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見到常璘,那個讓人又惡又畏的“仙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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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常璘給了孟咎言三尺寒刃,將他暗無天日的陰郁生活撕開了一道口子。

從屠戶飲酒到吐血,直至瞪著眼睛一邊嚎叫一邊爬向他,孟咎言始終渾身緊繃,他將嘴唇咬出了血。直到常璘出現,確認屠戶已經咽氣時,孟咎言才終於松了十三年來一直提著的一口氣。

原本孟咎言以為自此以後,他孑然一身了無牽掛,誰的命都賤。

他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糟蹋自己也好,戕害他人也罷,卻沒想到會再次面臨心慌意亂以至於手足無措的情況——當時,莊扶邑質問莊夫人是否與他人茍合,是否氣死莊老爺,是否殺死海棠並嫁禍給丫鬟,莊夫人抵死不認。

莊扶邑走後,莊夫人無意中跟孟咎言講出了莊扶邑親娘名諱。

孟咎言不知道,原來一抹黑的世界,還有與他血脈相連的人。

找不到莊扶邑的那幾天,他抱著娘親的骨灰,在修善堂冰冷的地面躺著,聽不見也看不見,宛如死屍。

“哥哥,你找到我時,是我平生最心慌的時刻,”孟咎言低聲說,“我怕你嫌我臟。我的這雙手,投過毒,掐過人,握過刀,盡是血腥味。甚至連我的身子都是臟的……我怕你說我不知廉恥,不肯承認我是你弟弟。”

莊扶邑心疼地攬他入懷,一如相認之時,他撫弄孟咎言的長發,講:“你怎樣我都不嫌棄。”

孟咎言擡起眼,揚起一抹笑容,帶著一股異常撩人的邪氣:“哥哥,你心悅我。”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的猶疑,十分篤定。

莊扶邑心裏咯噔一下,眼皮不合時宜地灼燒起來,他伸手摁住孟咎言靠近的唇,同時花費更大的氣力摁住自己噴薄欲出的熱望,沈下一顆狂跳不止的心:“咎言,如果我有一天離開了,你就跟你師父好好在一起,他會把你照顧得比我更好。”

莊扶邑看見孟咎言笑,他也只是笑,莊扶邑從他的笑容裏什麽也看不出來,甚至不知他是喜是怒。只知眼前人一笑,他就心亂如麻。

孟咎言沒有順著他的話說下去,而是將他推開,跟他說:“哥哥,我給你束發。”

莊扶邑順從地坐在銅鏡前,孟咎言纖長的手指作梳子穿過莊扶邑的頭發,一雙眸光瀲灩的眼睛望著銅鏡裏的人。

莊扶邑輕易亂了心神,直至孟咎言將他頭上的玉簪刺入他肩頸,笑盈盈地將他的面皮撕下,銅鏡中映出他原本的面目,他才猛然清醒。

“師父,人的臉會變,但眼神不會。”孟咎言彎著身子在他耳邊說。

常璘將玉簪拔出,似乎渾然覺察不到疼痛,說:“咎言,替為師簪上。”

他的語氣溫和,毫無責備之意,就像偽裝莊扶邑上癮一時戒不掉一樣。

孟咎言彎起嘴角,接過他手中的發簪,替他將亂發束好,似乎方才的一簪子根本沒有刺下去。他仍喚常璘師父,問他莊扶邑在哪裏。

常璘道:“你當真非去找他不可?即便他……”

“即便他死了。”孟咎言淡淡地望著他。

到底是看著長大的徒弟,常璘知道他的頑固,笑了一聲,說:“好,我帶你去見他!”

話音未落,常璘忽然死死鉗住孟咎言的手腕,怒道一聲“做夢”。

孟咎言卻抱了非尋不可的決心,執拗無比,明知鬥不過他師父,仍然不肯妥協。

常璘不忍動手,留了餘地,軟下語氣問他怎樣才肯罷休。

孟咎言非但不領情,反倒威脅常璘,說:“除非我死。”

