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卻也是這時, 一朵雷雲緩緩從兩人眼前不遠處飄過。

那雷雲極厚實,烏沈沈的雲裏炸著雷火,轟轟地撞擊著雲層的邊緣, 偶爾呲出一絲火花來,將這雲的邊緣撕下一塊。

光斑透過雲層映出, 如虹霓般耀目,五光十色。

燕妙妙捏了捏溫斂的手。

“真君, 那是劫雲嗎?”

“是, ”溫斂點了點頭, “當是離火劫雲,這個方向,似乎是沖著紫霄殿。”

術法八卦有五行之分,劫雲自然也有。以離火、坎水、坤土、乾金、震木五行為類,其間亦有兌金、巽木、艮土三類分支。

雖然都是劫雷,但根據其五行之別,在渡劫時遭遇的雷火亦略有差異。

“咱們能不能去看看?”燕妙妙搖了搖他的手,眼中含著期待, “我還未見過道修渡劫。”

“好。”

飛劍朝著紫霄殿的方向趕去。

越靠近,喧鬧聲便越大。

還未落到地上,燕妙妙就見到山門的廣場上已聚滿了人,盡皆望著劫雲來襲的方向。

一個年輕男子迎上前來。

“溫師兄!”那人著一身水青色袍子, 生得俊朗,眉眼似彎月,眼下有臥蠶, 時時含著笑意。

溫斂輕扶著她從飛劍上落地。

見到兩人交握的雙手,那相迎的男子忽地腳步一慢,接著在兩人身上打量起來。

溫斂收起飛劍。

燕妙妙見來人稱呼溫斂為師兄,想必亦是已飛升的仙君,當下便先上前抱拳頷首。

“昆侖仙門虞妙,見過這位仙君。”

“虞妙?”那人重覆了一遍她的名字,在舌尖繞了一繞,略帶幾分異樣瞧了溫斂一眼,又再緩緩重覆一遍,“虞——妙?”

溫斂沒搭茬。

可他卻似乎並未放在心上,反而更來勁似的,視線在燕妙妙身上又轉了一圈。

“虞姑娘好,我是紫霄殿的滁雲道君,沈翹。”

“你怎麽回山門了?”溫斂開口,打斷沈翹的視線,“連仙門法會都不願去,如今一個小弟子渡雷劫,也要你費神?”

“嗨,別提了,”沈翹擺了擺手,“哪是什麽小弟子——是我不爭氣的師妹。”

“修煉了七百餘年終於是要飛升了,死纏爛打非要我給她掠陣,我這才來了。”

燕妙妙伸著腦袋朝前望去,只見著了黑壓壓的人頭——渡雷劫的正主被埋在人群中,不辨面目。

“要在這裏渡劫嗎?”她驚奇道,“若是劈了大殿……”

“可說呢,”沈翹接話,語氣中頗有幾分不耐,“我叫她去後山,可她偏不樂意,說是後山地界不寬敞,她難以施展術法對抗……”

話還沒說完,這劫雲便到了位,陰沈沈地越聚越大。這回離得近了,倒是發現那劫雲比想象中要大得多,直將這廣場上空遮了一大塊去。

“師兄!”人群中傳來一聲尖叫。

沈翹嘆了口氣,無奈地朝著溫斂抱了抱手:“我這就掠陣去了,溫師兄你……你就領著虞姑娘隨意吧。”

說著飛身一躍,回到了人群中去,轉眼也不見了。

燕妙妙踮著腳尖朝前望。

“……似乎看不大清呢。”

話音方才剛落,眼前便出現了一條……飛毯。

“咱們去高處坐著看。”

想想前邊那麽多人眾星拱月地幫著人渡劫,而自己同溫斂卻舒舒服服地坐在飛毯上看戲……感覺有點拉仇恨。

——然後燕妙妙毅然決然地坐了上去。

燕妙妙盤腿坐在飛毯上,同溫斂肩挨著肩,體溫隔著衣裳無聲地侵了過來。

仙界皆傳言疏明真君慣來疏情冷厲、不茍言笑,可這兩次相處下來,她倒是覺得他還挺愛笑的。

分明是一個溫柔又親切的人啊。

兩人升到半空,視野果然寬敞得多——至少渡劫那位,是能看清楚了。

劫雲範圍下的正中位置,有一姑娘正執劍,身側備滿了各種飛劍兵器、護甲法寶,嚴陣以待。

一襲水青色的衫子,模樣清麗,估計最多十七八歲——倒是看不出已是七百餘歲的道修了。

“修道可真好。”她感嘆。

說這話的時候,她正用手撐著下頜,頗有興致地往下看。柔荑纖細正對著溫斂,指甲幹凈圓潤,在陽光下泛出粉色的光。

想拽過來,塞到自己手裏。

“……為什麽這樣說?”

“七百餘歲的道修還能維持少女模樣,難道不好嗎?”燕妙妙看他,雙臂交叉道,“想我如今亦是接近百歲的人了——若在凡間,我這都該五世同堂了。”

溫斂的視線隨著她放下的手下落一瞬。

“按你所說,我如今已六百歲……豈不是能見著我的第三十重世孫?”

“嘖,”燕妙妙彈了彈舌頭,“這樣一想,真君你還真是挺老的。”

“很老嗎?”溫斂聞言一怔。

燕妙妙轉過頭,故意點了點頭:“挺老的。”

“除了我師尊神霄真君之外,你是我認識的年歲最大的人了。”

溫斂低了低頭,回憶了下神霄真君臉上的褶子和胡須,微蹙了蹙眉。

見到溫斂臉上難以言喻的神色,燕妙妙忽又一笑。

她歪著頭瞧他:“真君,你當真了?”

