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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見到常璘,那個讓人又惡又畏的“仙師”。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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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脫手飛出,直直削向那人的腦袋。

含辭當即神情一緊,那個灰頭土臉的和尚也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變故,一時間未及躲閃。

只見那刀片似的金花劃破了凝滯的空氣,一陣金光閃過,頓時血花四濺,啪嗒一聲,一樣東西砸在了地面上,又濺起數不清的血沫子。

再看那和尚,他臉上撒花似的濺了一臉的血,一雙眼睛睜得老大,盡職盡責地詮釋了何謂“目瞪口呆”。

金蕊又拋出三朵金花,金花似箭般飛向屋頂,釘入梁上,形成一個大三角,一坨東西被困在三角區域,一張金光閃閃的網子倏地收攏,將那東西收入其中,然後筆直地落在地上——正好落在方才濺血的半截舌頭旁邊。

金網中哇哇亂叫胡亂撲騰的是一只猴子模樣的東西,但它明顯已經不能算是猴子了。哪裏有猴子舌頭能伸得比尾巴還長?而且這東西舌頭上生著倒刺,又糙又利,舔一口能舔掉人一層皮。

金蕊比著蘭花指有些嫌惡地將剛削了條舌頭的金花捏在手裏,死都不肯綁回辮子上。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小和尚,忍住了沒將地上那猴子活剮。

猴子斷了一截舌頭,剩下的那截也不短,能垂到胸口,像個長舌鬼,正疼得在地上嗷嗷亂叫。

白撿了一條命的和尚撒腿跑向含辭這邊,金蕊長眉一挑,伸腳使了個絆子,和尚撲通一聲跪地,金蕊順勢道:“不客氣。”

那倒黴和尚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破廟外面就亂成一鍋粥。

原本來瞧熱鬧的猴子猴孫們自己先成了熱鬧,一群獵狗似的長鼻子老頭將他們團團圍住,呲牙咧嘴,嘴角還淌著哈喇子,儼然將山猴子們當成了獵物。

混在其中的大伯子驚了,這真是前所未見的亂象,長鼻子老頭不稀罕,但是數量如此之多,簡直成了一窩蜂,這就稀罕了!

難不成怪物都繁衍成種群了麽?

山猴子們屁滾尿流地爬向他們無所不能的猴大王,猴大王袖子一擼,摩拳擦掌地替猴子猴孫們出了頭。含辭下意識地拉了他一下,金蕊原本以為他又要告誡一聲手下留情,沒想到迎面來了一句“金施主小心”。金蕊聞言腳下一滑,滿腔志氣洩了一半,於是不厚道的猴大王一下子變成面慈心善的金施主,手上小花兒一扔,赤手空拳打長鼻子怪。

一眾山猴子目瞪口呆地瞧著他們神勇無雙的猴大王挨個兒收拾了那群長鼻子小老頭,將小老頭團成一坨一坨的球。

這一夜過後,山猴子們才真正明白了什麽叫面慈心善,不懂事的小猴崽子一哭鬧,大猴子就會說:“九花在向你笑呢。”

好嘛,嚎得更厲害了。

(四十七)霧城志異:假虎威

灰頭土臉的和尚名喚蘇和子,從神曲來。而今在破廟裏被一群山猴子虎視眈眈,頗有些虎落平陽的意思。這和尚才剛出現,九華寺緊接著就被一群長鼻怪圍攻,天底下哪有這麽巧的事?

蘇和子敏銳地發現周圍的人均用看掃帚星的眼神瞅著他,不由得摸了摸鼻子,往含辭身後縮。縮了兩步他又忽然驚了一下,猛地彈開,用見鬼的表情和語氣指著含辭道:“不對……你是誰?蘭嗣音不是死了嗎?”

小和尚被人認成蘭嗣音也不是第一回了,內心毫無波瀾,倒是金施主見一回炸一回,聞言果然變了神色,瞇著眼睛道:“誰跟你說他死了?”

他的語氣很危險,仿佛要把對方挫骨揚灰。山猴子們只知道笑靨金笑裏藏刀,還是頭一回見他冷著臉含怒的模樣,當即被嚇得猴毛直豎,看向那土和尚的眼神中的惡意都收斂了些。

蘇和子大約剃度時將慧根與煩惱絲一同剃掉了,無知無覺似的,哼哼道:“橘白那丫頭親眼所見,這還能有假?和尚我還悄麽聲地給那小子燒過紙呢……”

燒紙?金蕊心火猝然升起,蘇和子看了他一眼,嚇出一身汗。

好家夥。他怎麽感覺這狼崽子想燒了他呢。

大伯子取了竹竿子和粗麻繩,一群山猴子七手八腳地將這倒黴和尚捆了,一人一嘴啐道:“倒黴禿驢子!老實交代,跑這兒來作甚?”

