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花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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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樽兒,過來。”他聽見病榻上的母親在溫柔地喚著他。於是他懵懂地放下了手裏的布球,在他放下布球的下一秒,立刻就有下仆小心地收好了他喜愛的玩具。

他撲在母親的床頭看著母親用消瘦的手給他整理衣衫。

“樽兒,今天在學校裏感覺怎麽樣?”

“學校裏的同學都很好,老師也很好。”

他從來不告訴母親,同學們對他的敬畏有餘,親近不足。至於老師們的諂媚,他早就在鐘家就看多了。神血的待遇,他自嬰孩起就被教導和刻畫到了腦海裏。

“那就好,那就好。”母親的欣慰讓他很是開心。

母親病了很久,一直拖著沒有好起來。他很奇怪,為什麽家裏的醫生有空每天在他面前晃悠,卻沒空來為母親看上一看。他想起母親當時聽了他的話語後,臉上浮起的笑容苦澀。

“因為母親的出身,和怨著你母親我當年沒勸著你父親吧。”

他記得自己私下裏悄悄問過母親。

他記得自己問母親怨鐘家的人嗎?怨他們的冷漠和風言風語嗎?

他記得母親堅定地搖頭。

“我不怨的。”

“你母親我出身在北方一個貧窮的村子,那裏的土質不好,水又少,地裏種下了莊稼,秋天可能連一根苗都見不到。你外婆一年四季靠幫人家做些苦活,臟活才掙回些米糠來填肚子。可就是這樣,我小時候也是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

母親說的是他從未見過,也沒可能體會的日子。

身為鐘家的神血,他如果說一聲餓了,那身邊伺候的仆人是要全部被責罰後再清理掉的。至於在那之後?在那之後他就再不會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了。

所以母親所經歷過的那些苦痛,是他墊著腳尖都觸摸不到的傷痕。他只能聽著,用自己從未體會過傷痛的心,盡全力去想象和理解母親的悲傷。

“你外公沒本事也不爭氣,不會幹活,吃喝嫖賭倒是一樣不缺。因為沒錢,被人家從店裏趕出來,扔在大街上都是常有的事。我8歲那年,你外婆算是被他耗死了,我也被他賣給了見不得人的地方,待了十來年。直到遇上你父親。”

“我跟你父親遇上是個偶然,但具體過程也並沒有像小說裏說的那樣戲劇性,也沒什麽值得和你提起的事情。”

“我偶然遇到過他的同事,聽過那些人的嚼舌,倒是早就知道他身份特殊。我也不是說沒起過求他幫忙,離了那地界的念頭。但是我想,我有什麽資格讓他幫我呢?我母親說過,我們活著,不管在哪活著,都要體體面面的。若是這話讓你以外的人聽了,怕是要取笑你母親我的。可我當時便是在那地方過活,也還是想守著自己的尊嚴活著。哪怕是現在,我也還是這樣想的。”

“我小心地守著自己的身份,和你父親做著最普通的朋友。有一天他說要與我交往,我拒絕了,回去哭了一場。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你父親這之後要打探我的蹤跡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只是這肯定也會糾出我的故事來,我是在哭自己這之後再沒臉去見他罷了。不過我真沒想到,你父親還是來了,即使知道了我全部的不堪,他還是來了。”

“之後的事你應該也聽族長說起過,你父親執意娶了我。在我懷著你的時候,他聽說了一個王侯墓正在出土。他找那個墓找了五年了。當時我懷著你的月數還小,他說只去三個月不到,只去三個月不到他就回來。我怎麽忍心攔著他,我怎麽會忍心攔著他?我只是沒想到,他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鐘家不曾欠我的。把我贖出來的錢是鐘家出的,鐘家的名聲因為我而壞了一筆,我沒能勸住你父親害的鐘家少了一個子孫,即使如此,鐘家現在也還是供我吃穿,讓我最心愛的寶貝兒子受到了最好的待遇。我如果還怨著鐘家,那就是我的不知足和不知恩了。”

他記得母親因為久病不愈而有些蠟黃的臉,突然綻出了一個極美的笑容。母親的食指有些顫抖地伸出,卻準確地點在了他的心口:“樽兒,你記著,這世上,誰也不欠誰的。因果輪回,天道如此。你身邊的人侍奉著你,給你獻上一切,也不是他們欠你的。我要你記著,無論周圍人再怎麽把你奉若神明,你再怎麽與常人不同,你依舊是人。牢記本心,矢志不渝,不怨天,不尤人,方可愛世人。這是你身為鐘家的神血,凡人中的神,神中的凡人,絕對不能忘記的事情。”

他記得母親說完這些話後,不等年幼的他追問與琢磨,不看他的神情是否真的參透,那手指便緩緩,緩緩地垂下,落在了床頭。

他記得自此以後,他再沒見到過那病榻上溫柔的身影了。可是母親那最後留下的話語一直留在他心裏,時間過得愈久,那記憶反倒沖刷得,愈加清晰。

“樽少爺,族長在蘭廳等著您。”他聽見了侍女的聲音,他點點頭走了出去。

走在木制的走廊上,他看見園子裏的朱砂紅霜(註1)開得正艷,這才意識到秋天已經來臨。鐘家本家的住宅布置得古色古香,連人穿的衣服都是有專門負責的分家所制作的古裝。除了他偶爾早上和傍晚會穿上校服走動外,其他任何時候,走進鐘家都像是穿越了一場時空,來到了繁華的古皇宮一般典雅。

“您來了。”

他慢吞吞地走到了會客的地方,族長早就在那恭敬地等候了。這並不是他在耍少爺脾氣,不過他生來動作就比較遲緩。他倒是聽長老們說是神血的遺傳所致,這也是他身為鐘家神血的證明之一。

“這戶人家是這些年第一起接到的,可能和神明扯上關系的報告,現在這戶人家除了小女兒外全部莫名其妙的死了。只有小女兒還活著,報告的人懷疑這小女兒就是祈願者。您看?”

他慢條斯理地看完了報告,放下報告,喝了一口清茶:“嗯,我去看看。”

還不等族長緊張地吩咐下人準備,他又悠哉悠哉地拋下一句話:“我一個人去。”

作者有話要說: 註1:朱砂紅霜:一種名貴的菊花品種。

快來看!繼炮灰少女之後,狗血一波一波地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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