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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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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睜睜看著曾經驕傲正直的人受刑卻無能為力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但蘇雪倩仍舊慶幸第一場刑訊觀摩便遇上了周屹,讓陳耀曦得以借把他扶上電椅的時機在他的背上寫下“求監獄具體地址”七個大字。雖然眾目睽睽之下周屹未有任何表示,但陳耀曦和蘇雪倩相信,聰明如周屹一定能理解他們的意思。

可惜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蘇雪倩和陳耀曦都沒有機會再次見到他。

“他骨頭太硬,裏原騁敏認為短期內無法突破,因此沒有提審他。”陳耀曦遺憾道。作為記錄員,陳耀曦的活動範圍只在生活區與審訊區,無法進入牢房,這意味著只要周屹一天不被提審,他就一天沒辦法聯系上對方。事實上,哪怕周屹被提審了,核頂山監獄裏共有二十三名記錄員,也不一定正好輪到陳耀曦負責記錄周屹的口供。

“反正我們現在還沒找到跟外界聯系的辦法,不急。”陳耀曦的心情十分覆雜。作為一個占有欲極高的男人,他對蘇雪倩和周屹之間的互動有極高的敏感性,以至於很早就感知到了妻子對周屹非同尋常的好感,根深蒂固的雄性護食意識令他恨不得讓兩人老死不相往來。但是作為一個有良心的中國人,他又同情周屹的遭遇,甚至暗自欽佩他的錚錚鐵骨。無論威逼還是利誘,裏原騁敏都沒能從周屹那裏挖出一個有用信息,從他嘴巴裏吐出最多的字永遠是——“滾!”說地理直氣壯,中氣十足。

俗話說,無欲則剛。周屹既不貪生也不怕死,裏原騁敏沒有轄制他的倚仗,又礙於政治犯的死亡指標不能真弄死他,只能偃旗息鼓,警告他“安分守己”之後就將人關入四人牢房從長計議。

可是周屹不會坐以待斃。他心中懷著大理想,堅信越是艱苦的環境,越能磨煉一個人的意志。所以他扯著嗓子帶領“同志們”在監獄裏喊口號,大聲背誦革命先烈們的詩篇,聲音大地連遠在生活區的蘇雪倩都能聽到:

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我們願——

願把這牢底坐穿!

我們是天生的叛逆者,我們要把這顛倒的乾坤扭轉!

我們要把這不合理的一切打翻!

今天,我們坐牢了,坐牢又有什麽希罕?

為了免除下一代的苦難,我們願——

願把這牢底坐穿!

(何敬平《把牢底坐穿》)

裏原騁敏恨地牙癢癢。這時代沒有隔音設備一說,監獄的墻壁再厚,也擋不住數百個犯人齊聲高喊。她甚至查不出誰是罪魁禍首——她前前後後折騰殘了十來個人,但每天晚上九點鐘一到,犯人們就會像鬧鐘一樣準時喊響號子,雷打不動。

“他們想瓦解我們,用文化武器策反獄警,其心可誅!”裏原騁敏召開緊急會議,如臨大敵,“從明天起,各區輪流開展政治學習,嚴防工作人員思想動搖。”

可是她使錯了力。

周屹的目的不是為了感召獄警,而是為了將反抗的火種撒入一墻之隔的戰俘營,那裏,才是真正的革命希望所在。

在核頂山,連犯人都有等級。像周屹這樣有可能成為情報來源的政治犯,屬於監獄裏的上等人。他們被捕以前大多有官銜,廳長、營長比比皆是,雖然時不時要被叫去“談心”,但核頂山對待政治犯的政策是“軟硬兼施”,所以在吃穿用度上並不過分苛責,企圖用糖衣炮彈攻破部分意志薄弱者的防線,以“感召有志之人棄暗投明”。當然,他們的待遇不可能與核頂山工作人員相提並論,但同樣是吃劣質米,他們的飯碗裏從來就不會爬出米蟲來。相比之下,除了做小白鼠外毫無價值、能夠大批獲得、死亡毫不可惜的戰俘就可憐的多。他們無需承受嚴刑拷打,代價是吃不飽穿不暖,幾十人擠在逼抑的空間裏,為了一點點饅頭碎屑同室操戈,大打出手。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戰俘營與東洋紗廠更為接近,但包身工們拿勞動換生存,而這裏的戰俘,沒有一個能活過一年。

核頂山監獄是政府認可的活體試驗基地,每年進行的試驗數以萬計。

“上面會定期送戰俘過來,平均每三個月來一批,每批兩千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有。”替蘇雪倩做孕檢的醫生看出她的好奇心,很熱情地為他普及常識,“我們需要試驗不同人對藥物的反應,因此需要多樣性的樣本。”但男性士兵常見,女兵和兒童兵卻鳳毛麟角,所以雖然統稱為戰俘,被送來的很多都是平民。他們被捕的理由五花八門:有的撿了一根鬼子不要的棒棒糖,有的不小心擋了某位汪偽官員的道,有的餓昏在漢奸家門口,更多的人,來自同一個村或者同一個鎮,因為所居住的區域正好被日軍或者偽軍路過,整個村鎮被拉到監獄來當小白鼠。

其中,甚至包含了一些未滿周歲的嬰兒。

醫生解釋說:“兒科也是一個很重要的醫學類別,兒童藥物無論是劑量還是使用方法都與成年人不同,而且孩子抵抗力弱,用藥更加謹慎。”這使兒科藥劑需要經過更嚴格的檢驗才能證明其安全性與有效性。

“那你們主要試驗的是什麽藥物呢?”醫生將針頭插入血管,蘇雪倩眼看著自己的鮮血順著導管流入試管,努力不去想也許同樣的試管在之前裝過其他戰俘的血。

“各種藥物都有,大到抗生素,小到感冒藥,五花八門。”醫生沒看出蘇雪倩的不適,一邊搜集病人的血樣一邊說,“最近的項目是一種神經麻痹劑,直接註入近心動脈,通過迷惑註入者的大腦使他們產生酒醉的錯覺,‘酒後吐真言’。”

這聽起來……十分之不靠譜。別說現在才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就是蘇雪倩穿越來的二十一世紀也沒聽說過有這種藥啊。蘇雪倩不抱希望地問了問試驗進程,不出所料地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我們從酒精裏提煉了一種致醉成分,但效果不容樂觀。”醫生遺憾地搖頭,“不知道是哪裏出了錯,五分之四的試驗者在註入藥劑後的二十四小時內死亡,剩下的絕大部分也熬不過七十二個小時。成功活下來的,只有一個成年男子,不過腦組織被嚴重破壞,心臟也受到損傷,成了廢人,只是生命體征正常而已。”他是四千個試驗品中唯一的幸存者,雖然仍舊屬於殘次品,但總算是試驗的一大進展,因此被關在實驗室的籠子裏,方便研究人員每天抽血化驗。

仿佛為了印證醫生的話,蘇雪倩剛完成孕檢,就聽到窗外傳來一個男人的吼聲,斷斷續續的,卻異常響亮清楚。他在叫:“哥……哥哥……曦……曦……曦哥!”

蘇雪倩猛地一怔。下意識地去看陳耀曦,卻見他面色如常,仍舊腳步不錯地往前走,仿佛什麽都沒聽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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