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殿試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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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山“劫匪”真相大白驚世, 百姓們聽後是唏噓不已,關乎牽扯的官員成了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前有渭陽岐山眾案、後有幽山假匪,唉, 魚肉的永遠是我們百姓,這些官兒哪家不是百年底蘊?”

“當今聖人愛民,不會放過這些狗官的。”

“不放過?能咋地?把他們都殺咯?你就看著辦啊!亂世難安哦, 唉。”

“嘖!小點聲兒。”

“……”

大理寺分左、右寺丞,乃正五品官職,原來的寺丞年歲大了, 眼睛看不清,便告老還鄉。於是兜兜轉轉, 賀南嘉又跟陸懷遠同在屋檐下。仿若回到最初, 不免讓她哭笑不得。

連著幾日, 大理寺卿方文下朝後都是愁容滿面。

幽山假匪案,聖人想依法治/國, 嚴懲不貸,按律法:顧明流放、顧氏抄家。

可文武百官中, 竟有三分之二為顧明、顧氏求情, 期望能降低罪罰, 甚至有官員提出來顧明功過可兩相抵扣, 此人更是大言不慚地將幽山林戶的死難歸咎於兵部都尉李廉、顧聰、幽州知縣、以及那兩名京兵。

氣的趙將軍險些在朝堂上拔劍,他還稱若是兵部都尉李廉判刑, 顧明卻功過兩相抵扣了,他就把此事命人編纂成戲曲、歌謠, 日日傳唱, 直至天晉朝百姓都知道, 讓他們來評評理。

大部分官員都保持緘默或者中立, 小部分官員墻頭草兩邊倒,唯有禦史臺、刑部幾位高品階官員、以及和趙將軍交好的武將支持顧明依法|論罪。意外的是,這次平陽王府也讚同趙將軍。

因為幾派官員各執一詞,判刑就遲遲不定。最後,刑部和禦史臺幾個高品官吵的稱病臥榻不起,那些不支持定罪的官員吵的喉嚨冒煙,如今說話都困難。於是皇上就把這艱巨的任務丟給大理寺。

說的好聽:由大理寺定奪。

這不,所有的壓力、視線都匯成綿針往大理寺紮,就等著方文給個什麽結果。新的大理寺少卿還不知在哪,他只得尋賀南嘉、陸懷遠討論。

“下官以為刑法不可少,但人心亦然重要。”熱水已沸,陸懷遠取出上好的竹葉青,緩緩溫杯,遞給大理寺卿方文一盞,接著慢條斯理的開始洗茶。他已接受降職的事實,誰讓一年前的案子是他經手的。如今他在風口浪尖上,絕不能再行差踏錯一步。

這話與朝堂那些聲音有什麽不同?

大理寺卿方文皺眉,縷縷茶香沁人心脾,一掃疲態,他卻沒喝的心思,看向另一公案上的賀南嘉:“賀寺丞如何想?”

賀南嘉正在削蘋果皮,聞言動作不停,漫不經心問:“方卿大人覺得聖人想如何?”

陸懷遠低咳了聲,緩緩擡眸,“朝臣不可揣度聖意,賀寺丞慎言。”

心想此女果然不安分守己,從前不甘分後宅,現在又不老實為臣。

大理寺卿方文腦海微微清明。

“呵,”賀南嘉冷笑,放下蘋果,舉著小刀仔細看,冷光倒映她眸中的瀲灩,竟叫人生出一絲震駭。接著,她拋出三連問:“陸寺丞說說,田地的典當與買賣是顧明提倡與發明的嗎?顧氏當鋪是他最先開的嗎?□□四人與那些林戶都是自己蠢死的?”

這是拐彎抹角的罵人眼盲心瞎啊,陸懷遠心急澄清,喝猛了些,熱茶入口,燙得他吐也不是、吞也不適,只得難受地憋紅了臉,緊閉著唇左右搖頭散熱。

看在旁人眼裏,是一副有嘴說不清的怪異模樣。

賀南嘉懶得走面子功夫,放下小刀,“聖人的心意既不違背律法、又不損人利己、且還可以利國利民,揣度爾爾又有何妨?我們大理寺不僅僅是三法司,還可以是聖人手裏的刀。不想得罪人,來這做什麽?去當太監啊!”

