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林間樹屋訴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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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後,長空無雲,清風徐緩。林知睿牽著夏桑的手,悠悠然漫步在卵石甬道上。

夏桑認出這正是他們上回來摘李子的地方,不由問道:“你是要帶我來摘李子嗎?現在李子怕是還沒熟呢。”

“不是。”林知睿側頭看她,笑道,“我要帶你去的地方還在裏面。”說著,拉了夏桑便往林子深處鉆。

李樹林過後,卻是一片荒林。這裏已臨近皇宮邊界,鮮有人來,負責維護林卉的宮人便也偷了懶,沒來打理。

林子裏青樹繁蔭,橫枝斜椏,雖無人修剪,倒也有幾分天然純樸的野趣。

林知睿領著夏桑,來到一棵大樹底下。那大樹有兩人合圍之粗,枝繁葉茂,郁郁蔥蔥。但除此之外,卻也沒什麽特別之處。夏桑奇道:“你帶我來這裏就是看這棵樹?”

林知睿仰頭望著樹上,道:“你看上面。”

夏桑也擡頭去看樹上,卻見枝葉青翠,層層疊疊旁逸斜出的,把萬裏晴空遮擋得嚴嚴實實。她看了半天仍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莫名其妙地問道:“不就是棵樹嗎?有什麽好看的?”

林知睿莞爾,只對她說道:“抱緊朕。”說完,一把攬住了桑桑,深提一口氣,忽而縱身一躍,直直飛上了樹冠。

夏桑尚未回過神來,雙腳已騰空。一聲驚呼尚未出口,卻已落在了枝椏之上。她驚魂甫定,撫著胸口四處張望,道:“你難道在這樹上藏了什麽寶貝?”

“看那邊。”林知睿手指遙遙指著樹冠深處。

夏桑定睛一看,卻見繁茂枝葉裏,一間小木屋隱隱約約地露出一角。她不由笑了,“你多大了,還玩樹屋的游戲?”

林知睿卻不理會她的調侃,牽著她的手沿著樹幹慢慢往樹屋挪步過去。

樹屋被枝葉遮擋著,看似遙遠,實際卻很近,沒走兩步便到了。半人高,一張床榻大小。原色的木板釘得有些歪歪斜斜。

夏桑笑道:“這是誰給你做的?做工如此粗糙。你該罰他重做。”

林知睿回身在夏桑鼻子上刮了一下,假意叱道:“不許胡說!這可是朕親手做的。”

“你做的?”夏桑訝異地瞪大了眼睛,“你堂堂天子,做這樣一個樹屋做什麽?”

說話間,兩人已進了樹屋。裏面空間更是狹窄,無法直立,兩人只能屈膝坐在地板上。

整個樹屋空蕩蕩的,徒有四壁。但叫夏桑驚訝的是,裏面的大半個地板上,居然鋪著一床被褥,淺黃的底色上用金線繡著飛龍升天,散發著淡淡的龍涎香,看上去還頗為幹凈。

看到夏桑一臉訝色地伸手去摸,林知睿淡淡說道:“別摸了,都是幹凈的。朕前天才換過。”

夏桑擡頭看著他,問道:“這算什麽?你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林知睿失笑,“沒那麽誇張。不過這確實是朕的一個隱蔽之所。”

他舉頭環顧四周,“這間樹屋是朕七歲那年搭建的,到如今也有二十餘年了。這個地方朕從未對人提及,也沒有帶人來過。說起來,你還是除了朕之外來這裏的第一個人。”

夏桑還是好奇,問道:“你搭這個樹屋幹什麽?給自己玩嗎?”

“玩?”林知睿臉上浮起一絲譏笑,“那時朕還是個小孩子,總覺得這宮裏冷冰冰的,不像個家,就偷偷搭了這樹屋,想自己給自己建一個家。”

他從門口望出去,眼裏幾許迷茫,“那時朕還不知道,家裏面得有人,有個你愛的也愛你的人,才能稱之為家。朕傻傻地以為,只要把這個屋子搭起來了,就能成為一個家……”

夏桑更是驚奇,在她眼裏,林知睿天家貴胄,權勢滔天,有什麽是他求而不得的?可聽了他方才這番話,卻好像是連最基本的親情都得不到。她不解問道:“你不是還有父皇母後嗎?這皇宮裏這麽多宮殿,不全都是你的家麽?”