人傻心大的倒黴禿驢也不跟這群山猴子計較,老老實實道:“和尚避災來的!那群吃人的狗要吃和尚肉!”

禿驢子一張大嘴口若懸河,東拉西扯講了些有的沒的,講得口幹舌燥,大伯子從一堆唾沫星子裏好容易扒拉出一丁點有用的,撿破爛似的東拼西湊,總算是拼出了一點屁話。這點屁話裏面大伯子只聽懂了一句,然而就是這一句,唬得他站不穩腳。

蘇和子說有人偷梁換柱,混入了神曲。神曲之人皆持有通關玉牌,人手一份,不帶重樣的。通關玉牌制作工藝覆雜,基本沒有人能偽造,而神曲外部設有結界,沒有通關玉牌之人連神曲大門都看不見,更甭想混入其中。

這個被偷的“梁”正是冬淩,而換來的“柱”不知使了什麽法子,相貌、聲音跟冬淩幾乎一樣,導致橘白都差點被蒙混過去。只不過橘白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冬淩成天端著架子,擺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樣,恨不得將尾巴翹到頭頂上去,多年來狗改不了吃屎,怎麽可能會突然夾起尾巴重新做人?深谙此理的橘白懷疑冬淩腦子被驢踢了,暗戳戳地觀察多日,終於明白——這貨不是腦子壞了,而是被奪舍了。

橘白對此喜聞樂見,於是將平日裏在冬淩那裏受過的氣變本加厲地還回去,“被奪舍”的冬淩忍無可忍,終於撕開了面具,將橘白一腳踹入賊窩,順便將剛好來串門的倒黴和尚一並打包丟走。

興許是“冬淩”打包技術不夠純熟,叫蘇和子鉆了空子,泥鰍似的溜走了。賊窩附近到處是長鼻子狗,蘇和子跑起路來那點膘抖得跟波浪似的,簡直像行走的肉包子,立馬勾`引了一群垂涎三尺的長鼻子狗,甚至包括一只長舌猴子。

大伯子驚恐地看著金蕊:“那眼珠子恐怕真的已經……”最後四個字生生卡住——死灰覆燃。

金蕊仿佛沒聽見,轉頭對含辭微笑:“小和尚,回家吃甘蔗。”

·

是夜。風掃過竹林,葉子簌簌作響,銅黃的眼睛在枯葉堆上爬行,黑暗中蟄伏著低沈壓抑的獸吼聲。

一串細碎的鈴鐺聲敲碎了沈寂的空氣,一雙黑衣身影自竹林穿過,藏匿於林中的長鼻子怪人相繼探出身子,以匍匐之姿環繞二人四圍,個子瘦小些的那位踉蹌了一下,身量頎長的黑衣人拉了一把,長鼻子怪人忽而逼近,高個的那位將矮個的背起,輕快地從長鼻子怪人中間穿行而過。

幽暗的荒山中隱著一處洞穴,這洞穴在亂石與雜草當中,隱匿得相當完美。黑衣人徑直走入洞中,石壁上亮起一簇狐青的火光,兀自飄在二人身前,一步步將人引入洞穴深處。

火光幽微的洞頂,細心的人可以看到,身子幹癟的小猴子壁虎似的攀附其上,伸著長舌貪婪地舔舐著石壁上的枯血。有一段路,洞壁是濕的,不斷有滴答滴答的水聲,而洞裏彌漫開來的卻是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小個子的黑衣人身子微微前屈,一手捂著口鼻,一副惡心想吐的樣子,另一人則波瀾不驚,甚至伸手拍了拍那小個子發顫的背部。

行了一段路,前方忽現亮光,那引路的火苗停滯不前,高個的黑衣人開口說道:“到了。”

話音才落,亮光處傳來聲音:“來者何人?”

