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見到常璘,那個讓人又惡又畏的“仙師”。 (7)

關燈
越了解他,只會更迷他。”

南信:“長亭你……”話才開了個頭,南信卻立刻噤了聲,長亭一看,原來是含辭師父來了。

講經堂座無虛席,含辭坐在臺上,端了杯茶,他面上含著淺淺的笑容,一言不發卻讓人頓生如沐春風之感。

這位高僧講經從來不事先做準備,與其說是講經,倒不如說是解惑。有人提問他就答,而且不管問什麽,他都能答出個一二三來,諸多人難解之結、郁憤難平之事,在他這裏傾訴一番,都能溫柔地明朗起來。

蘇和子與含辭一同來的,前些日子他跟含辭扯了會兒淡,被含辭一番驚世駭俗之言搞得無言以對,暗暗決定死纏爛打也得跟著來,絕不能讓他捅婁子。

那天蘇和子正在飲酒,含辭忽而問他腦袋上的戒疤是如何守住的。蘇和子哈哈大笑,道:“有句話怎麽說來著,酒肉穿腸過,佛祖心頭坐。心誠則能通達我佛之意,何須恪守繁文縟節?”

蘇和子大言不慚,橘白聽不下去,戳穿道:“別聽他瞎嚷嚷。他腦袋上那幾個窟窿都是畫上去的,假和尚裝正經!”

這可算是開了含辭的眼了,好在蘇和子臉皮賊厚,強詞奪理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這世上的道理,豈是經目所見就能看得清的?真戒疤與我頭上的假戒疤有甚分別?都是糊弄人的障眼法罷了。信與不信,全看自個胸膛裏那顆熱乎乎的心。”

這話是蘇和子信口胡謅的,然而含辭聽了,卻頗有感觸似的,輕聲說了句:“有理。”

蘇和子自己琢磨了一遍,有理?有什麽理?歪理!

含辭忽然開口問他:“師父,你可曾欠人債務?”

蘇和子心裏一驚,自動把從人家那裏順手牽羊摸來的酒肉戲票給忽略了,雄赳赳氣昂昂道:“這叫什麽話?和尚我好歹是個正人君子,除了欠爹娘一條命,光明磊落,絕不曾欠誰東西!”

說完,他還語重心長對含辭道:“小含辭啊,做人要清清白白,不能欠著人家東西遲遲不還。”

含辭:“倘若不知如何償還,又當怎樣?”

蘇和子疑道:“含辭,你是不是欠人家東西了?”

含辭斂眸不語,蘇和子一看就知道被他猜對了,便問:“那東西貴重嗎?”

含辭輕輕“嗯”了一聲,又補充道:“大約是……無價珍寶。”

蘇和子心裏一堵,心道這還得了,甭還了,和尚一窮二白還不起,還是老死不相往來得了。但是他嘴上還要裝出一副恪守道義的偽君子樣,嘆了口氣,道:“既然欠下無價珍寶,倘若不能原物奉還,也只能將自己的無價珍寶送出,看對方是否接受了。”

橘白一時半會還不知含辭欠了誰什麽東西,回憶半天,忽然腦子裏靈光一閃,想起曾經聽過的一番驚人之語,背脊直冒冷汗,再聽蘇和子這番假模假樣的高談闊論,更覺得毛骨悚然。

含辭起身,走到花架子旁,侍弄他那盆花。

蘇和子一時啞然,含辭這盆花不知從哪裏搞來的,說它是一盆花還擡舉了它,簡直就是一抔土,五六年了,連個芽兒都沒冒過。浪費了頂好的一個盆!蘇和子看著都不順眼。

含辭多年如一日地做著無用功,給那土盆子澆了水,低聲道:“師父說得對,不能逃,該還的遲早要還。貧僧已經拖了六年,常常夙夜難寐,尋思許久,深情厚誼不知如何償還。月渾子師父告訴貧僧,興許此花開時,貧僧就想明白了。然而花開之前,貧僧卻心生種種雜念,還望師父解惑。”

蘇和子咳了一聲,忽然生出一種為人師表的崇高責任感,正色問:“何惑之有?”

