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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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顧曉夢的警告,當王田香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從女囚犯那裏套出情報,進而派人在城隍廟前的布告欄蹲守她口中所說的“貼告示的瘸子”時,那個明面上是剿匪司令部清潔工的瘸子地下黨員早就中止了消息的傳遞,並撕毀了告示,讓妄想人贓俱獲的王田香撲了個空。

“要麽那個女人給我們的消息是假的,要麽,消息是真的,但是在中間被走漏了。”武田良吉想起剛收到的《大日本帝國回國人員名單與車次安排》,目光陰沈,“所有參加這次行動的人,都要逐一排查。”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相比之下,他更相信第二種可能。

“嗨,武田長!”王田香頭皮一麻,冷汗瞬間沁透上衣。毫無疑問,他也被武田良吉納入了嫌疑人之列。

“我給你三天時間。”武田良吉盯住他的眼睛,嘴角意味深長地勾起,令王田香心驚膽戰,“我們在郊區有座別院,原來是大老板裘盛懷的產業,現在改成了行宮,只接待高級軍官。近日你和你的手下都辛苦了,我給你們開個後門,邀請你們去那裏度度假。想來,王處長不會拒絕吧?”

“不會不會,當然不會!是,是我們的榮幸。”冷汗從後背滑落,王田香連大氣都不敢出,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連聲音都微微顫抖,“請武田長放心,三天後,我,我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覆。”審訊經驗豐富的他知道,裘莊一行兇多吉少,倘若不死幾個人,怕是沒人能全身而退。

但是,由於之前武田良吉對蹲點行動高度重視,畏懼日方勢力的王田香尤其小心謹慎,所有參與人員都經過仔細考量,其中的大部分人曾得他親手調/教,培養考察期長達數年之久,通敵可能性極低。

王田香並不相信他們中會出現叛徒,反倒認為是女囚犯用假消息迷惑了自己,導致行動失敗。可是,顯然武田良吉不會接受這樣的推斷,王田香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作為嫌犯之一,王田香立場尷尬,倘若他一味說服武田良吉,極易惹禍上身。最保險的辦法是……王田香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如果武田良吉非要拿死人來做交代,為求自保他少不得迎合一番,推出幾個替罪羊來承受他的怒火。

將矛頭指向同僚,王田香在裘莊的第一個黑夜,在算計、憂慮、揣測、不安中度過。與此同時,跟他一樣深陷負面情緒中無法自拔的還有千裏之外的蘇雪倩:“武田良吉剛搜了我們的屋子,短期內不敢再搜第二次,不然你捏住中日關系做文章,他就真的沒辦法跟上司交代了。”陳耀曦早就向張司令報告了武田良吉私闖民宅的“事跡”。他心思活泛,為避免張司令息事寧人,專門挑了掛尾中將在隔壁辦公室審閱文件時發難,擺出怒火中燒的模樣故意把委屈訴地震天響,哪怕掛尾中將耳背也能聽到。

張司令沒有為下屬出頭的擔當,當時只輕描淡寫地安撫了幾句就一笑而過,但不久便聽說掛尾中將把武田良吉叫去辦公室臭罵了一頓,幫陳耀曦夫妻倆好好出了口惡氣。

可惜,武田良吉雖然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搜人,暗地裏的小動作卻不少。“最近盯著我們的人變多了。我擔心武田良吉會趁屋裏沒人偷偷進來搜查,所以一步都不敢走開。”蘇雪倩將手搭到邱守明的額頭試了試體溫,憂心忡忡,“他的熱度越來越高。如果再搞不到抗生素,他只有死路一條。”

兩天前武田良吉強行闖入家中時,陳耀曦急中生智,用繩索將邱守明捆成粽子,像升國旗一樣將他吊拉到窗外的鐵制晾衣桿上,再用一床巨大的棉被蓋住。這樣做的風險很大。哪怕武田良吉的註意力全在室內,完全忽略了淩空橫掛在屋外的晾衣桿,也難保之前受王田香指示進行監視的人會不會恰好看到陳耀曦“晾衣服”的動作而心生疑竇。

所幸陳耀曦的運氣不錯。王田香給手下的指示只是調查與“邱志誠”、“池紅珺”有密切接觸的人。他們工作不夠敬業,盯了兩個多月的梢本身也有心懈怠,因此只在陳耀曦和蘇雪倩外出時進行尾隨,等他們倆一到家,他們就躲進正對“邱家”大門的一個小巷子裏記錄訪客人數,必要時跟蹤訪客以確定對方的身份來歷。因為晾衣桿和大門並不在一個方位上,所以站在巷子裏的他們根本看不到陳耀曦的布置。

可是,這並不意味著邱守明可以逃出生天,事實上,直到現在他還沒能轉危為安。蘇雪倩已經幫他取出了子彈,但由於缺乏專業的手術工具,下刀處的切割面並不平整,而且,離開了衛生棉與無菌手套,哪怕她事先用高度白酒擦拭了工具與傷口,邱守明還是不可避免地持續高燒。