姑娘離他很近。

他能看清她眼瞳的琥珀顏色,能數出她眼睫的數量,還能分辨出她眉毛中幾近不可見的一顆小痣。

空中的微風拂過,吹得她臉上的寒毛微顫。

“嗯,我當真了。”溫斂對著她的眸子不肯移開,聲音微微啞了幾分。

姑娘一楞。

“你不要當真啊,”燕妙妙伸手戳了戳他,小心翼翼地瞧他,“我就是逗你的。”

“其實你一點也不老,”她認真道,“好多仙君不都上千歲了麽?真君你才六百歲,很年輕的。”

“真的?”

“當然是真的,”燕妙妙義正辭嚴,“六百歲在仙界,年輕得很呢——再說真君你生得好看,就是六千歲了也不顯老。”

“生得好看?”

“好看。”燕妙妙真誠地點了點頭。

溫斂忽地一笑。

燕妙妙見溫斂笑,便再乘勝追擊:“真君你一笑,就更好看了。”

——果然,不管你是三歲的小童還是六百歲的仙君,誇人好看這一招真的是百試不爽。

這時,遠處“啪”地一聲巨響將燕妙妙的註意力吸引了過去。

“雷劫開始了!”

初時只是數道閃電從劫雲中劈下,帶著炸響,在廣場上打出道道黑痕,激起一陣煙霧。

後來,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聲,劫雷落地的頻率以倍數計,亦是一次比一次更粗。閃電泛著紫光,外層裹著雷火,雨點似的劈啪往下砸,如熔巖墜空,濺出道道火星。

周圍掠陣的弟子越躲越遠——這劫雷雖只追著中間那姑娘猛劈,可那濺落的野火卻是不認人,接連燒了十幾個弟子的衣袍之後,便也沒人再敢上前。

只見正中渡劫那姑娘,手上凝著法訣,頗狼狽地四處跳躍,艱難地持劍抵擋著劫雷——如今這雷劫才剛剛開始,就已經費了三口寶劍。

而她身上事先裹好的陣法,在雷火的重重攻擊下亦是越來越薄,肉眼可見地出現數道縫隙,顯然即將支持不住。

“若是你渡此雷劫的話,情形應當會好上不少,”溫斂細細分析,“你術法造詣更高深,招式也靈動不少,何況——”

他轉向她:“——你身上如今覆了多少陣法了?”

燕妙妙驚訝:“你怎麽知道……”

話問的剛開頭,燕妙妙便給他找起理由來——畢竟是已飛升的仙君,能看出她釋放陣法的速度不同尋常,倒也不是多值得驚奇的事情。

她琢磨片刻,老實道:“約莫三十餘道吧,我記不大清了。”

從十幾年前她想出這麽個修煉法子之後,幾乎是一有時間便嘗試將陣法覆在皮膚上。如今身上的這三十餘道陣法還是成功覆上了的,若是再算上未能成功的……說是上百都少了。

溫斂不由得蹙起了眉。

上一世時,她便從玄龜一族的修煉方法上琢磨出了這法子,這一世她亦能重覆領悟,他並不驚奇。

而真正叫他蹙眉的,是這法訣的數量之多著實出乎了他的意料。

玄龜一族的修煉之法並不是什麽秘密,可這千百年來,除了這一族外,旁人少有用這法子修煉……是有原因的。

法訣覆身,以皮膚為媒介,直接將這法訣之力傾註其上封閉——這代表著,這陣法威力多大、傷敵多重,將其覆在皮膚上時,其人便會遭受多大的痛苦。

陣法之力,大能覆蓋數裏、小能籠罩數人,將其凝煉至方寸皮膚之上,可以想象這陣法之力該有多大。

玄龜一族有堅硬外殼抵擋,自然不懼其傷害。

可凡人肌膚,卻是全然不能隔絕痛感。

他側過臉去,目光放在姑娘的身上。

手臂、肩胛、脊背,如今應當都覆滿了法訣。

法訣凝在皮膚之下看不出來,可是在施放時,那一處的皮膚應當也會有燒灼之痛。

他自來知道她沈迷於修煉,而沒有他在身邊的這一世,她依靠自己登上了昆侖仙門首徒的位置,更是不到百歲便將飛升……想必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伸出手來,想拉過她的手臂來看看,可頓了頓,又退縮了。

“疼嗎?”他忽然開口。

“嗯?”燕妙妙從劫雷上收回目光,“什麽疼不疼?”

姑娘的眼眸如小鹿,直楞楞朝他一撞。

他呼吸窒在胸口。

終究是忍耐不住,伸手將姑娘的手臂拉了過來,衣袖撩起至手腕。

靈力與皮膚相觸,手腕上忽地泛起一道銀光,半截法訣露了出來。

星移鬥轉陣。

上一世的同一個位置,同一個陣法。

他低頭仔細看著,指尖忽然變得滾燙。

他再問:“疼嗎?”

“你說覆蓋陣法的時候嗎?”燕妙妙的聲音傳入耳中,一副無所謂的語氣。

“不算疼的,想想以後說不準能靠它救命,就更感覺不到疼了。”

胸口忽然緩緩漫上一層酸澀來。

“你騙人。”他擡頭看她。

“肯定很疼。”

燕妙妙忽然覺得,溫斂好像在透過她看向另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也雙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