常璘理智的弦倏地繃斷了,冷笑了幾聲,狠狠甩了孟咎言兩巴掌,怒斥他冥頑不靈。

他將皮質的腰帶解下來,兩眼發紅,野獸般將孟咎言撲倒,鞭子發瘋似的打在他身上。

孟咎言楞是沒有吭聲,咬著牙躺在地上,一身白衣浸滿了血跡。等到常璘後悔了,顫著手跪在地上,紅著一雙眼睛給他擦藥時,他忽然軟著嗓音說了句“師父,我錯了”。

常璘一下就繃不住了,想要抱抱他,又怕弄疼了他,滿腔不寧的心緒只能靠一個輾轉且粗暴的吻來發洩。

被抽得渾身傷痕累累也沒有喊一聲的少年,在常璘給他擦藥時,雙目泛紅,牙齒咬著手,縱是如此也鎖不住喉中溢出的抽痛聲。

常璘怕他咬傷了手,將人摁到肩上,把肩膀供出來給他咬。

豈料他一片癡心終究錯付,孟咎言這個無情之人將一把尖刀刺進他的後背,毫不留情地抽身離開,臨走時帶走了從常璘臉上撕下來的面皮。

常璘在那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他感到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將要發生。

有生以來頭一回,他後悔將秘術教給了自己的徒弟。

·

普陀山下的傳開了一樁駭人聽聞的消息。

據一位樵夫說,山上闖進了一個怪物。

此怪物體無完膚,頂著一顆大骷髏腦袋,四肢皆是白骨,像個瘋子似的在林中亂晃,咂著牙齒發出囈語似的聲音。

而且這個怪物兇殘得很,見人就抓,這位親眼見過的樵夫被它一爪抓得皮開肉綻,背上血淋淋的,他的同伴更慘,直接被咬掉了一只手。

這天普陀山上突生妖霧,清早上山砍柴的樵夫心生怯意,止步於山下。

也正是這一天,含辭與金蕊走散了。

含辭之所以沒有及時發現金施主不在旁邊是因為他邊上一直有腳步聲,而他發現異樣是因為邊上的東西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哢噠哢噠,很清脆的碰撞聲。

接著,他嗅到了一股腐爛的血腥味。

含辭念了好幾遍定心咒,好家夥,真管用,還沒念完就被那東西提溜起來。

含辭直接撞到一樣堅硬的東西上,睜開眼差點丟了魂——他撞在一顆大骷髏腦袋上,那骷髏斑斑駁駁的,白骨之上生著密密麻麻的銹褐色暗斑,有的腐爛成小黑洞,看著讓人頭皮發麻。

依其模樣賜名,姑且可叫這玩意兒骨斑人。

它用它碩大的眼窩子“盯”著含辭,看了許久,也不知能不能看見,又用它鼻梁骨戳著含辭做出“嗅”的姿態,亦不知嗅出了啥味道,興許是覺著含辭色香俱全,味兒應當也不差,於是拎著含辭搖搖晃晃扭秧歌般往普陀山密林深處跑,估摸著是要尋個景色絕佳的地兒進食。可以說對生活品質還是頗為講究了。

含辭被衣領子掐住了脖頸,本想呼救,無奈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不知跑了多久,骨斑人終於停下來,將含辭往地上一丟,嘎嘣兩下牙齒,又摸了摸指爪,終於向含辭爬過來。

含辭爬起來,一步步往邊上退,眼睛一直死死盯著骨斑人。

一個攻一個退,沒想到還周旋了一會子。

含辭發現骨斑人在逼近他之前總有一段時間是貼著地面呈匍匐狀,在那段時間內,它的行動極為緩慢,甚至可以說是沒有動作。而且它的“正臉”從來都側在一邊,沒有正視過自己正在費力捕捉的獵物。

骨斑人身形似人,身上也有殘缺的皮肉,然而五官全無。因此含辭產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它既沒有視覺也沒有聽覺,更沒有嗅覺,鎖定他的位置靠的是觸覺——感受地面震動。

為了驗證這一點,含辭將一塊石頭丟到了一邊,自己立在原地,入定如僧。

骨斑人原本一點點逼近了他,含辭身上冷汗直冒,就在他以為性命將要交待在這荒山之上時,骨斑人忽然轉了個方向,往石頭落地處去了。

見狀,含辭松了口氣,向四處張望,所幸天無絕人之路,他發現了一處亂石堆,那裏的石子夠他耗一陣子的了。

含辭悄無聲息地挪到亂石堆附近,一邊扔石子,一邊念經——唯有念經的時候,他是不曉得害怕的。

他不清楚這些石子能不能一直忽悠骨斑人,就算僥幸沒被骨斑人識破,石子的數量也未必能支撐到他獲救。

這些答案,含辭不知道,但是有人知道。

一身黑袍的道人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冷不丁地出現在含辭身後,他拍了拍含辭的肩膀,幽幽開了口:“和尚,你怕嗎?”

