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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贈一朵菊》作者:草根子

文案:

“讀萬卷經書,居金殿一隅,不如行萬裏河山,看萬家燈火,嘗柴米油鹽,談寒耕暑耘,問農人今歲收成可好。”

色令智昏小和尚受x傲嬌心機小菊花攻

滿心歡喜,有三分肇因於前世未了之緣,餘下七分,全因了眼前人。

(一) 丹陽小報:柳府深夜啼哭的背後

“生了!生了!”

隨著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響起,屋外徘徊來去了不下幾百遍的華衣男子眉頭總算舒展開。

自從他夫人懷上了孩子以來,他就沒睡過一夜安穩覺,夜裏常常醒來,生怕媳婦兒睡得不舒坦。不惑之年方得子,他又喜又慌,一點也不敢懈怠。家僮換了一批又一批,最後還是自己親自上陣照顧媳婦起居。

他急匆匆地趕進屋裏,產婆抱著一個裹得像個小粽子似的人兒出來,他呆楞楞地盯著看了半天,眼睛發直,伸著手想接又不敢接。

這孩子臉蛋紅紅嫩嫩,小嘴兒嚅動,一雙眼睛閉著,似乎在費力撐開眼皮。孩子那雙黑亮亮的眼睛裏映出他呆楞的臉的時候,他一下子笑出聲來。

產婆說是個小公子,她揭開褥子一角,露出孩子的一部分身體,指著左胸口的位置給他看。

他被產婆的一聲“老爺”給喚得驚醒過來,目光順著她的手指落到孩子心口處,眼睛倏地睜大,“這”了半天,楞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忙差人請了丹陽有名的算命先生來。

算命先生來的時候還在打哈欠,他覺都沒睡夠,呼嚕打到一半就被殘暴的敲門聲砸醒了,一開門就被一夥子壯士架起來拖走,一路拖到了柳家大門口,氣都沒來得及喘,又立刻被柳老爺子拖過來瞧他的小兒子。

“柳老爺,你的心情我理解,老來得了個獨苗苗,心裏激動是難免的,祝賀的詞兒我送到了,容我回去先睡一覺,有什麽事兒咱醒了再說哈。”

柳老爺一句話也沒聽見耳裏,直接將人拖到小兒子前面,揭開一點兒被子,讓他瞧。

算命先生嘴角一抽,他眼屎還糊在眼睛上沒揩呢,瞧什麽瞧。

“這麽點縫兒,您要我瞧什麽呀?”

“你湊近點兒瞧!”柳老爺瞪了他一眼,還敢嫌縫小!他兒子著涼了怎麽辦?

“誒誒,您說得是。”算命先生沒轍,俗話說錢財面前人賤如狗,他沒錢,提個屁要求,人家說什麽只得照做唄。

這一看不得了!這孩子奇了!

他心口處赫然生著白色的紋印,極似一朵白蓮,栩栩如生,妙不可言。

“小公子天生福相,白蓮伴身,是與佛有緣啊!將來必是一代高僧……”

“信口雌黃,胡說八道!來人,將這個江湖騙子趕出去!”柳老爺一聽就怒了,他偌大的家業還指望著他兒子來接手,這個算命的不識好歹,竟然敢詛咒他兒子出家!

“柳老爺,此乃天命啊!”算命先生不依不饒,被人架著還要喊幾聲,引起柳老爺的註意。

“等一下!”柳老爺招招手,盯著算命先生補充道,“把他拖到後院揍一頓再丟出去。”

“愚蠢的老家夥!你註定無人養老送終!你兒子註定要出家當和尚!哈哈哈……”

柳老爺被算命先生的笑聲弄得心煩意亂,啐了一口,罵道:“這個瘋子!”

人言這個東西奇怪得很,分明沒有任何依據,也沒人辨得清對錯,偏偏就叫人牢牢記掛。算命先生的話,柳老爺不願信,但還是莫名其妙地在心裏紮了根,日積月累,成了心裏的一根刺。

柳老爺給兒子取名含辭,意為“含辭未吐,氣若幽蘭”。

含辭滿周歲的那一天,按照丹陽的習俗,凡是沾點親帶點故的親朋好友都被柳老爺請到家裏來了,他親自挑選了許多物什,擺了一席,將含辭抱到一堆東西中間,進行抓周禮。

柳家人在旁邊圍了一圈又一圈,前面的言笑晏晏,後面的探著腦袋鉆縫兒看,一個個心下暗道柳老爺子就是闊綽,抓周擺的東西都奢華無比:筆是紫霜毫,墨是金鑲玉的盒子裝的松煙墨,還有品相極佳的松花紙、晶瑩圓潤的玉硯,算盤上也鑲金帶銀,錢幣數不勝數,帳冊、糕點、小玩意兒一應俱全。

