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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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拂靈宮後院。

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地從客房中躥了出來。

白日裏燕妙妙已經大致摸清了這拂靈宮的地形。

這魔尊居住的宮殿並不算大, 簡單點來說就是一個三進三出的大院子,從內到外以內院、外院、議事殿為順序排列。

拂靈宮的東面和南面挨著天險,峭壁之下是幽望深淵, 據說直通冥府,墮之則神魂肉身覆滅不存;西面是危峰兀立的尖銳禿山, 峭壁之上寸草不生,平滑的連鳥都不在上邊築巢。

北面是唯一的出路。

此時已是夜盡之時, 天色暗沈得可怕, 伸手不見五指。

燕妙妙如今不能動用術法, 雙目視物不清,只能盡量憑借著模糊的影像和記憶朝著北面摸索而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她終於摸到了北面的院墻處。

這拂靈宮倒不愧是魔界魔尊的居住的宮殿,不僅建的美輪美奐,就是墻都比一般的建築物要高。

在這墻內設有魔族的禁制,除了席爻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在拂靈宮內施行術法,更遑論燕妙妙這種一朝功力盡失的前仙門道修。

燕妙妙在墻下立了片刻, 心中感嘆了一番不能施展術法有多麽不便之後,決定人力翻墻。

她先是從距離墻根不遠處的假山搬來好幾塊巨石,再從附近的樹叢裏扯了好幾條粗長的樹藤生搓成麻繩。

純靠人力幹完這一切之後,她已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背上的汗水都浸濕了衣衫。

堪稱穿書之後最累一天。

可等到她好不容易將那幾塊巨石堆高、腰間綁著樹藤、即將翻墻成功的時候,一個聲音幽幽出現。

“你在做什麽?”

燕妙妙差點沒從墻上一頭栽下去。

黑暗之中,席爻的瞳仁泛著紅光。

“……夢游。”她悄悄解開了腰間一頭系在巨石上的樹藤。

席爻冷笑一聲:“燕姑娘還真是花樣百出。”

燕妙妙假笑:“……還好還好。”

“下來。”

便見燕妙妙挪了挪身子, 將已跨出墻外的那條腿伸了回來,緩緩踩上了墻頭。

“您說了算。”

撂下這句話後,卻見燕妙妙屈在墻頭的腿一蹬,借力直接翻出了墻外。

墻頭上掀起姑娘的一角裙擺。

她原本想拽著樹藤在另一邊慢慢降下去,可如今就在席爻眼前,可沒時間讓她慢慢再挪下去,便只好破釜沈舟地撇了樹藤自由落體。

燕妙妙自覺計劃得很好,雖然落地的時候有可能會摔傷,但是只要出了拂靈宮的範圍,她就能用自己手臂上覆著的星移鬥轉陣迅速轉移到千裏之外,便是席爻法力再高強,也難以尋覓她的蹤跡。

只是——這墻比想象中要高上太多了吧。

躍下高墻之後,燕妙妙已經做好了立即栽倒在地、催動法陣的準備。可誰知摔下來之後……她竟然沒有落地。

耳邊是呼嘯冷冽的罡風,深重的寒氣自身下襲來,下墜之勢越發猛烈。

燕妙妙腦子來不及思考,心下就是一沈。

而還未等她催動手臂上的陣法,腰上忽然一緊,接著失重的感覺便驟然消失,轉而朝上飛去。

“燕姑娘就這麽想要以死明志?”席爻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上邊傳來,“為了以證清白不惜跳下幽望深淵、甘願萬劫不覆?”

正被席爻夾在咯吱窩下的燕妙妙:“…………”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好像是搞錯了南北。”

咯吱窩下正夾著燕妙妙的席爻:“…………”

席爻將她扔回了屋子。

“你最好安分些,不然本座不介意直接毀了你的神魂。”

燕妙妙撅了撅嘴:“你應該知道,強行抽出體內神魂,是有風險的吧?何況我現在身體裏還有燕妙妙的神魂,打斷骨頭連著筋,你要是太暴力了,她的魂魄比我脆弱得多,說不準我還沒被毀,她先遭了難。”

見席爻不說話,燕妙妙又添了一句:“所以我去修習奪舍之法是皆大歡喜——我不用背了這身體的罪孽,而燕妙妙也能順利拿回她的身體。”

“既然你這麽想,”席爻哼了一聲,“今夜你又跑什麽?”

“人總有念舊之心,這具身體我用的熟了,當然有不舍之情。”燕妙妙一本正經,“我一個小姑娘,作作死很正常,你得理解。”

席爻:我得理解……?

“尊主大人放心,我不跑了。我如今沒有術法,剛才還差點死了,已經慘遭了現實的毒打,不會再有不合適的想法。”

“我會努力學習奪舍——好歹也是一門技術。”

席爻:並不相信。

第二日,燕妙妙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房門口站了八個侍婢。

燕妙妙不禁感嘆,對於她這麽個拂靈宮內半囚禁的犯人來說,席爻著實是太客氣了。

不過既然人家費了心,也不好駁了人的面子。

於是等席爻照例議完事、回到內院的時候,就見到了一幅自己一輩子也沒想到會見到的場面。

紅衣姑娘在院子裏弄了個竹椅躺著小憩。

而自己派去看守她的八個侍婢……一個捏肩、一個扇風、兩個捶腿、兩個捏腳、剩餘兩個正端著果盤老老實實在一邊候著。

席爻發出了來自心底的疑問。

——所以拂靈宮的魔尊到底是誰?