當然,她沒瞧不上太監,只是不同的行業,不同的過法罷了。

許是驚訝她的話,陸懷遠嗆了好大一口,起身拍著胸脯順氣,磕絆道:“不可胡言!我等應獨立六部而出,絕不可攪朝堂的渾水,應當……”

“哈哈—”

話音未全,大理寺卿方文拍案而笑,把陸懷遠嚇了一跳。

賀南嘉淡定自如,曉得自己將方大理寺卿方文糾結的小腸子給捋順了,人難免都有瞻前顧後的時候,這時撿最大、最有利的果實就好,以免得不償失。

大理寺卿方文豁然開朗。

兵部都尉李廉貶去東部協知府治理災荒、救助餓殍,無詔不得回京。他更是立誓,不把荒地變綠林也不回來。他都如此,顧明怎可無辜?

方文眼眸亮起讚許光芒,明白昭帝用心良苦了,看了眼堅定從容的賀南嘉,緩緩點頭。他什麽都沒說,起身出了寺丞公房。又是一陣魔幻的“哈哈”笑聲,聽起來蕩氣回腸。

寺丞公房裏,陸懷遠傻了眼,來大理寺三年,從未聽見方大人這般爽朗的笑,他雖看不慣賀南嘉愛出風頭,可又忍不住問:“賀寺丞方才的話有何深意?”

能聽出來,倒也不是很蠢,賀南嘉今日心情好,願意分享,且她不想被陸懷遠認為幽山案後續,是故意隱瞞導致他降職的。她將小刀緩緩推向陸懷遠,“陸寺丞忘了還有顧聰與那兩名京兵嗎?”

之前沒有攤上人命,顧聰與京兵不願揪出顧明。

現在呢?

不久。

流放的顧聰與兩名京兵自願寫下告罪書,承認顧明兩次教唆盜竊官銀。至此,要定罪顧明的聲音遠遠蓋過了求情的,再後來那些請求的聲音偃旗息鼓。

最後的輿論稻草也被拔了,顧氏無奈之下,讓顧明的幾個兒郎前去刑部大牢探望。當夜,顧明在刑部大牢中自縊,留下一封懺悔血|書。

賀南嘉總結起來就是:我錯了,但念及我過去的苦勞、功勞和顧氏的功績,請放過我家人。

看字數就曉得,後面才是重點。

顧氏一族順著臺階而下,先是償還了五萬兩官銀和利息,還主動將顧氏當鋪收歸朝廷,他們只負責監管。如此一來,朝堂又得了一筆大頭。要知道顧氏所有的產業中,土地典當才是大頭,其他的最多叫蠅頭小利。

雖然結果跟抄家差不多,但顧氏一族都保住了官職,於他們而言還要繼續為尊榮拼搏效力不是?

這日,賀武侯流放,侯府全家“哭”送賀武侯到城郊。

賀武侯脖子上駕著桎梏、足上拖著鐐銬,牢獄的日子摧殘的他臉頰凹陷、鬢發灰白大半、手腕腳踝瘦骨嶙峋。他看著妻子、兒子、兒媳、女兒、甚至老娘臉上都是淡定從容,只覺曾經的情份瞬間化為泡影。柳姨娘都沒來,他喪著臉仰天笑出淚渣。聖人將他貶去東部災荒開墾,還在李都尉管轄之下,此生估計沒命回來了,隨著押送官差推搡,賀武侯腳一淺一深地遠去。

看著兒子落魄殘影,賀老夫人終於落下淚,這是她最後一次為蠢兒子落淚。

善書琴百感交集,感知前半生付之東流,回首遙望京都,她的日子還長,此生也是最後一次被這個男人所累了。

賀文宣望著天邊的雲彩,尋找記憶裏模糊的笑臉,幾番摸索後無疾而終,他早記不得了,心中微動:娘親,父親受懲罰了,您看見了嗎?

