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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沈老太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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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太爺已經致仕,如今在家不過是養養花,養養鳥,外加養養孫兒輩的。這日,由著長孫扶他上了馬車,一路朝河間府來。沈家長孫沈澤挑開簾子望望外頭,見天邊有些黑雲積壓,不由嘟嘴抱怨一句:“祖父,那項撫臺即便是從二品的官兒,可到底只是地方官,哪用得著您親自過去啊!”

沈家老太爺舒服的靠在馬車裏,拈起一塊糕點細細吃完,又喝了口熱茶,這才道:“項撫臺年歲幾何,你可知?”

“三十上下?”

沈澤想了想,有些不確定。

“確切的說,是二十八。不足而立之年,便做到從二品的地方大員,你縱觀咱們沈家,可有人在這個年紀達到過這個高度?”

沈澤面色有些難堪,搖搖頭。“四叔為官最為順利,也是在三十五歲才在雲澤府做了三年撫臺。”

沈家老太爺目光悠遠:“他這個撫臺,還是因著你二伯從內閣退了下來,這才換你四叔升為撫臺,在地方歷練三年,入了京城,才能直接坐到正三品大理寺卿的位置。可是你知道項撫臺,從一個七品地方官用了多長時候就爬到從二品的巡撫嗎?”

沈澤再次搖頭,心底預感答案定然要出乎意料。

“四年!”

“什麽,四年?怎麽會!”

沈家老太爺悠悠嘆口氣:“若沒有最上頭的人賞識,他一介寒門仕子,怎麽可能做到這一步?世家林立,子弟眾多,其中佼佼者不知凡幾,可就他項淵,寒門小戶出身,卻如有神助般,一路順順當當,一日千裏般成長為一介地方大員。如此境況,你說祖父有沒有必要親自出面?”

沈澤默默點頭,心底微有些別扭。他今年二十一,比之那位二十八歲的從二品撫臺,也不過小了七歲,年前才中了舉子,被眾人連番稱讚,誇為年少英才。如今這麽一對比,沈澤臉上立時發起熱,對之前還沾沾自喜的稱讚恨不得從沒聽過得意過。

沈家老太爺覷著自家長孫面色難看,心底了然。他這個長孫自幼聰穎,人也機靈,可惜從小就被圍在各種各樣的讚美聲中,又一路錦衣玉食、毫無壓力的成長到現在,不說十分驕縱,性子卻也有五分的驕矜。特別是如今中了舉子,沈家老太爺冷眼瞧著,這個長孫被眾人的誇讚已經讚的有些飄飄然,很有些自鳴得意。他們沈家立足關中百年之久,向來註重族中小輩的學識品性修養,眼瞧著長孫已經過度沈溺在讚美中,沈老太爺便當機立斷,親自帶他出來,叫他真正見識見識,何謂年少英才!

但願經此一番敲打,沈澤能沈下心來,好好做做學問,爭取早日蟾宮折桂,為沈家爭光添彩。

待到達河間府巡撫衙門,日頭已經老高。沈老太爺扶著沈澤的手,一路被請進來,還未走到廳堂,就聽裏頭傳來屬於少年人清越的嗓音。

“好了,我知道啊,你就放心吧,能有什麽事!午膳不用等我啦,我自個在外頭用。還有,下晌記得陪我去燕涼河瞧瞧,可別忘了啊。我走啦!”

說著,一個錦衣玉袍、面如冠玉的小公子,昂首闊步從裏頭出來,瞧見沈老太爺站在外頭,只輕輕瞟了眼,便帶著身後愁眉苦臉的隨從揚長而去。

沈老太爺在那小公子出來後,瞳孔猛地一縮,腰背頓時挺直起來,神色不自禁變得恭敬,死死拽著沈澤靠在路的一邊。

沈澤奇怪的瞥了眼老太爺,見他神色緊張,便壓下疑問,順從的低垂頭顱站在沈老太爺身後。

項淵從裏面追出來,揚聲叮囑:“帶好人啊,別惹事,有什麽不好解決的回來找我!”

一出來,項淵便看到沈老太爺神色恭敬的站在路邊。項淵目光閃了閃,這個老狐貍,八成是認出太子來了。

“知道啦,真啰嗦!”