含辭轉頭,驀然發現此人正是那日在降香寺門口遇上的算命先生。

能在此番場景下鬼魅般出現,又表現得如此從容,此人定然不只是算命郎這麽簡單。

先前過於嘈雜,含辭沒能細聽他的聲音,此時距離如此相近,他頓時感覺身後之人聲音有幾分熟悉。

原本就沒打算聽含辭回答,他笑了幾聲,一步一步,向骨斑人走去。

在含辭驚詫的目光註視下,骨斑人在這人面前停下,爪子終於沒能抓下去,而是接著一路直沖含辭而來。

(四十二)五羊晚報:驚夢枯骨誤兩儀5

骨斑人那一爪抓下來時,含辭本能地伸手擋了一下,只聽噔地一聲,骨斑人的爪子倏然折斷,咚地掉在含辭腳邊。含辭手腕上的佛珠串發出一道金光。

這道金光自然不是傳說中的佛光。這佛珠串子曾斷過一次,後來含辭將珠子一一撿回來了,始作俑者金蕊大發善心地幫他串了,用的是一莖根莖極細的菊花。

也不知金蕊是如何做到的,總之串好以後,這串佛珠上就神氣揚揚地開了一朵小金花,儼然成了原先那串的美化升級版。含辭以贈送者姓名給佛珠起名為“金花四寶”,半楓曾誇此名甚是風雅。

方才發出金光的,正是那朵小金花。

然而一向自認為無所不能的金蕊小朋友在小和尚的事情上總是各種斤斤計較患得患失,有了一朵金花保命符還不夠,恨不得把小和尚拿根繩子綁了系在褲腰帶上,上哪兒都牽著。興許是染了病,病名是衛潛後遺癥。

這邊含辭疲於奔命,腳底抹油一般茍延殘喘在骨斑人如狼似虎的追殺之下,正是前途未蔔小命難保,忽然眼前竄出一個笑嘻嘻的大鬼腦袋,醜陋而熟悉,正是暌違已久的鬼面飛頭!

含辭吃了一驚,心裏湧出一絲悲哀——佛祖待他不薄,給他來了一場及時雨——真是添得一手好亂!

這瞅上去比骨斑人還要兇神惡煞幾分的鬼面飛頭看著就像趁火打劫的,它見了含辭,一雙死魚眼睛倏然發亮,竄出兩團紅艷艷亮閃閃的火苗來,興高采烈地搖擺了兩下。那一頭水草似的亂發狂甩,黏膩腥臭的液體啪嗒啪嗒落下,被含辭光溜溜的腦袋一滴不漏接了個正著。

這貨得寸進尺,一個沖刺過來,不偏不倚地撞在含辭腦門上,一向斯斯文文的小和尚非常有失顏面地被撞暈了腦袋,眼冒金星往地上倒。

豈料他人還歪歪斜斜地掙紮,骨斑人的魔爪冷不防地伸到他腦後,頗有一個猴子撈月順手將他的光腦袋摘下來勢態。

這時天方夜譚般的一幕發生了——只聽咚地一聲,含辭順利地摔在地上,一雙眼睛睜得老大,正好瞧見鬼面飛頭如野牛一般撞上了骨斑人。

這鬼腦袋勁兒還挺大,骨斑人猝不及防,被撞了個踉蹌,險些摔爛。

開門大吉!鬼面飛頭似乎很是得意,若是生了尾巴必定翹上天了,好在還有一雙死魚眼撐著。

含辭懷疑自己看錯了,這鬼腦袋的眼珠子竟然從眼眶裏彈射出來二三寸,接著又被筋脈拉回去,安然無恙地轉了幾圈,紅光一閃,竟像是拋了個媚眼。可騷!

得意不過半刻,骨斑人一巴掌掄過來,它就楞頭楞腦地被拍飛到樹上,砸出一個窟窿,儼然是顆廢頭了。

一道黑影一陣風似的急急閃過,黑衣人停在鬼面飛頭邊上。鬼頭像見了親娘一般,委屈巴巴地在他的腳邊蹭了兩下。黑衣人伸手安撫似的摸了摸它的大腦袋,小心地將它收入寬大的袍袖之中。

含辭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拉起來,撞在金蕊胸口。

金蕊嗅到他身上鬼頭的味道,皺著眉,糾結萬分終於是忍了將小和尚丟到一邊的沖動,一朵大菊花按在他腦門上,此時含辭才發現那個撿鬼頭的黑衣人正是千風。

骨斑人被地面亂七八糟的震動搞得有些暈頭轉向,打著旋揮爪。金蕊一臉嫌棄:“這什麽玩意兒?!”