柳老爺子眼睛都不眨地盯著含辭,看他在一堆東西中間趴著一動也不動。

小含辭就呆呆地看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個也不碰。

柳老爺子的夫人拿了一個算盤在含辭面前晃了晃,柔聲道:“含辭呀,娘手裏的東西喜不喜歡?”

含辭眼睛跟著算盤轉來轉去,偏偏就是不伸手去抓,柳夫人將算盤又靠近了他一些,都快塞到他手邊了,可是含辭碰也不碰一下。

柳老爺子拿了一本經書,也學著柳夫人的模樣逗含辭。

這回含辭動了兩下,伸出肉乎乎的小短手去接,柳老爺子笑瞇瞇地遞給他。

含辭的手才剛碰到書,柳老爺身後的一群人就嚷嚷起來:“可喜可賀啊!柳家要出狀元啦!”

“可不是麽!小公子文質彬彬,長得秀氣,一看就是要考狀元當大官!”

“真是光耀門楣啊!”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還沒有鬧完,卻見含辭又將手縮回去了,不肯接過書。

柳老爺子回頭瞪了他們一圈,頓時沒人敢作聲了。

柳夫人將賬冊、錢幣、算盤挨個試了個遍,柳老爺子也將筆墨紙硯甚至是糕點玩具都拿出來了,然而含辭一個也不要。

“這孩子到底要什麽呀!”柳夫人嘆了口氣道。

“含辭這小子,脾性是隨了夫人你啊。”柳老爺子話還沒說完,柳夫人看了他一眼,他便立刻改了口,“隨夫人多好,有主見,我喜歡!”

一個小孩兒竄到含辭面前,是柳夫人姐姐家的小姑娘,柳老爺子見了,也沒攔著,看小姑娘抓甜糕吃。

裝甜糕的碟子在含辭面前,小姑娘白白嫩嫩的小手伸過來,圓溜溜的烏眼珠略微膽怯地瞟了幾眼含辭。

她才拿到甜糕,小手就被抓住了。

含辭的手抓在她肉乎乎的手腕上,緊緊地。她癟嘴,淚汪汪地看自己有點兒紅的手腕。

含辭的姨母掩著嘴笑道:“小公子是喜歡我們家小姑娘啊,抓著人都不肯放手呢!”

柳夫人臉上不大好看,道:“含辭怕是不喜歡人家拿他東西吧。”她說完扯扯身旁柳老爺的袖子,暗示他說兩句話,可是柳老爺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他已經完全看呆了,臉色非常之差,難以置信的神情僵硬在臉上。

柳老爺看見含辭從小姑娘手腕上拽出來一樣東西。

其他人也都看到了,但是全都不敢說話,抓周抓到一串佛珠,是好是壞不言而喻。

柳夫人自然記得含辭出生之時算命先生說的話,她心裏也大為震撼,趕緊將含辭手中的佛珠串子搶走,塞回她姐姐手裏,瞪了她一眼。

她姐姐有點慌,忙解釋道:“我家姑娘打小就體弱,這才去廟裏求了串佛珠戴在身上……”

雖然是無心之失,但是柳夫人才沒心情聽她講完,她忙著安慰柳老爺。

“老爺,這不是抓周禮上的東西,不作數的。”

柳老爺搖了搖頭,含辭被搶了佛珠之後一直哇哇地哭,他不知道怎麽面對,一言不發走出了屋子。

抓周禮不歡而散。

那天之後,柳老爺開始做噩夢,常夢見算命先生跟他說“天命難違”,還夢見有一個聲音說“志學之年,便是你兒出家之時”。

含辭心口的蓮花印,隨著年歲增長,慢慢長成了柳老爺心中最深的恐懼。

他不肯信那個算命的口中所謂的天命,於是他對含辭嚴加看管,不讓人帶他進廟裏。

含辭學說話的年紀,剛開口說了一個“鵝”字,柳老爺子很驚喜,以為含辭是個小神童,張口便能吟詠一首《詠鵝》出來。哪知含辭“鵝”完之後,小嘴裏便蹦出幾個奇怪的字來,反正不是《詠鵝》。