“最好能到醫院去打點滴,實在不行,至少也要給他吃一顆盤尼西林。”一日一夜的護理抽幹了蘇雪倩的精力,但焦急使她無法坦然入睡。在床上翻來覆去幹瞪眼了半個小時後,她幹脆起身回到守明床前,同值夜的陳耀曦說話緩解壓力。

她一籌莫展。傻子也看地出來邱守明受的是槍傷,把他送去醫院等同於自投羅網。而且,怎樣將人送出去也是個大問題——屋外這麽多眼線可不是吃幹飯的。

“抗生素是稀缺藥物,普通藥店根本買不到,只有持專門批條的醫生和政府工作人員才能拿到,數量也不多。”陳耀曦皺眉道。在上海的時候,他就曉得抗生素屬於戰略物資,政府嚴禁百姓私自販賣與使用。但那時的他是盤踞在金字塔頂點的地頭蛇,倘若真有需要,只要一聲令下自會有人送貨上門。

可惜,這裏是南京。南京的地下黑市必然有盤尼西林流通,可是人生地不熟的陳耀曦連該去哪個山頭送錢都不知道,要弄到藥談何容易。更何況,武田良吉還在他的身後虎視眈眈。——平白無故的,他要買抗生素幹什麽?

“我知道有個人可能有盤尼西林,要不,你明天去問問。”走投無路之下,蘇雪倩想到了顧曉夢。

顧曉夢家裏開著一間與日本人合辦的大型軍醫藥廠,手中有藥並不稀奇。但是,也只是可能有罷了——誰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呢?作為工作人員家屬,由蘇雪倩本人與她聯系並不合適。所以,倘若想碰碰運氣,就必然暴露蘇雪倩曾在廁所同她接過頭的事實。因此蘇雪倩十分猶豫:陳耀曦不是傻子,相反,他還很聰明。自己沒有在第一時間坦誠相告,就已經錯過了唯一的剖白機會,之後所作的一切解釋,都將是亡羊補牢。

相互猜忌,是夫妻相處的大忌。

但蘇雪倩別無選擇。躺在床上生死未蔔的邱守明容不得她有半分退縮。

陳耀曦沒有沖她發火,可他的眼神裏明明白白寫著失望。“下不為例。”他用四個字輕輕揭過,但是蘇雪倩知道,這件事在他心裏狠狠刺了一刀,傷口遠沒那麽容易愈合。他是她的丈夫,他希望她把他當作最親昵最值得信賴的人,而不是從一開始就本能地將他排斥在外。

事實也證明了陳耀曦的確值得信賴。

“我們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該去哪裏找藥。”陳耀曦效率極高,第二天就以還書為借口與顧曉夢搭上線,說明了原委,“你家的藥廠赫赫有名,雪倩說你可能有辦法。”

“這麽說,你現在也是我們的同志了?”顧曉夢目光灼灼。

“據我所知,哪怕我妻子也還不是你們的成員,我就更不是。但是鬼子殺了我的父母,我與他們不共戴天。”陳耀曦皺著眉頭,直面顧曉夢探究的目光,“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只要你們抗日,我們就可以結盟。我保證不會出賣你們。”

——“目前的時局,要求我們勇敢地拋棄關門主義,采取廣泛的統一戰線。”顧曉夢的腦海中飛快劃過剛剛讀過的《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策略》,竟與陳耀曦的意思不謀而合。她當即決定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吸納陳耀曦進入抗日統一戰線中。——俗話說,一口吃不成大胖子,思想工作需要循序漸進。如果能夠在今後的相處中進一步改造他的思想,那她將很樂意介紹他入黨,如果不行,至少在現階段,他們可以並肩作戰。

他能在武田良吉的威壓下保住邱守明,光憑這個行為就已經可以被算作革命的朋友了。

“我現在就有盤尼西林。”確認了對方的身份,顧曉夢從包裏拿出一盒硬糖,對陳耀曦說,“盤尼西林和這個牌子的糖很像,我混了兩顆在裏頭,幾乎分不出來。你把所有的都給邱守明吃了吧,反正糖能補充營養,多吃點沒壞處。” 她幹的是刀口舔血的工作,時刻都做好了被敵人發現的準備。說不定什麽時候她會淪落到同邱守明一樣的境遇,那時一顆盤尼西林,說不定可以救她的命。因此這盒糖,她一直隨身攜帶。

陳耀曦沒料到事情會辦得如此順利,把糖盒藏在褲子口袋裏若無其事地帶回了家。

但是,他並沒有如顧曉夢所說將所有糖丸一股腦兒倒進邱守明嘴裏,而是留了心眼,拿放大鏡一一比對,又聞又嗅,終於從中挑出一顆沒有糖果甜香的收好,才將剩餘的餵進邱守明嘴裏。

“他吃一顆就夠了,吃兩顆是浪費。如果好不了我們再給他吃第二顆。”陳耀曦解釋道。他並沒有避開自己的妻子,反而毫不在意地說出自己的打算,“盤尼西林難得,多出來的一顆我們給自己留著,有備無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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