千風:“……這是莊家少爺。”

含辭驚訝地望向千風,覺得不可思議。

如果不是千風的鬥篷遮住了臉,那麽他的臉上一定明明白白地寫著“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八個大字。

仿佛感受到金蕊侮辱人的目光,骨斑人居然準確無誤地朝這邊撲過來了。

金蕊管他莊家少爺是哪根蔥,毫不留情地踹出一腳。

天知道他這一腳是何等威力,骨斑人被踹斷了幾根可憐的肋骨,滾在地上像一只甲殼蟲。

而這一腳踹出之後,金蕊心中快意的同時忽然咯噔了一下,心道不妙,又讓小和尚見著他殘暴的一幕,回頭小呆子又該不理人了。

他不知怎的,一天比一天更在意小和尚的看法,明明他打從心底裏覺得小和尚呆頭呆腦,說出來的所謂道理也都是無稽之談,可笑得要命。不過驕傲如他,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呆和尚給左右的,只要這種自我認知稍稍冒出一點芽,他就得捏死。

讓一切荒謬的念頭死在搖籃裏——金施主是這麽跟自己說的。

果然,含辭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開口了,金蕊臉上一副理直氣壯泰然自若的樣子,心裏實則有些慌。

含辭:“金施主,凡事留有餘地,莫要置人於死地。”

千風道:“金蕊已經手下留情了,不然此刻莊少爺已經斷成兩截……”

金蕊不但沒感激千風替他說話,反而瞪了他一眼,臉上寫著“多嘴”二字,千風不由嘆了口氣。

眼下不管是莊扶邑還是骨斑人,都不足為患,危機解除了,含辭詢問前因後果,千風便解釋了一番。

“聽聞儺族傳承著一種秘術,名為‘枯骨生皮’,即借死人之骨生出活人皮相。簡而言之,這是一種易容之術,施術者可以偽裝成受術者的模樣,借用其身份迷惑他人。”

儺族雖然冠以“族”之稱謂,其實並非什麽氏族,而是一群會使妖法且怨念深重、意圖報覆社會的人湊成的一個組織。

可巧,跟金蕊還有點沾親帶故——這個組織來自霧城浮石。

含辭:“那莊少爺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

枯骨生皮既然是借死人之骨,那麽受術者必然是已死之人,而莊扶邑顯然變成了怪物,實在是匪夷所思。

“因為這種秘術有缺陷,”千風道,“此術只能生出一張皮,而死人枯骨所生之皮無法長久保存,會日漸腐爛。因此有人對此秘術進行了革新,用極其殘忍的手段將生人之皮肉剔除,骨架保留完整,而使人達到一種半死不活的狀態,如此一來,就能利用骨架保養皮相。莊少爺正是中了此術,他的骨頭上那些大小褐斑就是因為保養皮相而受到腐蝕所致。至於為何跑出來作怪……”

恐怕還有人在背後操控。

千風的話音未落,忽然有異響傳來,窸窸窣窣,有人過來了。

“哥哥!”

含辭聞聲望去,看見一個白衣少年一步三晃地靠近了在地上徒然翻滾的骨斑人。那少年的白衣上到處是臟汙和血跡,大片被染成了紅褐色,淩亂的黑發之下眉眼如畫,是孟咎言那張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臉。

孟咎言見到如此一個模樣駭人的怪物,非但不怕,臉上甚至浮出笑容,他竟在骨斑人身前蹲下,纖長白凈的手輕撫那醜陋的骷髏。遠望去,竟有種妖冶詭譎的美感。

孟咎言將一張面皮覆在骷髏腦袋上,雙手捧著它的“臉”,十分小心翼翼,仿佛捧著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還喚這怪物“哥哥”。

含辭在不明就裏之時習慣性地望向千風,千風會意道:“這其中有一段淵源。”

莊家老爺莊扶登有過兩任妻子。他並不喜歡第一任妻子,礙於父母之命不得不娶。

他的第一個夫人生下莊扶邑之後不久,他遇見了使他傾心之人。

莊扶登也是個薄情郎,一點也不念多年的夫妻之情,與情人合謀,在自己的夫人出門祈福的路上派了一群人謀害她。哪知這些地痞流氓見夫人貌美,心生歹意,將人玷汙之後丟在荒野裏。