奶娘連著念了一遍:“鵝,米,糖,火……”

周圍的丫鬟小廝聽完樂得呵呵笑,柳老爺子卻黑了臉,嚴令不許家中任何人燒香拜佛。

奶娘才反應過來,小公子說的,可不就是“阿彌陀佛”嘛!她驚出了一身汗。

所幸經過這件事之後,也沒發生什麽離奇的事,含辭安分乖巧地長到了九歲,柳老爺子請了個教書先生,要含辭跟著他學習四書五經。

他指望著含辭日後能考取功名,光耀他柳氏門楣。要知道柳家世代經商,錢是有了,外出談生意卻沒什麽底氣。為什麽?因為柳家沒出過一個才子。

柳老爺子把希望都寄托在含辭身上,他希望他兒子會是個例外。

含辭確實沒有辜負他的期望,教書先生對他非常滿意,跟柳老爺子誇了好幾回,說含辭天資聰穎,是塊讀書的料兒。

柳老爺心裏高興,對含辭放松了一些,允許他跟隔壁趙家的孩子去街上玩。

趙家的孩子趙四寶,因為家裏長輩的關系,常常到柳家來,跟含辭玩得很熟。只是從前,柳老爺看得緊,不準含辭亂出門,他們總是在院子裏放紙鳶捉蝴蝶。

趙四寶跟含辭講過街上各種各樣的小攤子,說有雜耍的,有賣點心的,還有賣小燈籠的,聽起來都特別有意思。含辭早就想跟趙四寶到街上去溜溜了。

柳老爺子派了三個人跟著含辭,趙四寶很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不過趙四寶人小鬼大,機靈得很,向含辭使了個眼色之後,拉著人就跑,鉆進混亂的人群中,一溜煙兒似的,一下子就沒影了,將那三個隨從甩得老遠。

他們氣喘籲籲地停下來,為勝利而感到歡喜自豪。

趙四寶帶含辭到處逛,買了兔子形狀的奶糕,含辭吃得嘴角、臉蛋都白白的,彎著眼睛笑。

“四寶,你說得沒錯,這些人好厲害。”含辭看街頭雜耍藝人表演,滿臉驚艷。

變臉的、噴火的、翻跟頭的、飛盤子的,各色雜技五花八門,直叫人眼花繚亂。

“那可不是,你看那個胸口碎大石的,我想拜他為師!”趙四寶雖然看過好多遍,也依舊是滿臉興奮。

“四寶,你學會了要表演給我看!”含辭道,他看向趙四寶的眼神裏都帶了敬佩和羨慕,仿佛趙四寶已經學會了這項絕技一般。

“那是當然!到時候第一個演給你看,就給你一個人看!”趙四寶拍拍胸`脯保證道。

二人玩累了之後往家裏走,含辭有點擔心會被爹爹罵,他跟趙四寶說:“我可能以後都不能跟你一起玩了。”

趙四寶沒有問為什麽,他猜到了,含辭的爹爹管得嚴,這次他們撒了回野,含辭的爹爹搞不好會覺得他帶壞了含辭,就不準他們一起玩了。

想到可能是最後一面,他們回家之前的一段路走得非常慢。

慢到什麽程度呢?街頭算命的先生都已經收了攤子準備走了,剛巧在路上遇見了他們。

(二) 丹陽小報:淒慘!柳老爺十裏尋子

“小公子留步!”

趙四寶和含辭聞聲停下了腳步,回頭望見算命先生拋下了寫著“神機妙算”的錦旗,急匆匆地朝他們疾走過來。

趙四寶悄悄附在含辭耳邊說:“這個人是個算命的,好多人都說靈。”

含辭小聲問趙四寶:“他想給我們算命嗎?”

趙四寶思考了一下,點了點頭:“有可能。”

他們說話的時候,算命先生已經走到跟前來了。

他有一綹胡子,短而稀疏,伸手去抓都不夠湊一把,左臉頰上有一顆圓圓的黑痣,眼睛微微瞇著,成一條細縫。

他笑瞇瞇地盯著二人,眼裏射出的精光平白讓趙四寶有些心悸,他隔著衣裳抓牢了含辭的手腕。含辭扭頭看四寶,問:“怎麽了?四寶,你害怕嗎?”