趙錦煙手挽上賀文宣的胳膊,他的無奈、痛恨、無助和徘徊,她都明白。拉著賀文宣的手輕輕覆在凸起的腹上,輕聲道:“都過去了,我們一家人好好的。”

賀文宣摸摸美妻的肚子,微笑頷首。

走過一遭死別,這種生離於賀南嘉而言就像是一陣風,刮了就沒了,紙老虎爹走了,可她的牢籠還未結束,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據存活下來幽山林戶的意願,有的繼續務農林、有的正式編入朝廷工坊,而幽山朝廷派重兵圍守起來,至於到底要怎麽對待那個番王的陵墓,賀南嘉此等蝦兵蟹將就不得而知了,恢覆了以往忙碌的日子。

七名婦孺還是想回到那片山林,臨行前,特來大理寺公府尋賀南嘉。

“多謝大人為我們故去的公爹、還有亡夫討回公道!”白色破衫婦人的衣衫不破了,她領著妯娌、婆母、三個男童給賀南嘉拜了又拜,還帶了自己的拿手好菜,香味兒將公府裏其他官員腹裏的饞蟲全都勾了出來。

有福同享,賀南嘉借花獻佛邀請同僚一起吃,公府裏的眾官打成一片,起先還有些瞧不上她的男子,經過幽山假劫、看見真情流露,也對她讚許有加,就是陸懷遠的臉一天比一天臭。

中元節這日休沐。

賀南嘉本想睡到大中午再起的,聽見冬梅夏荷傳母親善氏的話,臉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每月最不開心的日子便是休沐與母親一起了,要麽聽她嘮叨、要麽被她教導……

盡管不樂意,她還是由二人伺候起床梳洗。

到了正廳,大哥哥賀文宣、大嫂趙錦煙都在,她趕緊坐到夫婦倆身旁,意外的是傅琛來了,還帶來了一位嬌俏的老熟人。

阿通身著淺杏色白裙,頭紮了兩個發髻,左右兩邊各別了精致釵環,簡美不俗,黛眉清染、唇紅齒白,儼然京城貴女模樣,出挑的越來越漂亮了。

她朝賀南嘉青澀一笑,眉眼靈動。

善氏手上握著一枚雪白的玉鐲,指腹輕輕摩挲,視如珍寶,她久久註視阿通的雙眸水光瑩閃,眸中的倒影跟著晃動。

賀南嘉上身微微靠左,低聲問:“大哥哥,母親怎麽了?”

賀文宣擡手指向母親手中玉鐲,“似乎是母親顧人的遺物。”

除了李廉,善氏還有哪個故人?賀南嘉也就敢心裏推敲,面上謹記善氏的教誨:不可妄議長輩!但很快想起來,那只剔透雪白的玉鐲,第一次見到阿通時她的手腕上就有種這個。

這時,門房通傳趙將軍到。

管家都不用引路,趙將軍熟門熟路地進來,先對侯府主人示禮,再對傅琛拱手:“傅將軍,有何要事商議?”

他才安排好要前往北地的行程,就收到飆淩衛的請示,稱傅琛有要事請他前往賀武侯府一趟,賀龜侯不在,他倒是樂意走,帶著疑惑匆匆來了。

傅琛頷首回禮,手緩緩移向阿通,“趙將軍可覺眼前女子眼熟?”

賀南嘉、賀文宣、趙錦煙聞聲看去。

趙將軍也看過去,先是皺了皺眉,看了好一會兒眼眸忽然睜圓,他難以置信,即刻看向主位的善書琴,見她已是淚流不停、雙唇顫抖,心中那份不確定蕩然無存。

可此事太過渺茫,他雖然年年找,可心中早已認命,忽然冒出來這般想象的,他只覺頭暈目眩,向後踉蹌了幾步,好在被女婿賀文宣穩穩的扶住。

“岳丈大人!?”

“我沒事!”

趙將軍擺擺手,站穩後重新看向阿通,眸中閃爍累累星光,“丫頭年芳幾何?”

阿通眨眨眼搖頭:“我也不知,從人牙子那出來算起,我有十六了。”

趙將軍遲疑一瞬,看向傅琛,“年齡似乎?”

