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童羽心死入佛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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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童羽伏在禦書房的雕花金磚上,大哭一場。之後失魂落魄地出了宮。

馬車剛出了宮門,廖童羽便在車裏喊停。在路邊停靠了許久,她茫然地望著衛太傅府的方向,空洞無神的眼睛靜靜淌下兩行清淚。半晌之後,她嘴唇一翕一合,輕輕地吐出幾個字:“去蓮溪庵。”

廖童羽沒有回衛太傅府,去了蓮溪庵要求落發為尼。衛長青親自去了蓮溪庵幾趟,廖童羽卻拒而不見。衛長青無奈之下,想起夏桑平時與廖童羽交好,便去了一趟韶景宮請夏桑前去幫他勸勸廖童羽。

於是,在一個風和日暖的午後,夏桑再次來到了蓮溪庵。

小小的庭院裏,落葉灑金,飛鳥掠影。廖童羽一身緇素,滿頭烏發綰在緇帽裏,面色平淡,看上去真的宛如庵裏的比丘尼一般。

夏桑一聲嘆息,“童羽,你這又是何必?”

廖童羽默然良久,半晌之後才說道:“我和大哥,年幼時便常被姑母接進宮,與太子和林知睿一起玩耍作伴。在我心裏,林知睿除了不姓廖,其實與我的大哥沒什麽兩樣。可他,不僅殺了我大哥,還殺了我爹我娘……”她語氣開始哽噎,眼淚涔涔而下。

夏桑遞過一方絲帕,道:“童羽,在其位謀其政,皇上這樣做也有他的不得已。如今的他,已不僅僅只是陪你一起長大的兄長,更是當今的皇上!我知道,我這麽說你也是不能諒解他的,可就算你恨他,也不必這樣懲罰自己,住到這蓮溪庵裏來。慕白這麽小,你怎麽忍心拋下他?”

廖童羽泣道:“若不是為了慕白,我真想追隨我爹娘而去。如今我活在世上還有什麽意思?我要攜手共度一生的夫君,與我視為兄長的人勾結在一起,背著我滅了我娘家滿門……”

“桑桑,我的世界全塌了!全塌了!我沒法回去面對長青。我爹我娘待他有如親生,他這邊一口一聲喊著爹娘,轉過身去卻與林知睿暗中密謀,奪我爹娘性命!我一想到這,就恨不得在他身上捅幾個窟窿……他和林知睿兩個,都是我最信任的人啊!為什麽要這樣對我?”她淚如雨下,泣不成聲,哭倒在夏桑的懷裏。

夏桑緊緊摟著她,卻不知該如何勸慰她。語言在這樣的打擊與痛苦面前,也顯得無能為力。

“桑桑,我在這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死的死了,背叛的背叛了,都離我而去了。如今只剩我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夏桑抱著她,一遍遍對她說道:“童羽,你還有慕白!還有慕白!他還在等你回去。”

廖童羽直起身子,反手抹了把眼淚,道:“桑桑,我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你說。”

廖童羽道:“我之前聽林知睿提起過,蓮溪庵後山葬了你一位故人,他說你每兩個月便會過來掃一次墓,是不是?”

夏桑輕輕頷首,有點奇怪廖童羽為何會突然提起這事。

廖童羽接著道:“桑桑,你能不能以後過來看你那位故人時,順便去太傅府上把慕白接過來讓我見一見?”

夏桑這才明白,廖童羽是決意不回太傅府的了。她神色覆雜地看著廖童羽,輕聲問道:“你真的決定了?再不回去了?”

廖童羽緊緊地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決然。“我決定了。此生此世,再不踏入太傅府一步!”

她眼睛遙遙地望著虛空,語氣也像林間的風一般飄忽,“桑桑,我怕我若是回去,會忍不住殺了長青。若是沒有慕白,我殺了長青也沒什麽,大不了我陪他一起死。可是,慕白……”她眼裏又滴下淚來,“我不能讓慕白承受這樣的痛苦,讓他沒爹又沒娘,而且還是他的娘親手殺了他的爹……所以,桑桑,我只能躲在蓮溪庵,遠遠的逃離這一切。這已經是我最好的歸宿了。”

夏桑潸然淚下。握著廖童羽的手,她抽噎著道:“你放心。以後每兩個月,我帶慕白過來看你一次。”

廖童羽沒有應聲。唯有山風掃過樹梢,簌簌如濤。

夏桑臨走的時候,廖童羽喊住了她。她回過身,卻見廖童羽立在殘陽流霞裏,神色覆雜地盯著她,欲言又止。

夏桑心裏忽的一悸,惴惴問道:“童羽,你要跟我說什麽?”

廖童羽躊躇了一會,方才說道:“桑桑,林知睿心機深沈,詭計多端,你在他身邊,要多留點心眼,別太容易相信別人。”

夏桑心裏的不安如石入水面,一圈圈漣漪晃蕩著漾開來。她緊追著問道:“童羽,你到底要說什麽?能不能說仔細點?”

廖童羽卻咬唇搖頭道:“我言盡於此。桑桑,你好生珍重!”言畢,轉身回了禪房。

只留下夏桑獨自一人,孑然遺立在斜陽草樹裏。夕陽如血,把她的影子拉成細細長長的一條,不勝孤單。

×××××

夏桑回去把廖童羽的話轉告給衛長青,衛長青聽了,剎那間面如死灰。怔了半晌,他才木木然,如一個提線木偶般,僵硬而遲緩地走了。

夏桑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霎那間感慨萬千。既然這樣深深愛著廖童羽,為何又要這樣傷害她?