四寶沒作聲,他不敢看算命先生的眼睛,總覺得那雙眼睛能將他看穿,比如發現他偷偷在含辭的字帖上畫了一只大烏龜。

含辭看起來一點兒也不怕,大大方方地跟算命先生對望著,還沖對方露出笑容,新換的小白牙在夕陽下閃著亮光。

四寶楞楞地想,含辭難道沒有怕給人知道的秘密不成?

算命先生忽然朗聲笑起來,他捋著小胡子,彎下`身來對含辭說:“我認得你,你可認得我不?”

含辭說:“現在認得了。”

算命先生聽後道:“那你說說我是誰。”

含辭道:“先生是丹陽有名的算命郎。”

算命先生聞言笑道:“說對了一半,我不光是算命郎,還是你的引路人。”

四寶聽得有些發楞,他疑惑地看向含辭,含辭也看他,微微搖了搖頭。

只聽算命先生接著說道:“你是柳家小公子柳含辭,生來左胸口便有一枚白蓮印,是也不是?”

含辭下意識地將手放至胸口,旁邊的四寶推了推他,問他是不是真的。

他胸口的白蓮印,縱然是在柳家,也鮮有人知道。他爹和娘從前囑咐過他,不要將印記的事跟別人講。

這位算命先生是如何得知的,含辭不知道,他想,四寶說的也許是真的,這位先生真的很厲害。

算命先生見含辭不答話,笑容更深了,又道:“孩子,我想是你爹娘不願叫外人知道這件事。你不必擔心,我不是外人。我方才說過了,我是你的引路人。”

四寶也跟含辭保證:“我也不是外人,我們是好兄弟!我趙四寶保證,絕對不會跟其他人講你的秘密,否則就一輩子學不會胸口碎大石!”

含辭看著四寶輕輕點了點頭:“嗯,我信你。”

“孩子,你生來就與佛有緣,那朵白蓮花,就是在指引你皈依佛門。”算命先生拍了拍含辭的肩膀。

“佛是什麽?”含辭問他。

四寶搶先回答:“我知道!我娘帶我去廟裏的時候,我見到過。是一尊好大好大的雕像,有好多人都向它下跪,我娘也跪,跪完還要拜三拜……”

“錯了。”算命先生打斷道,“佛不是一尊雕像,佛也是人。孩子,成佛,便能解救天下困苦之人。”

四寶指著自己問:“先生,我能成佛嗎?”

算命先生微笑著搖了搖頭,道:“不知。”

四寶立刻明白了,他拉著含辭的胳膊說:“含辭,你是被選中的人,一定可以成佛!說不定還能到神曲,到時候你可得記得帶那裏的點心給我吃!”

神曲是所有人夢想的地方,那裏有聲音好聽的仙人兒,有丹青極妙的大神,也有顧盼生輝的佳人。這些人聲名遠揚,有好多人喜歡。他們的畫像被珍藏在匣子裏、擺在案頭,他們隨口說的一句話都能引起千人傳頌。

含辭問:“我能解救天下蒼生?”

算命先生微笑道:“不能。但這卻是你與生俱來的宿命,義不容辭。”

“去決明寺出家,你會找到成佛之路。”他又補充道。

趙四寶比含辭還要興奮,他希望含辭早日成佛,並且打心眼裏覺得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他想他回家以後也要去求他爹娘,讓他也到決明寺出家當和尚去,日後成了佛,像個英雄一樣拯救天下蒼生。

算命先生諄諄教導了一大堆道理,各種奇談怪論民間謠傳輪番上陣,加上四寶在一旁煽風點火,終究是叫含辭相信了自己背負著拯救蒼生的偉大使命。

含辭答應跟算命先生去決明寺,但他想跟爹娘告個別。

算命先生攔住了他,說:“出家就是要悄咪咪地走,大張旗鼓的就不叫出家了。”

含辭於是跟他悄咪咪地走,當天就走,臨走之前,趙四寶送給含辭一串佛珠。

“含辭,我聽說你周歲的時候抓著人家的佛珠不肯撒手,我買了一串送給你,你到了寺裏可千萬別搶人家的珠子。”趙四寶將佛珠串子給含辭戴到了手上,叮囑他。

算命先生將含辭帶走之前,他還大聲喊:“含辭等我!過兩天我也出家去找你!咱倆一起當和尚!”