少年張揚清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項淵笑笑,伸手對沈老太爺做個請得手勢,道:“不好意思,老太爺,小輩呆不住,叫您久等了。”

沈老太爺心裏驚濤駭浪,一片翻騰,面上卻仍舊端著笑臉,親切的拱手行禮道:“項撫臺。”

項淵急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沈老太爺,笑道:“老太爺快請起,不必多禮。您這麽個老人家對我行禮,項淵年輕,怕是承受不起。”

沈老太爺對項淵這樣尊老的舉動十分感慨,誇讚道:“老朽想不到項撫臺雖然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卻仍能保持初心,真真是叫人欽佩!”說著,拉過沈澤,道:“這是我那不爭氣的長孫,沈澤,序齒小撫臺七歲,撫臺當他是小輩即可。阿澤,還不快給撫臺大人見禮。”

沈澤急忙躬身行禮,態度很端正。

項淵這回倒是大大方方受了,上下打量沈澤一番,讚道:“沈家果然不愧百年書香門第,瞧沈公子儀表堂堂,風儀翩翩,便知其學識修養定然上佳。”

“哈哈哈哈,撫臺大人過譽。小孫兒如今才中舉人,若是得空,還請撫臺大人多多指教。”

幾人一面朝廳堂走,一面敘話。

沈澤跟在沈老太爺後頭,見那項淵言語中真個把自己當做小輩看待,不由越發不自在。

明明就只小七歲,卻叫他弄得像是小了十七歲!

自己也不過不到而立之年,充什麽大頭長輩啊!

項淵瞄到沈澤一臉憋屈不忿,因那小祖宗私自跑來而鬧得抑郁的心情登時好轉。瞧著他人憋屈不高興,果然十分調劑心情啊。

待到廳堂中分主賓坐定,沈老太爺舊話重提,對項淵兩次救助沈慧娘表示了十分誠懇的謝意,並叫沈澤奉上謝禮,一個匣子裝著三本珍本,俱是前朝名家之作;一個匣子裝著兩柄玉竹綢面扇子,皆是古董。

項淵打開瞧一眼便看出這兩份謝禮的價值,直言推拒太過貴重。沈老太爺擺手:“項撫臺若是再推辭不受,老朽可就沒臉再坐下去。這兩份死物又怎麽能比得上小女的性命呢?項撫臺急公好義,在明知有性命之危時仍舊挺身而出,老朽著實感激萬分。再者,項撫臺堂堂金科狀元出身,這麽兩份謝禮,配項撫臺的身份,老朽還仍覺得不夠呢。”

這倒是實話。自打看到那位貴人出現在項淵的巡撫衙門,沈老太爺這心裏頭就一直沒停過算計。

若不是十分熟絡,那貴人怎會出現在此?而且從剛剛兩人的對話裏,沈老太爺還心驚的發現,那貴人對待項撫臺的態度,十分隨意。能叫貴人隨意對待的,已經不僅僅是熟絡,而是關系極為親密才是!

想不到項淵寒門小戶出身,到此竟有如此造化!沈老太爺都後悔只拿了這麽兩件謝禮過來,早知這項淵不僅深得聖人歡心,就連下一個靠山也這麽早就靠了上去,說什麽他都要把沈家和項淵的關系弄得再密切一些。

聖人雖千秋正盛,可膝下卻只有東宮那麽一個,將來繼承正統,已是板上釘釘的事。照此看,項淵此子前途真真不可限量。

打定主意後,沈老太爺便不再猶豫,有些好就要賣的早,賣的及時,不然過了時辰,這號也就變了味兒。

於是話題兜兜轉轉,兩刻鐘後,自然而然的轉到三府人情世故上頭。

“這三府歷來世家眾多,關系覆雜。每家每戶都有一本世家名錄,各種關系錯綜覆雜,牽牽連連,咱們家的兒子女兒的,打小就要背這些個東西,認清親戚裏道,關系親疏,不然鬧出笑話,就要丟臉面啦。”

沈老太爺話語風趣,把世家裏頭的彎彎繞,各種繁雜瑣碎的關系,以舉小例子的方式,一一說給項淵聽。最後,繞道到了談話的重點上。

“不過項撫臺記下這些,還是沒用。在這三府地界,有時候辦事還得看慶王的意思。”

“慶王?”

