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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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是今晚的靈翠峰。

遠處的雷鳴仍在隆隆作響, 峰上的人聲也越來越大。

可她的耳朵卻像是被人緊緊壓實,將所有的聲音都隔絕在外,只餘下嗡嗡的耳鳴聲。

溫斂就站在她面前, 面容沈肅一如往昔。

他仍握著她的手腕,修長的指緊觸著她的脈搏。

咚、咚、咚。

一下接一下地撞朝裏撞。

燕妙妙動了動嘴唇, 又抿上。

接著她咽了咽唾沫,擠出一個笑來。

“……師兄你方才說的什麽?我好像沒聽清。”

“我心悅你。”

“…………”

——這是聽清了。

燕妙妙只覺得有一團火, 從丹田沿著經脈往上, 一路燒上了喉嚨口, 只燒得她口幹舌燥、靈臺混沌。

她強行將這亂麻拆解。

燕妙妙反手將他的手腕捉住。

手掌冰涼亦無二致。

靈力自她指尖緩緩流入溫斂的血脈,如清泉透徹。

“你在做什麽?”略帶一分低啞的嗓音自頭頂傳來。

燕妙妙吸了口氣,擡起頭咧著嘴假笑。

“師兄今日靈力或是損耗過大,我想著……”

“你覺得我神志不清?”這句話像是問句,可說話的人聲卻篤定。

燕妙妙不敢說是。

可她琢磨著,如今此處,總得有一人是神志不清的才行。

“我很清醒。”溫斂走上前一步,將欲後退的燕妙妙一把抓住, 拉到了身前。

他的白衣在月光下格外顯眼,直楞楞地紮進燕妙妙的眼睛裏。

溫斂的瞳仁,在星月交映之下閃著光,視線搭在她身上, 叫人無處遁藏。

“師兄……”她嘴唇輕微發著抖,用力一抿。

耳尖某處隨著心跳猛撞。

“事情或許是這樣……”她袖下的手死死掐著自己,“是前幾日的意外……”

“你在說靈識相融的事情?”

“是。”

“你想說我是受了靈識影響所以才同你說這話?”

“……是。”

“你想錯了。”

燕妙妙擡頭看他, 卻又迅速別過眼。

“我一直心悅於你。”

說這話的時候,溫斂沸騰了數年的血液如同尋到了一處出路。他奔襲著、顫抖著、雀躍著將自己的心緩緩剖開,輕悄悄地遞給姑娘,如同夢中心中所念過的千遍萬遍。

“拖了數年,我一直都想同你說這句話。”

沈默半晌,直到周圍的人聲和遠方的雷暴漸漸消失,峰上終是重新歸於寂靜。

微涼的夜風無聲地拂過燕妙妙的發。

兩人離得太近了。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清涼的草木氣息,近到她能聽見溫斂重重的心跳聲。

她胸口微微起伏著,大口大口吸著氣,喉間破出沙啞的幹笑。

“呃……師兄……”她擡起頭看向溫斂,面上帶著幾近維持不住的虛笑,破碎得不成樣子。

她後退一步,沙啞著開口。

“……師兄,要不你再想想?”

恍如一聲鐘響,撞在他的耳邊。溫斂沒說話。

燕妙妙覆又低下頭,自顧自地扯下溫斂拽著她的手。

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那個……明天還有競法大試,”低低的聲音傳來,“我……我得好好休息。”

燕妙妙轉身,剛剛邁出第一步,手臂卻被人捉住。

“你又要跑?”

雛鹿一般帶著驚慌的眼睛對上溫斂,繁星映出她眼中含著的些許濕意,眼眶泛著紅。

“師兄。”她低低喊他。

相處數年,他第一次聽見燕妙妙這樣的聲音。

像驚慌,像懇求,像委屈。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他只能怔怔地松開手。

“……你走吧。”他想開口問些什麽,可最終仍然只是動了動嘴唇。

話語未及出口,就不算數。

沒有得到結果,就還有可能。

燕妙妙轉身離開。她沒敢看溫斂的神情,更沒敢回頭。

腦子裏炸了雷,轟鳴之聲震得她不能思考。

回到房中之後,她直接熄了燈,臉都沒洗就上了榻。

腦子裏好像什麽都有,又好像一片空白。

閉上眼,她在黑暗之中看到無數斑駁閃爍的碎片,每一片都載著溫斂的臉。

從初見時的少年到如今,無數張面孔在她眼前交疊重合、消散出現。

趕不走、扯不斷。

——直到了子時。

終於,她忍受不住,猛地坐起了身,將身上的毯子狠狠掀開,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燕妙妙咬了咬牙,渾身上下寫著“煩悶”二字,重重地下了床,趿上鞋出了門。

她怒氣沖沖地去了靈翠峰的丹房,“哐”地一下推開了門,將裏邊正看著火的丹童從瞌睡中徹底嚇醒。

“這、這位師姐……是來取藥的嗎?”丹童倏地一下站起身來,蒲扇落到了地上。

她沈著臉,硬邦邦地開口:“麻煩師弟給我拿一爐清心丸。”

丹童頓了頓,小心翼翼道:“一爐沒有,師姐你看拿五顆行嗎?”