這位夫人不堪忍受此等侮辱,想要尋死,哪知陰差陽錯地被一位屠戶所救。屠戶無妻子兒女,正好將她撿回家做老婆,不久後她就被發現懷孕了。然而腹中胎兒的爹是誰,無人知曉。

這個胎兒便是孟咎言。他與莊扶邑正是同母異父的兄弟。

單從孟咎言這個名字就能看出來,他親娘都不待見他——咎言咎言,不祥之語。

言下之意即是,孟咎言是個不祥之人,從不祥中來,也永遠活在不祥當中。

“千風施主,你為何什麽都知道?”千風似乎無所不知,就算是捕風使,這也過於神通廣大了,饒是含辭,也有些驚訝。

千風笑了笑,道:“實不相瞞,在下神曲第一捕風使千裏明。”

所有的不可思議,因為“千裏明”這個名字而得到了合情合理的解釋。所有人都相信,這位古往今來第一的捕風使是無所不知的。

不對等的是,千裏明似乎是一個神秘的符號,對於他本人,人們幾乎一無所知,甚至連他的年紀籍貫都說不上來,更沒人知道他長什麽模樣。

猝不及防,一陣野獸般的低吼聲響起,骨斑人竟然“活”過來,沒斷的那只手掐著孟咎言的脖頸,白骨已然陷入皮膚,血珠自傷口處滲出,將枯骨都染紅了。

被這樣大力掐著必然十分痛苦,但是孟咎言臉上卻始終沒有流露出痛苦的神色,連千裏明都不由得驚訝於這少年的忍耐力。

一個人要忍受多少痛苦才能在血流如註命懸一線時眉頭也不皺?

孟咎言的表現就像是他已經習慣於疼痛。

“哥……哥。”孟咎言的嗓子被掐啞,他張著嘴,嘴角有鮮紅的血流下。

可惜莊扶邑已經成了骨斑怪物,失去了思想,也聽不見聲音,是個六親不認的狀態。這個怪物只知道抓人咬人。

它真的咬人了!

屬於人的牙齒咬在孟咎言被掐得發紫的脖子上,加上非人的力度,這邊的三人甚至能聽見皮開肉綻的聲音。

這種茹毛飲血的畫面實在是驚悚,金蕊正要一刀削掉這惡心人的怪物的頭顱,沒想到有人搶先了一步。

常璘趕來時,背上還插著一把刀。見到這般場景,他的眼睛登時通紅,整個人化身成嗜血的野狼,不曉得痛一樣從背後拔刀出來,異常狠絕地砍向骨斑人。

他的力氣也是奇大,那骷髏腦袋立刻與殘缺可怖的身子分離了,經脈斷得相當幹脆。

然而它的牙齒還扣在孟咎言頸子上。

常璘幾乎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將它扒拉下來。看到孟咎言的傷口,他咬牙切齒地握著刀狂捅那可憐又醜陋的骷髏腦袋,很有將它碎屍萬段的意思。

差點被咬斷脖子都沒喊一聲的孟咎言此時卻啞著嗓子歇斯底裏,可惜他喉嚨差不多被捏碎了,發出的聲音極其微弱。

此情此景,殘忍血腥,還有幾分淒涼。

含辭此時才無比清晰地發現,原來自己如此無能,天天念著和尚經,天天被高深的佛法浸染,立志要普度眾生,其實他誰的厄也解不了,誰的苦難都渡不過。

眾生皆苦,萬般皆難。

眼下這三人一個比一個不濟,都是垂死的狀態,常璘一邊要摁著孟咎言汩汩冒血的脖子,一邊擦他嘴邊的血,擦也擦不幹凈,神情都扭曲了,在外人看來,簡直像個精神崩潰的瘋子。

他慌亂無措地喊:“給我撐住!我不準你離開我!”

聽到這一聲時,金蕊內心有些震動,手不自覺握成了拳,微微發顫。

孟咎言卻是笑了一下——他的笑容自此停在了臉上,因為沒了生氣,那股邪氣也跟著散了。

常璘許久都沒發現一樣,摸他的臉和頭發,甚至俯身親他,等他終於接受這個現實時,絕望地咆哮,咆哮到後來,竟然大笑起來。

含辭見到這樣的畫面,可想而知有多震驚。他一個涉世不深懵懂無知的孩童,頭一回見到親吻,竟然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而且雙方不但是師徒,還是兩個男子!

