,陳付恒也只能逼著自己的思維轉移開,過一會,他將渾身的低氣壓收了起來,一下子又恢覆到了那個和煦且照拂亡姐的孩子的長輩。

他將一切都歸咎於蕭子期的母親在背後不知道怎麽樣的詆毀編排,從而讓蕭子期初次見面就對他們的感觀變得糟糕,於是痛徹心扉地說道:“我不知道你的母親具體和你說了什麽,但我相信你現在是個成年人了,有自己的判斷和思考,日久見人心,你的思想不該由別人操控,你應該自己決定交好的對象。”

“雖然我並不讚成你們的事,可是你比我想象中的更明事理,子柯有你這個朋友在身邊他才是受益匪淺。” 陳付恒真誠地說,臉上沒有摻雜一絲別有用意。

蕭子期眸色低斂,令陳付恒看不出來他是讚同還是不讚同。他終於有點意識到事情好像並非全在自己的掌控中。

難道眼前這個生母早亡,生父不理的二十歲男生真的有這種城府讓自己看走眼了?陳付恒意味不明地盯著蕭子期看。

半晌,蕭子期低垂的眼眸才似湖水流動般動了動,一剎那流光重新聚集在他漆黑的瞳孔中,陳付恒甚至覺得自己能透過虹膜看到深處盡頭倒映的像,就像天際一樣遙遠。

他聽到蕭子期問:“真的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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