今日是仙門競法大試,靈翠峰上為此盛會足足準備了一年的丹藥,倒也沒料到今年創藥幾乎沒人來拿、燒傷藥倒是掏光了靈翠峰丹房的老底。

清心丸雖還有不少存貨,可也不能一爐一爐地往外送。

“行吧。”燕妙妙不情不願,從丹童手裏接過五顆清心丸,在丹童未及出口的驚呼下,一氣全都塞進了嘴裏。

接著又“哐”地一聲,十分幹脆地轉身帶上門走了。

回房間的一路上,燕妙妙也沒覺得自己心裏的燥郁下去多少——看來五顆清心丸還是不夠。

從上輩子到這輩子她活了六十七年,母胎單身兩世,從沒琢磨過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她不知道為什麽溫斂沒有按照原定劇情喜歡上南葛弋。

更不知道為什麽溫斂會喜歡上她這個背景板女配。

幾十年來,她光想著好好養大南葛弋安安分分等劇情,卻沒想到最後居然崩在了自己身上。

感覺一夕之間老了二百萬歲。

丹房同她的房間離得不近,她去的時候帶著火,直接飛了過去,如今回來用腳走,便顯出了距離。

路過靈翠峰的主殿時,燕妙妙意外發現這殿內此時居然聚了不少人。

說話聲隱隱傳了出來。

“……你可當真見到了?”

燕妙妙正從窗邊經過,瞄到說話的是苦寒真人。

此時他換了那身燒包的紫金袍子,就披著一身素袍、散著頭發站在那,一副睡到一半被人從榻上拖起來的模樣。

說實話,見到一個四五十歲模樣的中年人一臉褶子披著及腰長發,還是挺辣眼睛的。

“是,弟子親眼見到那魔修渡劫,這才趕忙回山稟報。”回話的是殿中低著頭的年輕弟子。

“倒沒想到席爻居然如此輕易就渡了天劫、成了魔,”說話的是紫霄殿的黎容道君,“他義父戍離憂重傷沈眠之前,自來便與咱們仙界不和,如今席爻墮魔,不日或將統一魔界成為魔尊,仙魔兩界恐要生變。”

殿中另外一位不認識的靈翠峰仙君沈聲接話:“席爻近來動作頗多,聽聞數月前還無故將孤鴻境的一名弟子綁走……想必是要鬧出些事來了。”

這時,那年輕弟子又開了口:“弟子在席爻渡劫之處查探時,還從其他魔修處聽見了一個消息。”

“這魔修席爻之所以能如此輕松渡過雷劫,乃是因為尋到了神君牧黎豐洪荒時在人間修煉的洞府,得到了數件天府奇珍。”

燕妙妙楞在原地。

神君牧黎豐的遺留下來的洞府……明明應當是阿弋尋到的。

燕妙妙恍恍惚惚地往回走。

按說,這整本小說的世界構建基調都應該圍繞著主角南葛弋的人生經歷。可是現在的情況是——劇情線好像崩壞了。

原書中,現在劇情才剛剛開端,南葛弋還從未下山歷練。

可世界卻已經偏離了主線,多出了莫名其妙的劇情。

——數月之前南葛弋曾被席爻綁走、欲拔除靈根。

——如今席爻搶了南葛弋的機緣,早了百年成了魔君。

一次是巧合,那麽另一次呢?

燕妙妙蹙眉。

那麽有沒有可能……席爻同自己一樣,也是穿書者?

如果席爻是一個試圖替代原男主稱霸世界的穿書者,那麽一切都可以解釋。

搶了南葛弋的機緣,使自己更強大。

欲拔除南葛弋的靈根,將男主徹底變成凡人。

——這人不僅野心勃勃,或許還心狠手辣。

可是轉念一想,席爻做出這些事情,難道就不害怕世界崩壞嗎?

這樣說來——

而如今劇情線已經崩壞,但世界卻仍然存在——是不是代表這點小波折不至於影響世界的穩定性?

還是代表即便沒了其中一個機緣,劇情線仍然還能被扳正,繼續順利地走回原劇情?

又或者……世界的存在同劇情線無關,無論劇情走向如何,這世界都能繼續存在?

太亂了。

隨之而來的,還有別的問題。

第一,席爻到底記得南葛弋書中幾個機緣、是不是接著又會再搶一個機緣?那麽失去一個機緣不至於引起世界坍塌,可要是失去多個呢?

第二,席爻當日見到她的時候,一眼就叫出了她的名字,這是什麽原因?按燕妙妙的經驗來說,穿書人很難光憑書中描述就將第一次見到的角色對號入座。

第三,在魔界見過席爻之後,她體內就莫名其妙出現了魔氣,是不是因為席爻在她身上動了什麽手腳?

她抿著唇。

不論如何,她得尋機去一趟魔界。

她要弄清楚席爻是不是穿書者。

她得極力扳正劇情,力保這個世界不會崩塌。

燕妙妙正想到這裏,突然頓住了腳步,換了方向,提步跑了過去。

劇情線已經崩壞了……那麽南葛弋的感情線呢?

南葛弋睡到半夜,做了個夢。

夢裏他回到了今日的迷宮之中。

同現實不同,夢裏的他甚是威武,提劍同那兇獸魘雷師大戰了三百回合不見頹勢。

可不知為什麽,這夢中大蛾子似的兇獸打著打著,突然間就迎風長大了數倍,那一雙翅子遮天蔽日、威壓大得驚人,直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在夢中吭哧吭哧地舉劍拼命,卻也難逆轉體型的差距,終是十分憋屈地被這蛾子活活壓死。

——然後他就醒了。

醒來的一瞬間,胸口便湧上那夢中的熟悉窒息感。

黑暗之中有人,不,有膝蓋摁上了他的胸口。

一雙瞳仁狼一般在黑暗中閃著光。

冰涼的兵器貼上他的脖頸,他呼吸一滯,冒出冷汗來。

“你說,你到底喜不喜歡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  唉,我是真的不擅長寫感情戲啊。

順便,被我遺忘了三十章的伏筆席爻終於出現了。

最後,願陰霾散,家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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