金蕊不由得看向含辭,自覺喉中一陣幹澀。意識到自己腦子裏活蹦亂跳的腌臜念頭時,他趕緊壓下去了,一邊還指責含辭,捂了他的眼睛,還斥責他,說他一個小和尚不學好,凈看些不該看的,還看得津津有味,眼都不帶眨的。

常璘一邊笑一邊從衣裳裏掏出一張黃表紙來,手指蘸著血在上面寫字。

千裏明只瞥了一眼便了然於心,他是在寫殃書。

說來也是可笑,這陰陽先生執念還挺深,對自己所從之業倒是頗為迷信,還真覺得自己能推算出靈魂的去處?當真是只緣身在此山中啊。

“死也不準離開我!”常璘說,“我只有你,你也只能有我。”

這話細思極恐,千風忽然明白他為何要寫殃書了——孟咎言死了,常璘連他的魂魄都不肯放過,當真是好強的禁錮欲!

常璘臨死前爬到孟咎言旁邊,到死都抓著孟咎言的手,拉都拉不開。

(四十三)五羊晚報:陷荒野草人不休

應了那位烏鴉嘴的算命先生的詛咒,含辭再去降香寺時,果然被拒絕了,原因十分簡單粗暴——你腦袋上只有兩個戒疤,一看就是不守戒律清規被趕出來的。

常年不照鏡子的含辭瞪大了眼珠子對著鏡子照了半天,簡直要照出花來,怎麽也無法接受自己又少了一個戒疤的事實。

罪魁禍首不但逍遙法外,還十分理直氣壯地編了一套歪理,說什麽就像枯骨生皮一樣,皮相要保養,戒疤也是要保養的,不保養自己就沒了。

含辭苦哈哈地問無所不知的千裏明“是真的嗎”,對方沈默了。

真什麽真!簡直狗屁不通!

金蕊料定這件事他絕對不知道,可是在接收到對方意味深長的視線時,啞然了——捕風使是真的可怕——他不過是在月黑風高四下無人時偷雞摸狗了一把,這也能被人知道?

千裏明:“確實如此。假以時日,小師父剩下的兩個戒疤也會蕩然無存。”

金蕊:“……”

含辭消失的戒疤就被兩個狼狽為奸之人你胡說我八道地忽悠過去了。

俗話說事不過三,而含辭已經是第三回被拒之門外了,他的軍師金施主又一次為他出謀劃策。

這一回他說浮石有一座九華寺,高僧雲集。

浮石在外面的名聲可不是一般的差,人們提到那裏,稍文雅的用“霧城”指代,而占了絕大多數的粗鄙之人都用“鬼地方”來代替。

人們都說,霧城的人都不是人,是怪物!這些非人的怪物活躍在各種志怪小冊子以及長輩拿來嚇唬小輩的故事裏,成功地代代傳承,成為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陰影。

金蕊開口時還有些顧慮,怕小和尚不敢去。誰知含辭欣然答應了,金蕊事先準備好的一堆屁話都沒來得及派上用場。

原以為風浪已過,在五羊的最後一夜應當是高枕無憂,沒想到五羊這個地方風水不好,是個事故多發地,一刻也消停不得。

乒乒乓乓的鐵錘敲釘子聲繞梁,在屋子裏肆無忌憚地回蕩,金蕊這回沒有著道,從屋裏出來後,含辭也正好從屋裏出來,兩個人都準備往對方的屋裏跑,剛好撞到了一塊。

千裏明的屋子裏有動靜,金蕊眼睛一瞇,一腳將門踹開。

屋裏空無一人,窗子大開,晚風吹得簾子亂飄,含辭跑到窗子面前,看到了一番極其奇異的景象。

好多鬼面飛頭!