高個黑衣人緩緩走過去,一身破爛黑色麻衣出現在光亮之中,寒磣得無處遁形,腰上系著的銀鈴鐺也因年歲久遠而微微發黑。他擼起左手上裹著的碎片似的破布袖子,露出一塊造型奇詭的刺青,乍一眼看去,那刺青活似一只圓睜的、布滿血絲的眼睛。

裏面的人見了,低頭行了個禮,而在他低頭之時,黑衣人袖中忽然甩出一柄彎鉤,毒蛇一般繞著他的脖頸狠咬了一口,鮮血飛濺,那人連個屁都沒放,當即一命嗚呼。

這時另一名黑衣人才緊跟著走進去,甫一進入,便發覺此處燥熱異常,洞內亮如白晝,洞壁非常平滑,整個洞府圓底穹頂,黑衣人沒來由打了個寒噤。

這兒簡直像一座墳。

周圍的石壁也有古怪,裏面不時傳來流水的聲音,仿佛整個石壁是中空的,內裏淌著溪流。

在這樣土地幹燥、寸草不生的洞裏,竟然生長著一棵巨大的樹,樹冠亭亭如蓋,葉如細絲,流瀑般垂下,而瀑色如墨。

黑衣人進來之後,洞中忽然躁動了一陣,幾顆腦袋從邊上探出來,轉動眼珠子張望了一番,在看見來者之後又縮了回去。這洞穴裏竟然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圈人,還有那麽幾個盤腿圍坐,都是光頭和尚。躺著的一動不動,若不是有幾位打起了呼嚕,真跟死豬一樣。唯有一個高個子,肅穆地站在一旁。

整個洞裏,除了斷續的呼嚕聲、翻滾聲,一點人聲都沒有。

小個子黑衣人眼神一亮,毫不猶豫地向那高個子走去,高個子轉過身來,一雙發青的眼睛將黑衣人嚇了一跳。

高個子:“你是誰?”

黑衣人長長地舒了口氣,將面紗掀開,露出一雙杏眼,鼻尖一點痣格外矚目:“橘白,是我。”

橘白見了冬淩,氣不打一處來,張嘴就要罵人,然而此時虎落平陽,張著嘴只能蛤蟆似的發出哇哇怪聲,橘白心裏更氣了,都是冬淩這混賬王八給害的,這樣一想,她怒目推了這混賬一把。

冬淩猝不及防,一屁股摔了一跤,另一個黑衣人快步走過去,一只手伸出,似乎想拉她一把,然而又莫名其妙地遲疑了一下,手要伸不伸的,活像只怯懦的王八,等他糾結完,冬淩都已經爬起來了,王八只好悄麽聲地縮回破爛殼裏。

平日裏喋喋不休的管事媽子橘白成了這副蛤蟆德行,冬淩喜聞樂見,便不計較那一推之仇,她原本就是來救人的,當下便拉了橘白:“我帶你出去。”

橘白卻猶疑了片刻,目光落到她身邊的黑衣人身上,就是她猶疑的這片刻時間,洞中忽然傳出一聲冷冰冰的笑聲。燥熱的空氣一瞬間竟叫人不寒而栗。

黑衣人驀地轉身,腰際的鈴鐺聲越發襯出一股死寂感。

冬淩詫異極了,指著黑衣人身後的方向,講:“方才那聲笑分明是這裏傳出的,你轉向那邊做什麽?”

話音未落,又聞一陣笑聲,這笑聲沿著弧形的石壁轉了個圈,黑衣人將冬淩推到身後,警惕地四處張望,輕聲叮囑了一句:“待會你別管我,逃得越快越好……”

“呵呵呵,這是在交待遺言呢。”那聲音猝然又起。

冬淩訝然,隔這麽遠都能聽見?

黑衣人眼睛一瞇,袖中長鉤飛出,銳利的尖鉤正刺向一個人。那人身形頎長,一張白臉上戴了一塊殘破的黃金面具,堪堪遮住左臉的上半部分,戴了跟沒戴無甚區別,露出來的那四分之三的臉足以標識他那張過分俊逸的臉。他左手握著一根拐杖,走路的步子也遲緩,像是左腳有疾。

然而面對來勢洶洶的長鉤,他面帶微笑,不疾不徐地側了個身,毫不費力便躲了過去。黑衣人神色一凜,手往回收,長鉤隨之拐了個彎,竟折回去咬向那面具人的後頸。

面具人閃也不閃,將拐杖往後一揮,只聽金屬相撞發出了刺耳的一聲銳響,長鉤便彈回去,直直地刺入了石壁上,黑衣人拔刀往牽制鉤子的鏈子上一砍,隨之持刀奔向面具人,與他近身相搏。