算命先生聽到趙四寶的話之後,“噗”了一聲。

他跟含辭說,其他人都喊他“草根先生”,因為他行走江湖用的藝名是草根子。他希望含辭也這樣叫他。

含辭仍舊喊他“先生”,教書先生教他的禮儀裏,有不能直呼長輩的名諱這一條。

草根子一路笑瞇瞇的,還拿了糖果給含辭吃,他透過含辭黑亮的眼眸,看到九年前的清早,他被人拖到柳家後院挨揍,五六個人圍著他拳打腳踢,最後他口水和血一同流下來,仰面躺在地上,只覺得眼冒金星。罪魁禍首的腳踩在他胸口,他娘在世的時候給他縫補得漂漂亮亮的衣裳印上了亂七八糟的腳印,他看見胸口處的大紅鯉魚再也躍不動了,它被人碾在腳底下。被人像丟垃圾一樣從後門丟出去的時候,他盯著柳府的牌匾,青紫的眼睛瞪得發痛。

此刻他盯著含辭小小的身影,目送他踏進寺廟大門,他站在原地看“決明寺”三個大字,眼睛仍舊隱隱作痛。

“先生再見!”

草根子聽到這一聲,目光落到含辭白凈秀氣的臉上,那雙眼睛像月牙兒一樣,彎彎柔柔的。他臉上神情一滯,楞了片刻,嘴角扯出笑容,溫聲道:“快些去吧。”

他等這一天已經太久了,一切都應當是理所當然。

下山的時候,他這樣對自己說。

·

柳老爺像他媳婦兒分娩那天一樣,在院子裏徘徊了一整夜,趙家的四寶都歸家了,含辭卻一點兒消息也沒有。

他親自到趙家登門拜訪,四寶嘴裏塞著滿滿一口飯,見到他受到了驚嚇,當時就噎住了,眼皮一翻使勁咳嗽。嚇得他爹娘趕緊請了大夫來,柳老爺一時之間問不成,只好先回家去等著。

第二日他到趙家的時候,趙家夫婦兩個臉色都不大好看,說他們家四寶吐了一夜,喉嚨壞了,大夫說他十天半個月都說不成話。柳老爺親自去看了趙四寶,四寶見了他張著嘴哈氣,半天才艱難地發出了兩聲“啊”。

趙四寶是指望不上了,柳老爺只好去百寶倉買了幾串十裏朝顏,掛在熱鬧的大街上,於是朝顏花便花枝亂顫地傳出了他焦急的聲音:“含辭,你在哪裏?爹在家等你!”

十裏朝顏是一種奇花,原叫朝顏花,呈喇叭狀,一串上面往往生著好幾朵花,只消對著最大的那朵講話,便能叫方圓十裏的人都聽見,因此才得了“十裏”這麽個前綴。

是否真的能傳音十裏無人知曉,反正聲音是當真響亮,賣水果的小販頭頂的假發都被聲浪給震得抖了三抖。

柳老爺一鼓作氣,派人將這幾串十裏朝顏分別懸於丹陽東西南北四角,甚至發了懸賞通知,誰要是幫他找回兒子,他就賞錢一萬。

柳老爺派了人四處尋找,一點音信也沒有,他無奈將大部分希望都寄托在十裏朝顏身上。

可是他死也沒料到這一天有一群瘋狂的粉絲花重金幾乎承包了全丹陽的十裏朝顏,瘋狂刷著“冬淩小仙女新曲首唱,時間黃昏,地點紫藤蘿瀑布”這樣的消息,鬧得半個丹陽都雞飛狗跳,不得安生。

柳老爺的尋人消息硬生生被壓下去了。他氣急敗壞地買了一堆紙雁飛箋,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了兩行字——“去你的腦殘粉!冬淩給老子滾!”

俗話說“十裏朝顏,尋人最強;紙雁飛箋,損人無邊”,講的就是這麽個道理。紙雁飛箋形似飛雁,是巧匠以一種奇特的紙折疊而成,能借助風力像鳥雀一般在空中飛舞。因為價廉物美,且傳播範圍足夠大,人們沒事的時候就喜歡拋出一堆,在上面寫上各種亂七八糟的惡言惡語來發洩不痛快。

這些紙雁飛箋還沒來得及全部落地,撿到它們的粉絲就已經將百寶倉堵得水洩不通,逼問老板是誰幹的齷齪事。

好在柳老爺跟老板是老相熟,對方頂著壓力給他忽悠過去了,否則柳家可能要被冬淩的粉絲給夷為平地。

柳夫人問他:“老爺,含辭會不會……”

柳老爺搖頭說:“不會!不可能!”