這些鬼面飛頭像一個個碩大的燈籠,幽幽發著紅光,在藍紫的夜空當中飄浮,如游魚,又如夜巡的鬼。它們連成一條蜿蜒的天橋,遠遠地,可見一道黑影踏著鬼頭在空中飛快地奔跑。

無需多想,此人必是千裏明。也難怪初遇之時他能在水中如履平地。

金蕊將含辭一把抱起,抗在肩上,飛身竄出窗子,極其敏捷地踩上一顆鬼頭,那顆鬼頭被這一腳踩得翻白眼,眼珠子差點蹦跶出來。

金蕊幾乎無所畏懼,淩空而立,身法靈活,步子又輕快,沒將腳下的路放在眼裏,明明一腳踩空就會粉身碎骨。

含辭心跳得極快,但他不敢動,只能緊緊地抓著金施主,生怕自己這個累贅會拖累金施主。

難以想象,他們在一條鬼頭鋪成的“獨木橋”上行了數裏地,直至下方是一片荒郊野嶺,才漸漸落了地。

落了地才見識到什麽叫驚悚,他們遭遇了貨真價實的草木皆兵——一排排稻草人拔地而起,個個手握大錘鐵釘,一板一眼敲得磅磅響。

這種聲音能夠迷惑人的心智,讓人陷入無邊無際的夢魘,困在自己最害怕的記憶中,完全喪失戰鬥力,然後死在草人的鐵錘鐵釘之下。

千瘡百孔,不得好死。

金蕊仍舊有所顧忌,捂住了耳朵,扔出金花,讓金色的花刀削平草人的腦袋。他十分厭惡這些草人,因為它們實在太難纏,無窮無盡,殺不盡滅不絕。

草人將他們一圈圈包圍了,偶爾能看見鬼面飛頭沖進來,無聲地告訴含辭他們千裏明的所在。

機敏如千裏明,早就察覺到他們跟過來了,一邊驅使鬼面飛頭,一邊跟金蕊含辭會合。

長久的耗著絕不是良策,千裏明道:“去那棵大槐樹底下!”

說得容易,其實寸步難移。

鬼面飛頭不斷地試圖突圍,金花滿天亂飛,然而草人增多的速度實在太快,隱隱超過了消滅的速度。

含辭看見金蕊左眼眼角下的小金花淚痣發出灼眼的光,隨著金蕊眉頭越皺越深,光亮仿佛越來越刺眼,由金變橘再變赤……他莫名地想到了在疾風驟雨中瘋狂燃燒的蠟燭,燒得只剩最後一點火星,然後驟然熄滅。

鬼使神差般,他伸手去碰金蕊的淚痣,尚未觸到便被金蕊制止了,他面色十分不好看,叱道:“不要碰!”

其實接近那點淚痣時,含辭就感覺到一股滾燙的氣流,他的指尖被燙得生疼。

無法想象,金施主是忍著怎樣的灼燒之痛在強撐著戰鬥。

“金施主!”含辭死死盯著金蕊的眼角,感覺下一刻那點淚痣會成一滴鮮紅的血。他心中生出強烈的畏懼和恐慌,隱隱有種預感——再燒下去,金施主的眼睛會被燒瞎。

含辭滿心都是金施主的安危,不管不顧地撲到金蕊身上,使出蠻力伸手捂住了金蕊的左眼。包括那顆淚痣。

其實他不使蠻力也無妨,在他撲向金蕊時,後者就已經完全楞住了。

含辭如此做法,無異於將業火攥在掌心,疼痛感不亞於用滾燙的鐵釘將手刺穿。

金蕊將他推開,在含辭驚詫之時又忽然猛地將他拉回懷中。

這個奇怪的動作很快得到了解釋,含辭眼睜睜看見一個草人鐵錘一砸,鐵釘便紮進金蕊的手臂。金蕊一腳踢開它,受傷的手竟然還緊緊將含辭按在自己身上。

一失手便有無數草人鉆空子,一個、兩個、三個……鐵錘砸得刺耳,鐵釘刺入金蕊的肩膀、後背,漫天金花紛紛而落,千裏明也受了傷,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們終於離槐樹只有一步之遙。

隔著這一步之遙,已經能看見很多東西。

比如槐樹上的大樹瘤子,比如樹下如鬼魅般站著的白衣男子,比如他手裏拿著的大鐵錘,還有大樹瘤子上面釘著的貼著沾血黃紙的草人。

這個白衣男子正揮著鐵錘,磅磅地砸那貫穿草人的大鐵釘。

這是一種惡毒的詛咒術,可以召喚出無窮無盡的草人去攻擊受詛咒之人,直至此人全身血洞,血盡而亡。

常用的破解之法是將施咒者殺死,燒毀草人母體。

顯然千裏明正想這樣做,無奈這一步之遙成了莫大的阻礙,他跨不過這一步。

金蕊素來驕傲,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如此狼狽不堪的時刻,更沒想過自己心裏會冒出“死也不能放開小和尚”這種荒唐可笑的念頭,偏偏這個念頭還叫囂得挺強烈,他雖覺得可笑,但是卻身體力行正這樣做了。