面具人巋然不動,待黑衣人走近之時,手中拐杖一掃,黑衣人縱身躍起,一條掛著尖刀的細鏈子與此同時向面具人飛去。後者不慎被劃了一刀,唇角笑意卻更深,幽幽道:“蔔狼……你可真是頭白眼狼。”

被喚作蔔狼的黑衣人聞言面無表情,那尖刀嵌入面具人的皮肉,帶著鎖鏈將他捆住,蔔狼回頭對冬淩道:“快走。”

“晚了。”像是貼著耳朵在說話,三人幾乎能感覺到噴在耳邊的氣流。

蔔狼猛地轉頭,卻見原本捆在面具人的身上的鎖鏈竟然扭頭張牙舞爪地紮向了他!冬淩慌忙推了蔔狼一把,而蔔狼卻紋絲未動,轉而將她擋在身後,尖刀割傷了他的脖頸,血液一時噴濺如洪流,他不知痛為何物一般還推開冬淩,扯下腰帶底下藏著的一根銀絲,緊緊攥在手上,不知死活地撲向面具人。

那銀絲上面布滿了極細密且鋒利的尖刺,一旦落到人身上,剝皮削骨,必見血光。

面具人左腳有殘疾,左手上還拿著拐杖,薄弱處必然在左邊,然而蔔狼卻一意孤行地全力攻擊他的右邊,更確切地說,他在攻擊面具人的右臂。

面具人的從容被他不知死活的猛烈攻擊所打亂,猝不及防被銀絲纏住了手腳,此時蔔狼才回頭怒喝了一聲:“滾出去!”

冬淩一咬牙,拉著橘白拔腿便跑,然而面具人左手拐杖像毒蛇一般,忽然纏住了橘白的腿。冬淩在心裏暗罵,這管事婆娘沒事養那麽長一雙腿做甚!早該削了它!

橘白心知逃走無望,甩開冬淩,用眼神告訴她:“滾越遠越好!”

冬淩渾渾噩噩地一路狂奔,不知道被雜草刮得有多狠,鞋底裏的碎石子刀子似的割腳,黑靴子被血水浸得濕透了。

血腥味引來了一群“獵狗”,長鼻怪人如餓死鬼般爭先恐後,瘋狂地吸著血氣,追捕這在逃的獵物。

冬淩在這時撞上一個人,險些被撞暈了腦袋,那人扶住了她,轉頭又見一群蜂擁而至的長鼻怪人,心裏一驚,大有想拋下這姑娘逃之夭夭的沖動。

可惜冬淩一雙爪子牢牢抓著他的腕子,掰都掰不開。

此等不要臉之人除了半楓還能有誰?

多年未回浮石,半楓連路都認不清了,稀裏糊塗地走到了這荒郊野嶺,果然是鴻運當頭,這不,一回來就要以身餵狗。

半楓在身上摸索半天,好容易找到一塊幹巴巴的菜餅子,冬淩以為這無腦蠢物要用一塊餅子將長鼻怪人唬走,不料只見他將餅子往口裏一塞,津津有味地嚼巴起來。

……合著這慫貨還迷信,生怕做個餓死鬼。

冬淩羞於與此慫貨為伍,不想跟他死在一窩,正打算獨自赴死,哪曉得長鼻怪皆在距離二人一丈左右的位置停下了腳步,奴顏婢膝地伏在地上,謹小慎微地往後一步步挪走了。

半楓心驚膽戰地望了半天,若有所思地沈默半晌,疑惑道:“我長得有那麽嚇人?”

冬淩:“……”這貨腦子裏裝的是啥玩意啊。

許久她才正色道:“方才那些東西,都是瞎的。”她在儺族這賊窩裏蒙混了一些時日,長鼻怪正是儺族所豢養之物,原本是山林裏蹦來蹦去的毛猴似的小矮人,被抓捕之後就被剜目刺耳,生存基本上全靠鼻子,因此嗅覺極其靈敏。

“不過你那句話也沒錯。”