柳夫人詫異道:“老爺,你曉得我的意思?”

他瞅她一眼,道:“含辭不可能是出家去了。”

“你怎麽知道?”柳夫人感覺很奇怪。

“我夢見了,含辭離志學之年還差六年呢。”柳老爺道。

柳夫人聞言哦了一聲,涼涼地說:“老爺,您不是不信那算命的說的話嗎?”

柳老爺皺眉,岔開了話題:“眼下還是要盡快找到含辭,別扯那些不相幹的。”

他最擔心的是含辭碰上了他生意上的敵人,被對方捉回去虐待。他想不起來有哪些人,只好備了好多份禮品,將賬冊名單上的人物都送了個遍。

柳老爺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覺,柳家的燈籠徹夜不滅,遠處五臺山上夜色迷離,決明寺敲響了休憩的鐘聲,提著燈的小和尚關上了寺廟的大門。

(三) 丹陽小報:孩子為何要出家?

“含辭啊,你餓了沒?”

問話的人是柿霜,決明寺的方丈無名子讓他照顧含辭。

決明寺收弟子不問出處,但也不是人人都能進的。它有個規矩——欲入佛門,必先在寺中齋戒滿一月,而後受戒,又守戒七七四十九日,方可成決明寺弟子。

含辭雖然沒有成為正式弟子,卻依禮喊柿霜一聲師兄。

彼時含辭正捧著桌案上的書在看,聽了柿霜的話,擡頭道:“師兄,我不餓。”

“怎麽會不餓呢?師兄聽方丈說了,你大老遠地從山下到寺裏,風塵仆仆的,師兄看著都心疼。”柿霜走到含辭身邊,抽走他手裏的書,丟到旁邊,拍拍含辭的肩膀,笑吟吟道,“來,師兄帶你去廚房弄些吃的。”

含辭想說自己吃兔子糕吃飽了,可是柿霜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拉著他就往廚房走。

已經過了飯點,眾僧都在靜室修禪,廚房裏還有一個做飯的和尚在,柿霜將含辭推到身前對他說新來的小師弟肚子餓了,做飯的和尚看了一眼含辭,肉肉的臉上笑出兩個笑渦,他拿了一個白花花的饅頭問含辭:“小師弟,一個夠不夠吃?”

“一個哪裏夠?”含辭驚愕地望向搶著說話的柿霜,卻見柿霜心領神會一般沖他點了點頭,眼神中滿是悲憫,他接著說,“含辭小師弟大老遠地到咱們這兒來,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咱得照顧小師弟對不對?”

含辭說:“不是的,師兄,我不餓,一個……”

“小師弟你別說了,咱們師兄弟就是一家人,別見外!”柿霜打斷了含辭的話。

那位做飯的和尚拿了兩個白饅頭,塞在含辭手裏,也讓他不要客氣。

含辭還想解釋,可是柿霜沒給他這個機會,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又拉著他回去了。

回去之後,柿霜就撐著下巴問他:“含辭,兩個饅頭夠不夠吃?”

含辭剛咬了一口手中的一個饅頭,臉頰兩邊圓鼓鼓的,他點頭,有點兒含糊不清地說:“夠。”

柿霜卻苦著臉跟他說:“夠就好。師兄跟你不一樣,師兄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兩個饅頭哪裏夠啊,感覺跟沒吃一樣。”

含辭將手上另一個饅頭伸到柿霜面前,說:“師兄,你吃吧。”

話音未落,柿霜已經抓著饅頭,一口咬掉了一半,一邊嚼一邊說:“這怎麽好意思呢。”

他將饅頭吃完的時候,含辭才吃了一半,柿霜摸著肚子問含辭:“你吃不下?”