含辭:“貧僧心口白蘭一個勁往裏鉆,不分日夜鉆心的疼。菩薩座下金蓮與貧僧心頭那朵,往往纏鬥不休,或許二者終歸不能兩全。實不相瞞,貧僧心裏惦記著一人,時常想著花若開了,青燈不要,袈裟可拋,眾生與我無關,我去尋他。只這樣一想,便覺……心急如焚。”

“荒唐!”蘇和子大駭,脫口而出道。

含辭笑了笑,道:“師父說得不錯,貧僧也覺得荒唐。此心不安,終日迷走,百年之後不過修成一尊泥塑,永不能等同金身。貧僧身在神曲金殿,心卻飄忽不定,一生所求又有何意義?”

蘇和子:“你天生早慧,心性通達,佛經中艱澀難懂的道理也都明白,何必妄自菲薄?假以時日,必能修成金身。”

含辭:“就算經年修得玉質金身,只怕貧僧也絕不會安於奉入神龕。何苦自欺欺人?”

橘白看著含辭,心想,這人跟六年前比起來,真的變了。他雖有一張與蘭嗣音別無二致的臉,然而二人周身氣質相去甚遠,縱然站在一處,也能一眼分清。

蘇和子重重嘆了口氣,道:“你只是一時執迷不悟,好好念念經,年歲會消磨心中妄念,助你回歸正道。過個一兩年,你心裏就不會這麽想了。”

“年歲……”含辭笑了一聲,“年歲讓神像蒼老生縫,年歲讓凡心死去活來。”

這是哪門子的歪理!豎子不可教也!蘇和子發現自己瞎扯的功夫跟這小和尚比起來,簡直不夠用,果然是跟他講經論道五六年的人,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就是因為這麽一番交談,蘇和子不得不膽戰心驚地跟著含辭,生怕他在講經堂將那一肚子的禍水倒出來害人。

蘇和子一直提防著有人問含辭什麽情情愛愛春`心萌動之事,好在這回大部分位置都被一群老家夥占了,問的東西都正兒八經,諸如什麽養生之道,賊無聊。於是蘇和子漸漸放寬了心,昏昏欲睡起來。

這時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忽然響起來,蘇和子立馬又繃直了身子——姑娘問姻緣乃是亙古不變的真理,不能讓含辭瞎答。

這姑娘正是長亭,她朗聲問道:“敢問小師父,平日該讀些什麽書才能有小師父這般風華?”

南信聞言心裏冷笑,讀什麽書都沒用,天上雲跟地上泥,沒法比。

蘇和子松了口氣,這姑娘不問姻緣問學問,好志向!這問題好答,隨便羅列一堆經書,一來可以顯擺學問,二來還帶動賣書販子的生意,於人於己都是好事一樁。

“貧僧曾將藏經閣中經書悉數翻閱,從中習得佛理數千,然而卻也只是掛在口頭的只言片語,不能真正領悟。後來貧僧有幸奔走各地,看四方風景,始知天地之大。世間有千百姿態,不是讀過幾本佛經就能明白的,”含辭道,“讀萬卷經書,居金殿一隅,不如行萬裏河山,看萬家燈火,嘗柴米油鹽,談寒耕暑耘,問農人今歲收成可好。”

蘇和子:“……”說了一堆什麽屁話?這是叫人不要讀書,撒腳丫子走路種地不成?

然而他再一看底下的人,一個個點頭稱是,深以為然,甚至還有提筆在蘭花經上做筆記的。

都是一群被表象迷惑、神志不清的人!蘇和子暗戳戳地想,咋自個兒講經的時候底下沒這麽認真的呢?

南信忽然開口:“含辭小師父,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你頭上為何只有一個窟窿?”

蘇和子和柳老爺不約而同地狠狠剜了他一眼,心道,這狗東西哪壺不開提哪壺!