冬淩忍了半天,到底是沒忍住損了他一嘴。

誰也沒看到,一張紙片悠悠飄過他們身後,紙片上的人像彎起一對狐貍眼,噙著狡猾的笑意。

(四十八)霧城志異:不祥

這天黃昏,瘸腿的蟾蜍哼著歌溜達時撿回了兩只掉毛的雞,一只比一只寒磣。待它將這兩只雞拎回去燒了水洗幹凈,還沒拔毛下鍋呢,忽然發現其中一只竟是熟面孔。

灰頭土臉的半楓饑腸轆轆,捂著肚子哎唷直叫,待產的母豬都沒他叫得響。熱心腸的老蟾蜍給他燉了鍋蛾子湯,擼了串烤蚱蜢,順利地堵住了半楓的嘴。

老蟾蜍窩不是人待的地方,瞇著眼躺了一夜的半楓第二日一大早就背著腳丫子生瘡的冬淩不辭而別,差點趕上老蟾蜍端上來的蚊子粥。

半楓原本就餓得前胸貼後背,還要背一個不省人事的冬淩,行了不到半裏地,腦子裏已經冒出過數回拋下冬淩獨自跑路的念頭了,全靠著一點點的良知茍延殘喘。

只是這點良知馬上就被狗叼去塞牙縫了,半楓終於將人一丟,可惜自己也沒能跑路,他累趴在地上,直到被一群嘎嘎叫的灰毛鴨子喚回魂來,一瞬間以為自己升了天。

兩個人被扔在板車上,跟著甘蔗一起被推進了九華寺。

上回演了場鬧劇,金蕊對這座破廟非常惱火,大伯子家的灰毛鴨在成為老鴨湯的邊緣蹦跶了半天,終於被大伯子攔下來,千呼萬喚才從金蕊那混賬無賴手上討來了重修九華寺將功補過的機會。金蕊無事就會到九華寺瞅兩眼,半楓半死不活地躺屍時,被他一碗熱湯灌醒。

醒來後的半楓燙得咋舌,大著舌頭罵他:“混小子!”

金蕊哼了一聲,照灌不誤。

大伯子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心想,也就只有半楓敢開口罵他了。

邊上一個赤腳大夫檢查了冬淩的傷情,半天憋不出個屁來,吞吞吐吐就一句:“中毒了。”

問他中了什麽毒,如何配制解藥,這不靠譜的東西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村裏凡是中過毒、服過藥的全被請到了九華寺,眾人面面相覷——他們身子骨硬朗得跟鐵板似的,平日裏一點小病小災的哪裏會放在眼裏,甭管中了什麽毒,往山林子裏一鉆,揪了把草藥就往嘴裏塞,嚼巴嚼巴就咽下肚去,哪裏懂什麽對癥下藥,能活到現在大概是地獄無門。這樣一群烏合之眾湊合在一起,非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凈是添堵。最後“畫中仙”大駕光臨,隨意瞅了兩眼,氣定神閑吐出兩個字:“等死。”

好大一聲屁話!向來不知死為何物的山猴子們不信他的邪,將這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畫中仙踹了出去,關起門來辦大事。各種草藥蘿蔔一鍋燉,煮出啥算啥,一眾山猴子翹首等待一場天降狗屎運——反正就是不等死。

含辭也幫不上什麽忙,整日裏不是在地裏給豬臉蘿蔔澆水,就是幫大伯子順鴨毛,在沒人折騰那半死不活的冬淩時插上一腳,在她邊上念經,繼續折騰她。

就這樣過了三天,斂骨瞧了冬淩一眼,見她還沒死,仍舊吊著一口氣,便悄麽聲地將含辭拉到一邊,跟他說:“我翻閱舊籍,發現一種與這位姑娘有九分相似的病狀,我已據此想出了解藥配方,只是少了一味藥,眼下她時日無多,配制解藥刻不容緩。”

斂骨還是頭一回不帶戲腔地講了這麽大一段正兒八經的話,聽著還挺像回事。

“施主,那味藥如何能取得?”含辭道。

斂骨楞了一下,這豈非是正中他下懷?虧得他早早準備了一套萬無一失的說辭,以防這和尚推諉。套下得如此容易,斂骨倒不知自己是高估了含辭還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頓了片刻他才說:“不難,離這兒約莫五裏地,有個霧月坡,坡上生著一種草,名叫‘還珠草’。你去采一株來便可。”

還珠草貌與常異,很好辨認,根莖纖細,葉片呈墨綠色,一株上生一顆珍珠大小的淺黃小果子。

含辭應下來,首先想的不是去霧月坡,而是去尋金蕊,這個念頭來得過於自然,幾乎出自本能,乃至於含辭本人都沒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倒是斂骨首先一驚,攔住他,問道:“阿禿,你往哪裏去?”

含辭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去找……”

話說了一半,含辭頓住了,一時間有些茫然,有些事情大概是習慣成自然,他習慣凡事都有金蕊在,習慣做什麽都先與金蕊說,難道金蕊不在就不行了麽?