他氣得發笑,大步上前。

“參見尊主。”八個侍婢見席爻出現,趕忙停了手上的動作,上前見禮。

……燕妙妙倒是睡得舒服。

席爻挑了挑眉,當場擡袖一掀,就將燕妙妙躺著的竹椅掀翻。

姑娘睡得正熟,直接就栽倒在地,還被竹椅砸了個正著。

“哎唷!”燕妙妙摔醒,瞬息之間就清醒了過來。

她倒抽著氣,揉著自己直接砸上了石板的腰。

“席爻你是不是有暴力傾向?”

燕妙妙艱難地爬起身來:“連女人你都動手,我看你根本就是變態。”

席爻雖然不大明白“變態”的意思,但是想也明白應當不是什麽好詞。

“道門無陰陽,”他開口,“你是修道之人,難道還想著讓男人讓你嗎?”

“呵,”燕妙妙冷笑,“我現在就是個不能動用術法的普通人,堂堂魔尊連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都動手,簡直喪心病狂。”

“隨你過過嘴癮,”席爻嗤笑一聲,轉身朝著書房走去,“你不是要學奪舍之法?跟我來。”

席爻還真給她找了個師父。

燕妙妙走進書房的時候,正見著席爻身前站著一個俊美男子。

說是俊美,都委屈了他。

這男子一身青衫,人間書生打扮,身量頎長,劍眉星目,高鼻薄唇,睫毛長得快飛上了天。

“燕姑娘好。”書生朝她頷首。

——難得聲音還好聽。

書生名叫游慕之,據說是魔界最擅長奪舍之法的魔修,術法精湛、從未失手。數年前嘗試渡雷劫之時,準備了九九八十一具軀殼渡劫——要不是除了奪舍之外其他術法學得太差,早就墮魔成了魔君。

而上下打量完游慕之全身的燕妙妙,對席爻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能不能給我造一個同一層次的軀殼?”燕妙妙認真道,“我覺得你要是能給我弄到這麽漂亮的皮囊,我學習可能會更有積極性。”

她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別人用過的不行啊,我有潔癖。”

席爻理都沒理她就出了書房。

見到席爻走了,燕妙妙略微舒了口氣,開始認真聽課。

修習奪舍邪法,乃是最後的辦法。

她是穿書者,卻雀占鳩巢,使得原主的神魂被壓制了數年不得出,原本就是她的不對。不論原主善惡,她都應當將這身體還給書中的燕妙妙才是。

如果能跑回莽山,先將一切的事情解釋清楚,想必仙君們會有法子將她的神魂分離。

奪舍這樣的邪法,一旦修習了,就可說幾乎是斷絕了仙門之路,所以只能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取用。

“奪舍之法,乃是肉身與神魂兩相修行之術,須得將自身神魂鍛煉得足夠強大,才能承受奪舍所帶來的痛苦與沖擊……”

燕妙妙打斷:“游先生你奪舍過多少次?”

“……數不清,數百左右。”

燕妙妙瞪著眼睛“嘖”了一聲:“你真是不專情。”

“人間有個詞——人盡可夫,先生聽過嗎?”

游慕之臉色一黑:“這詞不是這麽用的——認真學!”

燕妙妙聳了聳肩。

“……施行奪舍之法時,須得將自身識海放開,以靈識感知、連通外物,尋到一附著之處……”

燕妙妙打斷:“我曾見過一魔君舍了肉身純以神魂行走,這樣也行的嗎?”

“時間不長倒是可以,若是耽誤太久,對己不利。”

燕妙妙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話說那人就是你們魔界如今的左使辛閔從,以前算得上是我半個仙門師兄。”

“——說到仙門,”燕妙妙話鋒一轉,“我聽說我們莽山和蒼山仙門要聯合了呢,是不是真的?”

游慕之看她一眼:“這事與你無關。”

“怎麽與我無關?”燕妙妙道,“如今咱們都是魔界的一份子,當然要齊心協力、共禦外敵。”

游慕之冷漠道:“共禦外敵也無須姑娘上陣——認真學!”

燕妙妙聳了聳肩。

“……神魂附著之物,以凡人肉身為佳,但實際上,凡是生靈,理論上來說皆可附身……”

燕妙妙打斷:“那意思就是亦可以附身於草木之上?”

“理論上是可以如此,但是草木靈性有限,難以承載神魂之力,很難成功。”

燕妙妙作疑惑狀:“可我也聽說仙門之中有一化神窺探之法,可以自身靈識附著萬物之上,遠隔千裏視物,我師父就會這一招。”

“……仙門術法,我並不精通。”

燕妙妙“哦”了一聲,話鋒一轉:“說到我師父——最近游先生可聽說臨光道君於莽山受罰一事?有沒有這事?”

游慕之哼了一聲:“你這是在利用我探消息?”

“怎麽會呢!”燕妙妙作大驚道,“游先生怎麽會這樣誤會?我可萬萬沒有這個意思!”

游慕之冷眼瞧她:“沒有是最好,我勸你還是老實點盡快學會奪舍,否則尊主大人可不會輕易放過你。”

燕妙妙低眉順眼地應下。

唉,信息閉塞,好難。

作者有話要說:  求席爻與游慕之的心理陰影面積。

前一章有微修,主要內容不變,可以重看也可以不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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