含辭確實吃不下,硬撐著塞了半個饅頭,有點兒想打嗝,他點頭,“嗯”了聲。

柿霜將那半個饅頭拿過來,一下塞進嘴裏,拍拍手上的屑子,說:“有困難就跟師兄說,師兄願意幫助你。”

·

決明寺僧人向來是日出而起,人定而息。五臺山上一個傳音螺也沒有,只有寺廟中不時響起鐘聲和誦經聲,十分清靜。

含辭醒得比柿霜還要早,他還不清楚決明寺的規矩,輕手輕腳地下了榻,沒有吵醒柿霜。

其他師兄早就起了,含辭見不著人,就出門去尋,循著誦經的聲音到了大殿,果然看見一眾僧人圍坐殿內。

含辭看見方丈坐在中間,無名子也看見了他,朝他微微一笑,示意他找個地方坐下。

含辭坐在邊上,他聽不懂他們在念什麽,因著僧人們誦經曲調抑揚頓挫起起伏伏,他聽著歡喜,也跟著哼。

跟著哼了兩三遍,含辭也會念了。

柿霜趕來的時候,晨誦差不多接近尾聲了,他沒敢驚動無名子,偷偷摸摸地挪到含辭旁邊,屁股才剛挨到地,就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彈了起來。

只因無名子喊了他一聲。

柿霜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被發現的,總之很倒黴就是了,他被罰打掃寺廟大門口的臺階。

柿霜去拿掃帚的時候看見了含辭,他喊住了含辭。

“小師弟,師兄想起來還沒有帶你熟悉寺裏各處呢,正好現在帶你熟悉熟悉如何呀?”

含辭笑起來眼睛亮亮的,他歡喜地說:“好呀,謝謝師兄!”

“不謝,跟我來吧!”

柿霜將人帶到決明寺大門口,指著飄滿了落葉的臺階問:“你知道這裏總共有多少級臺階嗎?”

“三百二十七級。”含辭不假思索道。

柿霜心中一驚,張口就要來一句“你是有多無聊,走個臺階還要數一數多少級”,好在他忍住了,他自己並不知道有多少級,卻說:“不對!你再去數一遍。”

含辭眨著眼睛不解道:“師兄,我昨日上山時數過一遍,確實是三百二十七級……”

柿霜皺眉道:“誰是師兄?我!師兄說的話你都不信嗎?要你去數一遍自是有我的道理,你去就是了,不要問那麽多。”

含辭猶豫片刻,乖乖點了頭。

他要去數的時候,柿霜將手中的掃帚交給他,說:“落葉滿階,要是逢著落雨,將香客滑倒了就不妙了,出家人要行善積德,含辭,你就行個舉手之勞,數臺階的時候順便將落葉給掃了。”

含辭乖乖地將掃帚接了過去,一階一階,掃得極其認真。

柿霜在一旁看著,他隨口問含辭,問他晨誦好不好玩。

含辭點頭說師兄們誦經很好聽。

柿霜呵呵笑了兩聲,可是當他聽到含辭將晨誦的內容吟誦出來的時候,笑容就僵硬在臉上了。

他來決明寺三年了,現在都沒將晨誦的佛經完整記下來。

含辭將落葉掃完的時候擦著汗喘著氣跟他說,他又算了一遍,還是三百二十七級。

柿霜微笑著說:“師兄這麽做呢,自有我的用意,你只要記著,師兄都是為你好就對了。”

他說完摸摸含辭的頭,從他手裏拿過掃帚,說:“累了吧,師兄幫你拿掃帚,你回去洗個澡休息一下吧。”

含辭向柿霜道了謝。

·

柳老爺帶著人殺進決明寺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了。

那時候趙四寶的喉嚨剛剛好,柳老爺趕到趙家的時候,他正被他爹扒了褲子拿鞭子抽得啪啪響,口裏還不依不饒的哭喊著“我要去決明寺出家”。

柳老爺心裏一驚,頓時想到了含辭,沒有片刻遲疑,他帶上僮仆抄起家夥就登上了五臺山。

這個時間正是眾僧晨誦的時候,柳老爺雖然不信佛,但他娘信,常常叮囑他不能對佛不敬。於是他耐著性子,等在殿外,眼睛往裏面掃了一圈,忽然發現坐在方丈旁邊的小少年,一頭烏亮的發十分顯眼。

“含辭!”柳老爺忍不住喊了一聲。

誦經的小少年仿佛沒有聽見,沈浸在佛經的世界裏,沈醉又癡迷。

柳老爺有些楞了,他記得含辭是好動的,跟教書先生學習的時候,時不時就要搖搖胳膊動動小腿。而眼下的他,乖巧無比,認真非常。

柳老爺楞是在殿外等到了晨誦結束,含辭起身之後,將一沓紙交給無名子,無名子翻閱了一遍,笑著摸他的頭。

柳老爺走到含辭身邊,拉住他的手,喊:“含辭!”