這問題纏成一團亂麻,他尚未細究,斂骨便奪去了他思索的機會,道:“找霧月坡?你不認得路,我畫一張圖給你。”

斂骨取出一張紙,一揮而就,催促他趕緊上路。

若是細想,其實斂骨的話漏洞百出。要去霧月坡找草藥為何偏要找含辭?這裏哪個人不比這初來乍到的和尚更熟悉路?何況既然情況刻不容緩,斂骨臉上怎麽不見端倪,甚至戲都沒做全,連個期限都沒給,平白給人一種時間寬裕的感覺。

這些含辭並非沒想到,但披著一身僧袍,宛如背負天地至善至美之魂靈,他不得不以身作則,不敢妄自以惡意揣度他人。

而此時遠遠的在他身後,斂骨掩著嘴笑了幾聲,輕飄飄地往九華寺的方向而去。

另一邊,九華寺內。

冬淩依舊了無生氣地躺著,大伯子和半楓憂心忡忡,卻都不是因為冬淩。

大伯子:“她中的是那邊的毒,我們無從下手。在九花回來以前,村子附近就出現過青眼珠活動的痕跡……怕是要不好。”

青眼珠指的是儺族,此名肇因於儺族高手身上多刺有眼珠形狀的刺青。在約莫二十年以前,一群心術不正之人沆瀣一氣,湊在一起鉆研邪術,並以神之名義自詡為“儺族”。儺族人起源於浮石,肥水不流外人田,因此這揚儺族神威的第一抔血,便是由浮石當地人來灑。

他們倒沒怎麽興風作浪,只是撿幾個四處亂竄、不慎誤入歧途的倒黴蛋回巢,進行一番折磨,之後還茍活著的便收歸己用。

可外面不是這麽傳的。謠言這東西特別擅長“懲善揚惡”,芝麻大小的破事往往被吹得山大,比如儺族這幫子人,原本不過是一群會點邪術的烏合之眾,然而外頭一忽悠,就變成了“萬惡之宗”,說得特邪乎,又要燒殺搶掠,又要醞釀血洗天下的驚天陰謀。

被人扣這麽大一個屎盆子,儺族人起初當然不高興,可是他們後來轉念一想,反正本身也香不到哪兒去,既然臭了,何不臭個徹徹底底、臭得人人聞風喪膽?

日子久了,儺族越發臭名昭著,而儺族這夥子人也開始心虛了,感覺自個兒徒有虛名,沒有傳言中那些手段和雄心壯志,於是心一橫,幹脆興起了一股為非作歹之風。

半楓這個天選之人就趕上了熱乎的,成為了第一批被抓到儺族賊窩裏的幸運兒。

當時的金蕊才六歲,那麽點大的孩子,紅著一雙眼單槍匹馬地闖進了賊窩裏。雖然他天賦異稟,打小就舞得動刀,可是那麽多人高馬大的儺族人又不是擺著好看的花瓶,還輪不著他一個屁大的小孩子撒野,於是人沒救成不說,自己也小命難保。

都說儺族是一群烏合之眾,雖然湊在一塊,但各有各的謀劃,人心不一,窩裏反也不是什麽稀奇事。有一個良心未泯的儺族少年,暗中放了金蕊和半楓。

那少年死也想不到,這一放就是放虎歸山。隨著金蕊年歲漸長,那一身天賜的“妖法”也一日千裏,見一個儺族人揍一個,長此以往,儺族人氣焰被壓制,後來幹脆銷聲匿跡了。

而儺族重出江湖就是這兩年的事。

奇怪的是,儺族這回沒在浮石作妖,僅留些長鼻狗、長舌猴子之類不入流的貨色唬人,反而是不遠千裏地跑到五羊去搞出個中看不中用的骨斑人出來,也不曉得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半楓無心管什麽儺族,他只憂心金蕊,那天在鏡子裏看見的東西總讓他覺得不祥,但無憑無據,他又怕危言聳聽,不太好拿出那面古怪的鏡子來,只能叮囑金蕊:“少蹚渾水,也別鉆牛角尖,就算是天塌下來,也輪不到你來撐著,你先保命再說。”

當然,這些話到金蕊耳裏從來是左耳進右耳出,說了也白說,半楓喋喋不休,金蕊還會嫌煩,頂兩句嘴,嗆他一口老血。

在九華寺的不倒翁神像後面躺屍多日的蘇和子忽然坐起來,一拍他那光腦袋,道:“有了!”