林知睿從衛長青的背影上調回目光,一回頭便看到夏桑一臉的不勝唏噓。“想什麽呢?這副模樣!”他笑著揉了揉夏桑的頭發。

夏桑嘆息一般地說道:“你說,衛長青當初與你密謀要扳倒廖家的時候,就沒想過童羽會有什麽樣的反應?明知道他這樣做會讓童羽痛不欲生,他為何還要這樣做?”

林知睿想了一瞬,一針見血地答道:“那是因為童羽在他心中的份量不如名利對他的誘惑大。”

夏桑一怔,再一想,果真如此。衛長青是愛廖童羽的,可他更愛的卻是林知睿能給予他的顯赫權勢。要不然,明知會是這樣的結局,他怎能還做出這樣的選擇?這世間,由來便是癡情女子絕情漢。

夏桑默默凝思了一會,忽而問道:“那你呢?在你心中,是我重要還是你的皇位重要?”

林知睿冷不防夏桑會把話頭突然轉到他身上,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不過須臾,他已恢覆常態,把頭挨在夏桑臉邊,親昵地說道:“朕都已經答應你,以後禪位陪你去山林隱居,你說是你重要還是皇位重要?”

夏桑微微一偏頭,便跌進林知睿的一雙丹鳳眼裏,琥珀色的瞳孔如一池春水,悠悠蕩蕩裝著兩個小小的自己。夏桑的心驀地漏了一拍,一個歡喜的笑容欣欣然躍上了臉頰。

×××××

是夜。漏盡更深,聲靜語悄。

身邊的林知睿呼吸綿長平穩,睡得深沈,夏桑卻碾轉反側,不得成眠。她腦裏翻來覆去地想著今日分別時廖童羽對她說的那兩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思來想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她煩躁地翻了個身,卻不期而然地對上了林知睿的一雙惺忪睡眼。“怎麽還沒睡?睡不著嗎?”他打了個呵欠,帶著濃厚的鼻音問道。

夏桑歉意地笑笑,“我把你鬧醒了?要不,我去軟榻那邊睡?這樣不會吵到你。”說著,就要起身。

林知睿卻長臂一撈,把她收在了懷裏,含含糊糊說道:“別瞎折騰了。睡吧。”

夏桑卻仍是睡不著。窩在林知睿懷裏,想起廖童羽說的,別太容易相信別人,她到底在暗示著什麽?難道是說林知睿曾欺騙過她?她心裏一動,驀地脫口而出:“阿睿,你騙過我嗎?”

林知睿正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猛一聽到夏桑這話,一個激靈霎時睡意全消。他局促地笑笑,問道:“桑桑,你做什麽這麽問?”

夏桑擡起頭來看著他,再一次問道:“阿睿,你以前有沒有騙過我?”

溶溶月色裏,夏桑臉色平靜卻認真,不帶一絲一毫的玩笑之色。林知睿的心莫名就慌亂起來,臉上的笑容險些掛不住。

他擡手假意打呵欠擋住自己臉上的慌張,盡量慵懶著聲音道:“桑桑,有什麽話明天再說吧。這麽晚了,該睡了。朕明天還得早朝呢。”

桑桑卻道:“阿睿,你只要回答我有還是沒有,不會費你很長時間的。你若是不回答,今晚我就睡不著覺了。”

夜色裏,夏桑的聲音真摯而誠懇,像清風明月般透明清澈,“阿睿,兩個人相愛,就應該不欺不瞞,坦誠相待。如果你曾經騙過我,只要你現在告訴我,不管是怎樣的謊言,我都可以原諒你,既往不咎。我,只要你以誠相待。”

林知睿臉上的笑容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隱去。他定定瞅著夏桑,腦子裏迅速地盤算。這是個機會,可以求得桑桑諒解的機會;而且,很有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機會。既往不咎?這是個多麽大的誘惑!他,到底要不要說?要不要將阿晉的事情據實以告?

他的心砰砰急跳起來。不!他不能說!如果是別的無傷大雅的謊言,他大可以坦白從寬。可阿晉的死,這個是桑桑心底最深處不能觸碰的傷痛,他不能冒這個險。

他不無僥幸地想,不會的,桑桑永遠也不會發現這個秘密的。當年的胡師傅和夏府裏的那個下人都已經被他處置了,這世上知曉這個秘密的,除了他就只有顧孝亭。而顧孝亭,無論如何是不可能出賣他的。所以,桑桑永遠也沒有機會發現這個秘密了。

念及此,他稍稍安心了一些,對著桑桑短促地笑了笑,道:“桑桑,你怎麽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我愛你還來不及,怎麽可能去騙你?”

聽到林知睿的回答,桑桑陡然松了一口氣。看來,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也許,廖童羽就只是因為廖家的事情對林知睿心懷怨恨,所以才把他想得不堪。

她把頭往林知睿胸口蹭了蹭,打了個呵欠,懶洋洋說道:“睡吧。不早了,你明日還要早朝呢。”

想了大半夜心事,夏桑也真是困了。不過須臾,她已沈沈進入了夢鄉。反倒是林知睿,被夏桑這麽一攪,了無睡意,睜著一雙眼睛,透過半掩的窗欞,看著窗外天邊的星光一點點地隱去,又看著昏暗的天色一點點地明亮起來。

這一個漫漫長夜,終於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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