傅琛起身,“這便是我帶阿通來的原因,還請趙將軍、賀大娘子借一步說話。”

聽見阿通自稱年紀十三時,善氏也覺得有些不對,可模樣與她的阿姐真的太像了,為了盡快弄清緣由,想不都想就起身道:“隨我去書房吧。”

這宅子現在是她說的算,走到門口時停下,轉過身面對三個後輩道:“你們先回自己的屋子。”

而後又對傅琛、趙將軍邀請:“若二位將軍不嫌棄,也留在寒舍一道過中元節吧。”

傅琛、趙將軍頷首,二人與善氏前後離去。

“錦煙,岳丈大人可還在尋茹妃娘娘的幼|女?”看著三人遠去的背影,賀文宣問。

趙錦煙點頭:“自然啊。”

賀南嘉與賀文宣對視一眼,想起阿通被傅琛帶回飆淩府當女兒似的教導,一切就都了然於胸了。

昭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搜尋善書茹的幼|女,可後來因為袁氏袁戚賊心不死,屢屢用善書茹幼|女蠱惑人心,造下殺孽、禍端,危害百姓。

為了穩固朝堂、天下,明面上,昭帝忍痛對外宣稱善書茹幼|女屍骨已尋,這才斷了是非。

但趙將軍、飆淩衛從未放棄過,多年來走南闖北但凡有點滴關於善書茹幼|女的消息,都不曾放過,務必親自去確認。

趙禮死的時候,稱不知善書茹幼|女在哪兒,阿姐文氏為了從傅琛的眼線那裏獲得好處,誆騙知曉。

文氏擅長觀察,又在宮裏待過些時日,也許她的確發現阿通可能是善書茹幼|女。大概是為了保命、又或者是不讓大娘子得償所願,亦可能是她不知死期將至,最後沒有機會告知。

種種猜想都在三人去書房落實。

“阿通的身份要保密,對外我會宣稱收養阿通為義女,取名善通。”善書琴沒說阿通如何被確認身份的,但只要她這個做姨母的認下,其餘人就沒話可說。

為了安全,就連阿通都不知為何就成了善家人,她穿著錦衫華袍,摸著手上的白玉鐲,腳有一下沒一下的踢著蓮池邊的小石子兒。

“賀娘子……”

“要喚我阿姐,”賀南嘉糾正。

阿通非常不習慣,她撓撓頭,小臉上都是局促和不安,“其實我應該開心的,以後不用為生計發愁,也不用日曬雨淋,可不知道為什麽,我就覺得不踏實,總覺得像做夢。”

“那你喜歡這嗎?”賀南嘉問。

阿通搖頭一瞬又趕緊點頭,她“哎呀”一聲,手足無措的傻笑:“讓我偶爾來玩玩我做夢都會笑出來,可叫我天天住這裏,真的有點點難受。”

後邊的聲音特別小,府裏的人她都有點怕,除了賀娘子。

尤其是那個美嬸嬸,先是看了眼她的後背,然後就抱著她哭的稀裏嘩啦的喊姐姐,弄的她嚇傻了。可覺得美嬸嬸哭的太可憐了,她還是安慰了許久。

之後就要收她做義女??簡直莫名其妙嘛!

而且,只要聽美嬸嬸說話,她就覺得腦袋發暈的想睡覺。

賀南嘉眸光流轉,蓮池亭廊巧奪天工,花萼亭臺綠水新、小廝女使忙碌有序,委實是個做夢都可以笑醒的地方,可惜她不懂的享受,難得阿通竟和她一樣。她收起籠外的思緒,揚起籠內該有乖巧的笑臉:“這不有我嘛。”

阿通咬咬唇,點頭。

晚宴時,除了賀老夫人,所有人都聚在花廳,圍繞圓案而坐,賀南嘉左邊是大哥哥、右邊是傅琛。

上完所有的菜,女使退出花廳走遠。

看著獅子頭、宮保雞丁、佛跳墻、鳳舌荷包裏脊、黃燜魚翅……阿通緊張的臉終於松了弦似的,她口中津液橫生,就沒忍住舔嘴,可一瞬她就收斂捂著嘴,“對不住,我忘了不可以這樣。”

在飆淩府裏,每回用膳都會被傅琛訓。

善書琴柔和一笑,美目彎成月,手輕輕撫摸阿通的後腦,搖頭道:“無妨,都是自家人,想吃什麽跟阿娘說。”