這假和尚昨兒偷了他一只鴨子,大伯子看他不順眼,便哼了一聲,順口嘲諷道:“哦,有王八崽子啦?”

蘇和子一邊白了他一眼,一邊虛偽地講“不跟老人家計較”,他接著道:“我想到一法,或許可以保她一命。”

大伯子非常鄙夷,他才不信蘇和子那顆沒毛的腦袋能想出什麽主意來,就算是想出來了,那也絕對是餿主意。

果然,蘇和子這削了慧根的和尚抓了把香灰和著米煮了碗一言難盡的粥,還沒等涼就要給冬淩灌下。

大伯子:“……”這是想把人給燙醒吧?

他光在心裏冷嘲熱諷,卻不阻止,就盼著看蘇和子的好戲。

“住手!”啪的一下,蘇和子手裏的碗被一顆石頭打翻了,熱粥灑了蘇和子一腳,還殃及池魚,禍害到了大伯子,這兩個人一下子捂著腳嗷嗷叫。

始作俑者慢悠悠地飄進來,正是斂骨。

斂骨頂著一張好看的欠揍臉,先是“哎呀”了一聲,再蘭花指指著地上的碗說:“你們想給這姑娘灌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啊。”

蘇和子心說,幹你屁事,表面上卻是一派和氣地答道:“和尚自制的解藥。”

斂骨聞言掩面而笑,不留情面道:“你的藥沒用。”

大伯子和蘇和子難得心有靈犀一回,竟不約而同想到一塊去了:你行你來啊,在邊上裝得跟個神醫一樣,可把你給能的唷。

斂骨洞悉了二人心意似的,道:“阿禿已經想到解藥的配方了,只是少了一味藥,他已經找藥去了,不勞各位掛心了。”

金蕊原本一直漫不經心的晃著腳,聞言從臺子上跳下來,問:“他去哪找藥?”

斂骨不過試探性地說了一嘴,金蕊的臉色就已經黑如鍋底了,他沒料到金蕊會有這麽大的反應,暗自吃了一驚,面上還佯作鎮定道:“霧月坡。”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金蕊扔下尚未反應過來的眾人,徑直沖出了九華寺,半楓的勸阻之辭還沒來得及開口,堵得他胸悶。

這混賬小崽子知不知道霧月坡是什麽地方?!那是隨隨便便就能闖的嗎!

半楓氣不打一處來,同時心中不由得浮起一個不祥的疑問——鏡子裏的畫面會不會成真的?

(四十九)霧城志異:蜃景

風在坡底下停滯,仿佛撞上一道無形的屏障,鉆也鉆不過去。坡上的空氣中浮著濕氣,似乎隨手抓一把,便能拂一手的露水。林木微微晃動,卻帶不起風。

整個霧月坡就像是水中倒影,生動卻沒有一絲鮮活氣。

然而人走在裏面,霧月坡便從死寂中活過來,風吹草動,鳥鳴花香,與塵世無異。

霧月坡得名於“霧裏看花”與“鏡花水月”二詞,坡上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混淆不清,哪怕是結伴同行的人,自踏上此坡的那一刻起,就像各自進入了截然不同的世界,縱然對方就在身邊,也毫無察覺。

因此流傳這樣一句話:坡上無日月,坡下無情人,去而不知歸,失而不覆還——意思就是霧月坡上虛實相生,不知朝暮,唯有無情之人方能安然通過。而無情之人有兩種,其中一種是無欲無求之人,另一種也差不多——指一無所有的人。大約只有這兩種人心如止水,能不被虛像所惑,餘下的人,一旦進去了,就是蹉跎一生,耽於虛幻。

當然,傳說畢竟是傳說,是真是假無從討論,起到的作用無非是嚇退了一群鼠輩,膽子大的充耳不聞,出沒出得來另當別論。

金蕊在坡中行了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忽然發現周圍的景致全然變了:他在一條長街上走,邊上是熙攘人流,攤販酒肆裏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金蕊立刻發現不對,一眨眼他怎麽從霧月坡晃到了這麽個地方?怕是入了迷陣。