“恩,慶王在聖人奪嫡時立過大功,聖人念其功勞,特意把江南一地劃為慶王封地。慶王管著江南一地的糧鹽,日子可滋潤著呢。”

沈老太爺話只到此,領不領悟,就得看項撫臺自個了。

他能言語到這個份上,已經是交淺言深,表露出十足誠意。

項淵自然曉得沈老太爺的意思,對他這番話也是打心底感激,二人默契的別過話頭,另談起三府風土人情來。

足足聊有一個時辰,沈老太爺才帶著深澤告辭,項淵親自送到府衙門口,惹得沈老太爺連連推辭,見項淵實在堅持,只得帶著一臉激動坐上馬車。

回首望望巡撫衙門,沈老太爺不禁感嘆:“這項撫臺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啊,今日一會,真真叫我刮目相看。”

說著,轉頭看向長孫沈澤,卻只見沈澤一臉的莫名其妙。沈老太爺一噎,默默轉過頭,心底暗嘆一口氣:還是得多多錘煉才是!

卻說之前項淵和沈老太爺在前廳相談甚歡,趙慎在後頭書房正在核對周青林從通平府遣人帶來的賬冊,就見管事的進來,一臉為難道:“正君,分配到後罩房粗使灑掃的管青,不滿被分配到的活計,正使性子呢。”

趙慎挑眉,想了想,吩咐管事:“帶他到偏廳,我親自來問問。”

管事的應聲下去安排,趙慎又坐了會,這才起身去往偏廳,到那後一瞧,換了一身粗使衣衫的管青,仍舊端著大家公子的派頭,孤傲著一張俊顏,倔強的站在地中央。見趙慎進來,管青也不過咬咬嘴唇,卻仍舊僵著身子一動不動。

趙慎擺手示意要想上前呵斥的管事退下,瞧瞧管青,趙慎不由覺得好笑。待坐定,趙慎直接開門見山問:“既已安排你做事,為何不做?”

管青一副受了天大屈辱的摸樣,神情分外悲戚,咬牙道:“我自幼熟讀經史百家,學得是聖人之言,行的是君子之事,怎麽能做灑掃那類粗活?!”

趙慎更是好笑,問:“依你之見,你到了巡撫衙門,該做什麽?”

管青一噎。

但凡被送過來的人,自然是打著爬了撫臺大人床的主意。他雖明白,卻因不願,對項淵毫不在意他也是暗喜於心,可在他的想法裏,即便沒打算收他,留他在府衙,那也是要好吃好喝供著啊,何曾見過就這麽打發人去做粗活的?

管青嘴巴開開合合,說不出話。他想說自個做不來灑掃的粗活,想說他就想安安靜靜呆在府衙內宅,閑了看看書,喝喝茶,偶爾還能出去逛逛打發日子。可不知為何,對上趙慎冷冷清清的眉眼,他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們老爺是不收什麽小侍的,你又被不由分說的送進來,不做活計,難不成還要我供著不成?”

趙慎眉眼露出十分明顯的譏誚,上下打量管青一遍,道:“不想做活計,瞧樣子也不願許了人家,你這幅做派,難不成還想回去說什麽樓裏館裏的好吃好喝的養著去?”

這話就說得什麽不客氣,管青剎時白了一張臉,嘴唇哆嗦著,挺直的腰桿也像霜打過似的,隱隱彎下去。

“學不來個眉眼高低,又拋不下身段做活養活自個,你這身傲骨,到底靠什麽撐著?你自詡一肚子學識,卻除了給那些掏了銀子捧場的臭老爺們讚揚讚揚外,又有了何用處?”

管青恍恍惚惚的下去,再不提他不願做灑掃的事。

項淵從後頭繞進來,給趙慎鼓掌,笑讚:“媳婦這嘴皮子也蠻厲害啊,說得那管青真真是啞口無言,無以應對,只得灰溜溜敗走。”

趙慎站起身,望望管青遠去的背影,輕嘆口氣。

“真不知他整日裏都想了些什麽!還真以為進了這衙門,就得被好吃好喝好伺候著,不過是罪臣之後,他以為自個憑個什麽?一肚子天真,一腦門迂腐,不好好敲打敲打,這麽個性子,哪裏是活得長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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