阿姐幼|女背上有一塊胎記,她已確認過,加上阿通手裏的白玉鐲是周歲宴抓鬮所得,還有那和阿姐父親極為相似的眉眼,三者結合定然是錯不了的。

想著,眸中盈光霧起。

賀南嘉知道這一刻不該酸的,可見善氏對阿通太溫柔了,紅唇苦澀勾了勾,夾菜時碗裏多了一片肉,順著筷子看去,是傅琛,他沒看她,也沒說話,就當方才不存在似的。她沒做聲,低頭夾起那塊肉送口中。

“善家妹子,瞧你,大喜的日子,哭做甚?”趙將軍雖然嘴上這般說善書琴,可眼眸也忍不住濕潤。

尤其是看到阿通瘦小的個頭兒,就罵自己怎麽找了那麽久?這孩子應該十九,比嘉娘大上一歲呢,可個頭兒矮了一截,又經手過人牙子,定然吃了不少苦。

他眨眨眼,舉起酒杯灌腹,揚起頭,“善老將軍別生氣,等我下去後,您盡管罵我、打我!我再給您做先鋒。”

說著舉起酒壺對著口裏灌,點滴水珠順著下顎緩緩流下,不知是淚還是酒。

“父親還說婆母,自己倒是先哭上了。”趙錦煙說著也拭淚,她知道父親要喝酒緬懷,便不勸說,而是給父親夾菜。

賀文宣給妻子夾菜,不忘身邊還有一人,正要夾二妹妹夾愛吃的,卻見有雙筷子比他更自然地夾起放進她碗裏。他瞥了眼母親、岳丈大人,好在他們都沈寂傷懷過去,沒瞧見這邊。

一家人吃吃喝喝偶爾哭哭,這頓宴席就這麽溫馨的過去了,聽聞今夜京城坊內會有放蓮花燈,賀南嘉提出給外祖父、姨母他們也放放,難得讓善氏同意。

善書琴握著阿通的手,“你陪娘說說話,可好?”

阿通受寵若驚地“啊”了一聲,她也想出去走啊,在飆淩府困了那麽久,好不容易認了娘,還不能出去嘛?

可以不可以不認啊??

趙將軍哈哈而笑:“你娘還有趙伯都想聽聽你過去的日子,花燈有的是機會看。”

善書琴美目彎彎,溫柔的手緩緩撫摸阿通的側臉,就像阿姐撫摸她的一樣。

阿通有些不適應,稍稍躲了躲。

賀南嘉不曾叫過善氏娘,因為不允許,高門侯府的貴女只能喊母親、父親,只有市井才這般叫喚。她斂眸收回視線,轉身出了花廳,原來善氏溫柔的樣子這般好看,可惜與她無關。

幾人從長廊往外頭走,趙錦煙走在最前面,賀文宣擔心她的肚子,只得急急的跟上。

趙錦煙早就憋壞了,懷孕以來她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渾身上下都跟灌了鉛似的沈重。其實郎中早說過,她這胎很穩,好好的就成,可婆母就是不讓她出門。

就連上回,目送公爹去流放都是她眼淚巴巴忽悠來的。

唉,為了出去一趟,她也是拼了。

出了侯府,她就跟野猴子似的,拉著賀文宣喊:“能不能快點,遲了賣花燈的就走了。”

賀文宣又喜又慌,恨不得雙手托著她的肚子,“慢點我的姑奶奶。”

他頭也沒法回的喊:“傅將軍,有勞關照我二妹妹。”

嘴上這麽說,心中想別亂來!

這話傅琛賀南嘉壓根兒沒聽見。

月上柳樹梢,銀霜裹上京都坊。

一高一矮、一黑一白的身影被月光拉長,兩影之間像隔了一條銀河,當他們走到拐角口,兩影交織粘連幾瞬,過了拐口,上了拱橋,兩影像偷腥的貓兒分離。

拱橋下緩緩飄游許多蓮花燈,匯流成璀璨的燈河,與漫天無垠星海輝映成畫。岸邊的百姓跪地祈願花燈寄托思念,蓮花燈載著滿滿的的思情緩緩流向遠方。

賀南嘉腦海裏是揮之不去母女情樂融融的寵溺、柔愛,她坐橋欄石邊,望著下邊蓮花燈發呆,只有孤寂的水影回望著她。

“大娘子憐惜阿通顛沛流離,並非不疼你。”

她楞了一瞬,揚起頭,這才驚覺傅琛竟還在,她啞楞了楞,冰心漸暖,搖頭慚愧失笑:“我其實……不是……”

說嫉妒阿通吧,委實過份了,先不說兩人是表姐妹,阿通之前過的都是怎樣的日子,她都是見過的。

可的確有嫉妒,與阿通無關,源於另人,可她卻不知如何開口,嫉妒母親關愛失蹤多年的侄女,放在古代又是......