“父皇與母後?他們只是太子的母後與父皇,從來都不是朕的。”想起往事,林知睿的聲音裏帶了些許蒼茫,眼神也空洞起來,仿佛穿透了漫長歲月,看到了從前那段黯淡無光的日子。

“朕並非母後所出。朕的生母原是母後身邊的一個婢女,在生產的時候難產而死。朕於是就被抱到了母後身邊,與太子一起作伴。可是,終歸是沒有血緣的,母後眼裏只看得到太子一個。至於父皇……朕本就不是為他所期待的,朕的到來只是個意外……”林知睿唇角爬上一縷苦笑。

夏桑大為訝然。林知睿不受先帝寵愛,這在整個□□都不算秘密。可她一直以為林知睿是廖太後的親生兒子,就算爹不愛,好歹還有個娘疼著,誰知,他原來卻也與她一樣,都是沒娘的孩子。

狹仄的樹屋裏,林知睿的聲音還在回蕩,“這宮裏宮殿確實很多,而且每一間都是那麽的富麗堂皇,可是,在朕看來,這些宮殿只不過是一間又一間冷冰冰的屋子,從沒有哪一間讓朕有家的感覺。”

隨著林知睿的敘述,夏桑仿佛看到了一個孤獨的男孩,在連綿成片的屋宇中,熱切地尋找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一臉的渴望,卻又不斷地失望。一陣柔柔的心疼襲上了心頭。

林知睿還在繼續說著。這些事在他心裏隱埋了這麽多年,他從未與別人說過,甚至對太子也不曾提及過,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有了一種傾訴的欲望,迫切地想把這些年一直壓在心底的往事都傾倒出來。

“桑桑,外面都說朕耽迷女色,荒淫無度,可是,你信不信,當年在睿王府裏的那些女人,朕從未碰過她們。”見到桑桑眼裏的詫異,林知睿臉上雖在笑著,眼底卻一片苦澀,“朕只不過是在做戲給別人看。太後那時對朕防備甚重,為了解除她的戒心,朕只能自毀名聲,來表明朕沒有奪嫡之心。可世事卻往往出人意料。朕沒有篡位之心,卻也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夏桑道:“太後雖對你有防備,可也幫著你奪得了皇位。如此看來,她對你也還算不錯。”

林知睿聞言不禁苦笑,“她若是還有得選擇,你以為她還會幫朕嗎?當年她要鬥倒林知燁,除了把朕扶上皇位,別無選擇。何況,如今朕這個皇帝也不過是個傀儡,朝政實際上都把持在太後和廖家手裏。朕其實也就是太後手裏的一顆棋子。”

夏桑暗暗吃了一驚,原來林知睿這個皇帝也不過就是表面看著風光,底下也一大堆的無奈與辛酸。

林知睿低下頭,用手摸著地上木板的紋路,嘆息一般說道:“這麽多年了,朕也從王爺變成了皇上,只有這間樹屋,一直陪在朕身邊……以前小時候,被父皇母後責罵了,或者被宮人欺負了,朕就跑到這裏來哭一哭,心情就會好一些。後來搬去睿王府,有時進宮來也會來這裏坐一坐,只是次數卻少了許多。再後來,朕登基了,本以為不會再到這裏來了,沒想到來的次數卻反而多了起來。”

“為什麽?”夏桑問道。

林知睿默了一默,輕輕呼出一口氣回道:“這個皇帝並不是那麽好當的。朕常常徹夜難眠,有時就幹脆跑這裏來睡。你知道嗎,瑞華殿的龍榻輕柔綿軟,比這裏不知舒服了多少倍,可朕在瑞華殿就是睡不著,在這裏卻能睡得極香。只有在這裏,朕才能覺得安心與平靜。”

夏桑這才明白,為何這裏還會有一套被褥。地上的木板,硬得硌手,即使墊了一層褥子,卻還是像鐵一般又冷又硬。可這樣的地板卻反而能讓林知睿睡得香甜。夏桑的心開始隱隱作疼,她現在才發覺,自己其實根本就不了解林知睿。

“桑桑,這個皇宮裏這麽多宮殿,可它們只能稱之為屋子。只有這個樹屋,才可以算得上是朕的家。即使這裏面從沒一個人在等著朕愛著朕,可朕這麽多年來也把它當作是一個家。”林知睿說著,轉過頭來定定看著夏桑,“今天朕帶你來這裏,就是希望,以後這裏也能成為你的家。朕知道你不喜歡皇宮,可朕沒辦法,不能在宮外給你築一個家,朕能給你的,只有這個簡陋的樹屋……”

日已西沈。夕陽斜斜地從門口照射進來,給樹屋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林知睿的聲音,仿佛也沾染了陽光,暖暖的,煦煦的,明亮卻不耀眼,像一股暖流般緩緩流淌進夏桑的心底。

夏桑微微俯首,把頭慢慢地靠上了林知睿的肩膀。她什麽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去,握住了林知睿的手。

林知睿微微地笑了。那一瞬間,他眼裏綻放出來的光彩,比天邊的斜陽還要來得絢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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