含辭這時才發現了他爹,他眨了眨眼,說:“爹,您來聽孩兒誦經嗎?”

“誦什麽經!爹來接你回去!不知是哪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把你拐到這間破廟來,你告訴爹是誰,爹回頭扒了他的皮!”柳老爺破口大罵。

含辭抿著嘴,咬了下嘴唇,說:“爹,孩兒想留在這裏。”

“胡說八道!你這是被人下了蠱得了失心瘋了!”柳老爺被他這句話氣得連連咳嗽,好半天才緩過來,道,“你這小子,想氣死你爹嗎?”

含辭垂眸,低聲說:“不是的,爹……”

“既然不想氣死我,就跟我回家去!你娘給你燒了一桌子菜,就盼著你回去呢!”柳老爺道。

“含辭啊,你想跟你爹回去嗎?”無名子問。

含辭低頭抿著唇不說話。

“你若想跟你爹回去,老衲也不會攔著,你若不想,決明寺歡迎你留下。”無名子拍了拍含辭的肩膀道。

“師父,我喜歡這裏,不想離開。”

含辭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無名子眼中一亮,而柳老爺心中一涼。

無名子將柳老爺叫到一旁,跟他講含辭在佛學方面頗有天分,還給柳老爺看了含辭方才交給他的那一沓紙,紙上工工整整地寫著佛家經文咒語。

柳老爺皺眉道:“你給我看這個是什麽意思?我知道我家含辭字寫得好看。”

無名子笑道:“前兩天因為寺裏受了潮,好多經書都模糊不清了,老衲正在發愁,含辭今兒就將看不清的經文寫好交給老衲了。”

柳老爺聽著心情舒暢,有點兒翹尾巴,那還用說,他的兒子就有這麽優秀。

只聽無名子又接著道:“含辭來決明寺不過半個月的時間,卻將大部分藏書都看了個遍,恕老衲直言,全寺上下能做到含辭這樣的,不超過五個。而年紀與含辭相仿的,一個也沒有。”

無名子跟柳老爺講了含辭這半個月來所做的事情,最終勸得柳老爺作出了妥協。

他跟含辭約定,若是最後無法通過決明寺的考核,當不了這裏的弟子,就乖乖跟他回家。

含辭答應了。

下五臺山的時候,柳老爺腦子裏一直回蕩著無名子的話。

“含辭天生就適合學佛,將來或能進神曲。”

(四) 丹陽小報:化緣化到一朵菊花

佛家講究廣結善緣,下山化緣是必修課。

無名子讓柿霜領著含辭下山。

柿霜和含辭一人捧著一個托缽,穿行在人流如梭的長街上。

賣包子的攤子水汽熱氣升騰而出,白霧翻滾,柿霜望著蒸籠裏白花花的包子饅頭咂咂嘴,手指在缽子底下嗒嗒地敲。

含辭也望向包子鋪,腳步漸漸放慢,落後了柿霜一大截。

柿霜回過頭來喊他:“小師弟,走快點啊!”

含辭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包子鋪。

柿霜嘴角一抽,三兩步走過去將含辭拉離了包子鋪。

含辭不解,問:“師兄,你為什麽……”

柿霜翻了個白眼:“小師弟,你還真是什麽都不懂。你想吃包子是吧?你有錢嗎?”

含辭搖頭。

“包子鋪老板只認錢!”柿霜指著街邊坐著的腌臜乞丐,又道,“看見那個人沒?前車之鑒!他去討包子吃,知道後來怎麽樣了嗎?”

含辭看了一眼那個乞丐,搖搖頭。

“你看他的腿,打折了!”柿霜道。

含辭不解道:“可是我們不是乞丐……”

“真是不開竅!你也不想想看,對包子鋪老板來說,我們跟乞丐有什麽區別?都是一窮二白,空著手向他討包子的。”柿霜也沒什麽耐心了,一邊說一邊加快了腳步。

含辭要小跑著才能跟上柿霜。

柿霜化緣化出了經驗,掃一眼過去,就能八九不離十地判斷出誰會施舍他們吃食。

因此他一點也不急,敲著碗四處閑逛,想著先溜達一陣再辦正事。

柿霜舉目四望的時候被不遠處賣胭脂的姑娘纏住了視線,那姑娘粉面玉膚,雙頰暈紅,目似水杏,漾著層層秋波,細腰盈盈,手上沾了胭脂紅。

柿霜瞧著她,覺得真像一朵小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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