罷了。

“我明白,你不想。”

賀南嘉猛地看向傅琛,他眸光平靜,面容沈穩,不帶絲毫情緒,言語也是無波無瀾,可聽在她耳朵裏極為舒適。她就像一個受了委屈無處訴說的孩子,終於有一個夥伴能理解她了。

她垂眸轉身看橋下的花燈,淚滴落河隨波逐流,笑了下:“傅將軍真會洞察人心。”

聽見她笑,傅琛緩緩松了背後的手,安撫人他真不擅長。

“我們也去放花燈吧!”賀南嘉心情平覆了許多。

傅琛頷首應“好。”

兩人下橋走到賣花燈的貨郎旁,分別要了一盞。賀南嘉為的是從未謀面的外祖父與姨母,她訴說了幾句家人都好的話,就將花燈放在河面上。隨後,傅琛也將花燈放河面上。

“再走走?”傅琛問,看出她喜歡來外頭。

賀南嘉求之不得,忍住雀躍欲飛的五官,溫聲:“好。”

瞧她有心思扮乖巧了,傅琛薄唇微不可見地勾起。

兩人重新上拱橋,就被威二爺攔了去路,“賀娘子,賀武侯的事真與我無關啊。”

他可憋屈死了,在侯府裏累了幾天、臭的想吐,本指望守得雲開見月明,結果眼睜睜見侯爺被押,還判了流刑。京城的官圈漸漸有了說法,稱平陽王府不滿賀氏拒婚,威二爺就將一年前剿匪真相揭發。

前有平陽王妃被褫奪封號,後有此事。因此這門婚事徹底黃了。別說賀氏拒婚了,賀氏就應該與王府老死不相往來。

賀南嘉當然知道不是威二爺,她將這段時日京官傳言道出:“你想母妃後半生平安,還有別的法子,別打我的註意了,我不想給任何人鋪路或者利用。”

張威臉瞬間漲紅,他垂著頭,低聲嘟囔:“不是的,我的確心屬賀娘子。”

“……”突如其來的告白,賀南嘉有些反應不過來,她觀察張威有勇無謀,打仗還是不錯的,便說:“眼下朝堂多事之秋,威二爺為何不將心思用在別處?”

“所以,你相信我,那事並非我所為?”張威眸中燃起希望。

賀南嘉覺得把話說清楚也好,她頷首:“此人陰險,為的是讓賀、張兩家狠鬥,你鞋上沾了青苔就險些誤導判案,引起兩家紛爭。此人比顧聰還狡詐,在暗處時不時給我們兩家拱火、使絆子,威二爺不可把功夫費在兒女情長之,我無心於你,所以你知道該做什麽了?”

沒人註意傅琛的臉色越來越冷,背後的手背青筋突突起跳,尤其是聽見陰/險、狡/詐時,傅琛的眼皮狠狠一抽。

張威楞了半響,錯解了她意,滿臉堅定不移:“賀娘子放心,我定將這個陰/險狡/詐的小人揪出來,屆時我們兩家和好如初,再言婚事也不遲!”

言罷雄赳赳氣昂昂地去揪人!

賀南嘉:“……”

白說了。

此時,傅琛忽然冷戾道:“夜深了,送你回。”

頭也不回的往回走。

賀南嘉:“……”

誰惹他了?

翌日,她起晚了,一手拿個肉包,一口咬個肉包,風風火火地沖出侯府,剛要撲上馬車,就被人抱住,低頭一看竟是雪石,她哭花了一張小臉。

“賀娘子,求你救救趙宏曄,他是無辜的,他絕不可能殺人!”

作者有話說:

賀南嘉:難道是張威惹了傅琛?

看著少主氣呼呼回來,頑石、松石、地石、寒石:心想完了。

傅琛:即日起,每人訓練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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