關於含辭頭上那一個戒疤,神曲內外的人眾說紛紜,沒有一個確切的說法,但是也沒人公然問過,一方面是擔心犯了忌諱,另一方面擔心毀了高僧在自己心中高大的形象。

含辭卻並不忌諱,從從容容道:“貧僧原有六個戒疤,破戒,唯獨剩了一個。”

此話一出,底下一片安靜,蘇和子見狀心下一沈,直覺沒救了,千裏之堤,一朝潰於蟻穴。

南信也沒想到含辭會這麽坦率直白,不自主地給了他一個臺階下:“小師父如何破的戒?聽聞守戒一事,不但要勤修自身,還得遠小人……”

他言下之意即是,如果破戒是小人所害,那也是可以原諒的。

眾人翹首等待含辭的答案,都希望他給出一個自己能接受的理由。

含辭道:“是貧僧自己沒守住,不怨別人。”

臺下一片嘩然。忽有一人闖入講經堂,是一姑娘,穿著一身梅子紅的衣裳,手裏捧著一個花盆。

是落梅。

落梅不顧座下眾人,越過人海,對含辭說:“含辭師父,花開了。”

是一朵金花,迎風搖曳在繪著白蘭的盆子裏。

含辭忽然笑了,接過花盆,斂眸看著那朵金花,道:“小僧熬清守淡,日日伴青燈古佛,夜夜焚香誦經,然而一點心頭血還灼灼逼人。”

“含辭!住口!”蘇和子喝道。

含辭看了他一眼,接著講:“和尚自愧不能了斷癡念,半身尚在紅塵裏,實在不敢誤人子弟。唯有將這身袈裟剝去,滾回紅塵裏,方不毀這清凈佛門。”

“你想造反嗎?還是說和尚做厭煩了,想還俗了?”蘇和子道。

“師父,三界火宅,”含辭道,“凡俗統共八苦,他一人就占了三苦。貧僧每念及此,眾生皆成虛妄,恨不能將心縮成一隅,就放他一個……從此一身紅塵,風月無邊。”

蘇和子:“……”好個色令智昏的和尚!成天坐在佛前想的都是些啥腌臜玩意?真他娘的大逆不道!面上看著清心寡欲得很,誰曾想竟是裝模作樣,內裏其實比誰都離經叛道!

“你滾蛋!”蘇和子怒道。

含辭剝了袈裟,拜過佛祖和蘇和子,又向講經堂中瞠目結舌的眾人拜別,一陣風似的,春風滿面地消失得沒影了。

蘇和子過後許久才反應過來,問落梅:“那花哪來的?”

當初含辭種在土盆子裏的東西要是能開花早就開了,五六年了沒個動靜,怎麽可能在這個當口突然就開出這麽一朵金花來?分明是有人搗鬼!

落梅低頭不語。

這時外頭緩緩走入一個身著玄黑破布爛衫的年輕男子,蘇和子一看——嗬,儺族餘孽!當即腿腳發軟。

那人正是蔔狼,他居高臨下地瞅了一眼,道:“花是浮石的,人也是浮石的,浮石的規矩,有來無回。老驢子,有本事就打到我們那去,隨時奉陪。”

蘇和子心中一驚,沈寂六年,浮石的金花開了……

·

含辭在浮石的石墻前,見到了一片金燦燦的花田。

他怔了許久,終於俯身去碰這在風中搖曳生姿的花,一股清香湧入口鼻,恰如心頭牽掛之人身上的味道。

這時他聽見動靜,一擡頭,看見墻頭上慵懶地坐著一個人。

金蕊身子才好利索,不顧一眾山猴子們的勸阻,非要翻到墻頭上來——金花要出墻,誰也攔不住。連著好幾日,他都往墻上爬,一坐就是大半天。

此時金蕊坐在墻頭上,看見小和尚,一時之間竟有些無措,他的眼裏閃過一瞬間的意外,這一點意外立刻被近乎癡狂的渴慕和歡喜所取代,最後一切皆化作虛無,少年人的眼眸裏只剩下紅。

二人隔著花田相望,許久一聲未吭。

金蕊清了清嗓子,喊道:“小……哪裏來的野和尚?知道這兒是哪麽,敢隨便亂闖。”

“知道。浮石,有來無回。”含辭道。

金蕊:“明知有來無回,你還來作甚?”