這種迷陣,若想破解,先要找到陣眼,陣眼如果是一樣東西,就毀掉它,如果是個人,就殺掉。

這點雕蟲小技對金蕊而言不堪一擊,管他什麽陣眼,見一個殺一個,全殺光了豈不幹凈。

可就在這時,他聽見一人的聲音,冷硬如鐵的心腸遭了火燎,一瞬間軟弱下來。金蕊氣息一滯,穿過一個又一個人,終於走到那個人面前。

朝思暮想遍尋不得的遇目一霎忽而在十餘年的仳離後逆溯而來,遑論生死,那個人還是舊時衣衫,眉目如初。

金蕊一時喉中幹澀,千般滋味如鯁在喉,吐不出來,只能在血肉之軀內燒殺搶掠興風作浪。

“衛……潛。”兩個字,恍惚間抽掉桀驁少年一身的力氣。他曾像孤魂野鬼,在異鄉的途中夙夜難寐,卻不肯返回故裏。仿佛冥冥之中,有人說,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而那異鄉漂泊的十餘年,金蕊不止一次想,如果在初次遇見衛潛時,沒信他的鬼話,一刀結果了他,何至於搞得自己一身狼狽?

糊塗念想一念成讖,金蕊一步步走近他,辮子上的小金花閃著鋒利光澤,他只需要一伸手,就能了卻經年的悔恨。

可他居然近鄉情怯,棒槌似的站在原地,再也挪不動一步。

金蕊整個身子被劈成兩半,一半清醒一半瘋魔,清醒的一半提醒他,眼前之景都是幻象;而瘋魔的一半湊在他耳邊誘惑他:去他的幻象!朝思暮想就在眼前,錯過了就沒有了!

他拔下金花,血流漂櫓——殺了跑過來指責衛潛吆喝聲大的小姑娘,殺了找茬的客人,殺了氣勢洶洶的南信,甚至殺了意圖不軌誘拐衛潛的少年時的自己。

唯獨沒殺衛潛。

最終整條街只剩衛潛和他,而蜃景猶在。

陣眼是誰不言而喻。

金蕊收了刀,一時覺得荒唐又可笑,這麽多年,他不肯離開究竟圖的什麽?如今人就在面前,他居然沒出息到這種地步——竟然對一個毀他、利用他、哄騙他的偽君子下不去手!

他深深地看了衛潛一眼,蜃景生出的衛潛看不見他,獨自在空蕩蕩的街上賣那再也無人問津的周邊。

金蕊竟然生出一絲詭異的安慰和滿足,十分荒謬地想:一直在這蜃景裏也好,只有我和他兩個,我就一直盯著他,他哪兒也別想去。

大約許多人都是這樣困死在坡上。真正把人困住的,往往是自己畫地落成的牢籠。旁人看來,不過是地上區區一道殘線,幾番風雨過後便了無痕跡,只有身在其中的人知道,這座經年築起的心獄,一旦落鎖,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只緣身在此山中。

就在金蕊那荒唐的念頭落成之時,異變突生。

他忽然聽見一陣敲木魚的聲音,長街那頭忽然緩緩走來一個年輕僧人,在看清來人時,金蕊心裏猛然咯噔一下——是小和尚!

怎麽會是小和尚?小和尚怎麽會和衛潛出現在一塊?蜃景中莫非時間錯亂了嗎?小和尚和衛潛是同一個人嗎?

諸多疑問一下子塞進金蕊腦子裏,原本還怡然自得地打算坐在此地看某人看到地老天荒的金蕊沒頭蒼蠅一樣陷入了層層不休的迷惑中。

他從來沒想過的問題狠狠撞擊他,一直以來,他都把小和尚當成衛潛的轉世,不由自主地將二人並作一人,也就沒有諸如“轉世前後還能算是一個人嗎”這類勞什子的困惑。

這種念頭不能不算是一種本能的趨利避害,因為他不敢去深究細想,所以幹脆不想,用一種最穩妥的說法來蒙蔽自己。

真要說起來,含辭與衛潛人生閱歷截然不同,可以說除了相貌、聲音還有那朵蘭花印以外,幾乎八竿子打不著,說是兩個魂魄占著同一個身體也不為過。這又如何能算是同一個人呢?

既然不是同一個人,那金蕊的感情又是怎麽回事?他的悔恨、他的缺憾、他的歡喜又該是分到誰的頭上呢?

金蕊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直面這個似乎無解的問題,一時之間失去了支撐,整個人仿佛一腳踩空,從斷崖上往下掉。

耳邊是呼呼風聲,這時有一個聲音說:不必想!他們就是同一個人!這不過是蜃景裏的障眼法罷了,殺了他們!問題將迎刃而解。

金蕊就在這不知從何而來的循循誘導下握緊了刀,恍恍惚惚地走向含辭和衛潛。

一步一憶,一樁樁一件件事情浮光掠影般閃現,他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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