這時,忽生異變。

“你是我的小呀小尾巴,我怎麽甩呀都甩不掉,小小的狗尾草撩動我的心唷……”

一片喧騰刺耳的敲擊聲中忽然闖入如此格格不入的歌聲,一紙小小的紅燈籠穿過林間夜色,緩緩地向槐樹邊上走來。

金蕊聽到這異常熟悉的歌聲一時之間楞了神,他不曉得,槐樹底下的白衣男子也是一樣,那男子沒有焦距的瞳孔忽然一翻,手上的鐵錘掉在地上,他人也跟著一起躺倒在地。而草人也奇跡般地鉆回了地裏。

長亭提著燈籠出現,手裏還拿著一株鈴蘭串,顯然方才的歌聲就是鈴蘭串裏傳出來的。

見到狼狽的三人,長亭驚訝極了,全然不知自己無意中救了他們一命。

當然,她在看到倒在地上的白衣男子時更加驚訝,驚呼道:“白芥!我不是在做夢吧?!”

千裏明盯著鈴蘭串,冷笑了一聲,看來白芥這個腌臜玩意兒良心還沒死絕。

可惜,這點良心還不夠他保住一條爛命。

千裏明拔出刀,想要一刀結果了他。

長亭見狀嚇得燈籠都掉了,含辭更是擋在了他前面,金蕊自然要護著含辭,千裏明盯著金蕊,道:“你不該攔我。”

金蕊覺得好笑,然而千裏明卻幽幽說了一句:“縱我不殺,遲早有一天,你會親手殺他。”

這句話意思晦暗不明,千裏明也沒有解釋。

他披著黑鬥篷離開,一只鬼頭乖巧地在前頭引路,獨自一人,漸漸消失成一抹殘影。

(四十四)霧城志異:畫中仙

自五羊至浮石,中間隔著鮮有人問津的漫漫歧路,而含辭就半點抱怨也沒有地跟著金蕊踏上了這條不歸路。期間,活得像個大家閨秀似的含辭真真切切地深入市井,紮紮實實地揩了一把人間煙火。

含辭雖是個熬清守淡的野和尚,“色即是空”成天在腦子裏稀裏糊塗地打轉,但再怎麽空,美醜他還是分得清的。比如金施主,打從第一回四目相對,含辭在心裏扒拉半天,將讀過的聖賢書翻爛了,奈何用來誇人的捉襟見肘,只好十分寒酸地用一個“美”字概括。回想起來著實慚愧,有些人的模樣,說一萬遍好看都覺得敷衍。

言語夠不到的地方,就用行動,含辭這個苦行僧人不懂這套,目瞪口呆地見識了一回“擲果盈車”的盛景。離開五羊之後,金蕊的心情一直不錯,原本就時常掛著笑容的一張臉,一天比一天更親切感人。這樣一個俊俏兒郎在街上一晃,哪家黃花大姑娘不傾心?

他們又恰好趕上相親的好時節,於是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含羞帶怯地往金蕊身上扔繡帕,金施主慷慨大方地賞給了含辭,還在他光溜溜的腦袋上綁了花頭巾,繡帕上熏香味濃得能熏死蜜蜂,一股腦地鉆進了含辭鼻子裏,含辭立刻像被灌了二兩酒,腦子都混沌了。他一邊慢吞吞地跟在金施主後邊,一邊沒頭沒尾地想起趙四寶曾經講的“女人都如狼似虎”之類的混賬話,一邊又想,金施主收到帕子歡喜不歡喜。

看金施主滿面春風的模樣,想必是歡喜了。含辭冷不防地一想。

這種狀態入夜後竟然還恬不知恥地黏著含辭共會周公。

夢裏依舊是繡帕滿天飛,貌美的金施主笑盈盈地跟貌美的大姑娘拉拉扯扯,含辭心裏一急,就沖上去,很失禮地拉了人就走。金蕊還留戀不舍,不肯跟他走,但夢裏的金施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繡花枕頭,而含辭力大如牛,一晃就將人拉到了一間寺廟裏。含辭指著地上的蒲團跟金施主講:“跪這兒。”小家碧玉的金施主哭哭啼啼地跪了,含辭不知道哪裏生出的一股惡氣,丟了金蕊收來的繡帕,將身上僧袍脫了丟到金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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