含辭:“貧僧欠一位施主的債,拖欠多年,遲遲未還,如今特來償還。”

金蕊:“……你想怎麽還?”

含辭一步一步地穿過花田,靠近墻邊,離金蕊越來越近。

暌違六年,當年有些青澀的小和尚出落得越發俊朗,金蕊日思夜想著這張臉,然而此時卻近鄉情怯,一不留神非常有失顏面地從墻頭摔了下來。

含辭連忙伸手去接他。

含辭這幾年吃了十全大補湯一般,力氣大了不少,抱住金蕊之後竟然沒有摔倒,踉蹌了兩下堪堪穩住了。

金蕊自覺丟人,幹咳了兩聲,故作無恙道:“你想怎麽還吧……欠了六年,連本帶利,一點也不能少。”

含辭笑了一聲,道:“欠債不嫌多,在還之前,貧僧還想向金施主要一樣東西。”

金蕊被含辭這一笑笑得心都酥了,色`欲熏心,小和尚要天上月亮他都能想方設法給摘下來,道:“你想要什麽?”

含辭在他耳邊輕聲道:“貧僧來化緣,化的是金施主的姻緣。”

金蕊耳朵登時一麻,耳根都紅了,咬牙切齒地想,這要命的和尚,這幾年念的是什麽經!牙尖嘴利的,一句話能點一把火。

他心火正旺,卻聽含辭又道:“方才金施主急急從墻上下來,想來緣分天定,天意已將金施主施舍於貧僧……”

“你……”金蕊對上含辭笑得彎彎的眼睛,話頭堵在了嗓子眼,一時恨得牙癢,想啃他幾口。

含辭:“多謝施主。”

金蕊一怔,謝什麽?他答應什麽了?

含辭踮起腳,雙手捧著金蕊的臉,金蕊呼吸一滯,感覺到輕輕的一吻落在他左眼下的金花上。

金蕊忍無可忍,將含辭雙肩一壓,垂首奪去他的呼吸。金蕊想著六年來的相思之苦,想到這和尚害他等得這樣久,恨恨地在他唇上啃了又啃,恨不能咬死他。一邊又想,小和尚還是良心未泯,總算是知道要還債。

他將含辭放開後,含辭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沒緩過勁來,金蕊又目光沈沈地將他撲倒在花田裏,火急火燎地解他衣裳。

讀過萬卷經書的含辭稀裏糊塗地問:“金施主,你這是做什麽?”

金蕊:“姻緣給你了,我來討債。”

邊上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吵鬧聲,只聽大伯子的大嗓門居高臨下地吼道:“九花兒!你摔哪兒去了?”

大伯子身後還跟著一群猴子猴孫們,這群山猴子們眼睜睜看見自家猴大王狼狽地摔下了墻,趕忙蜂擁著爬上了墻頭,心急如焚地趕來救人。

大伯子正要從墻上跳下來,忽然被一根拐杖敲了回去,子黔咳了兩聲,用眼神示意大伯子趕緊滾蛋,一來二去鬧了半天,子黔一怒,直接將墻頭的一群山猴子給掃了回去。自個兒也趕緊溜了。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就待在這兒的。

夕陽落下,金花在含辭耳邊輕輕地掃過,他渾身都失了力氣,頭回知道原來可以這樣。

許久之後,他開口道:“其實我許多年前就有個念頭,我想……”

心情甚好的金蕊道:“想什麽?”

含辭:“蓄一頭青絲,偕友人歸。”

金蕊:“友人?”

含辭:“唔……良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