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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空林葬金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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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瞳孔猛地一縮,面孔剎那間褪盡血色。

殿上烏壓壓的一堂濟濟,此刻卻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靜氣,眼睛緊緊地盯著夏桑手中那一塊碧綠欲滴的九層糕。

林知睿緘口無言,嘴唇被抿成了薄薄一道線。良久,他才開口說道:“這樣的巧合確實是巧了點,但也不是毫無可能。這塊糕點驗不驗都說明不了問題,不驗也罷。”說著,揚手一掃,將夏桑手中的糕點打翻在地,大步一跨踩了上去!

丟下一句“朕已說過,此事就到此為止了!”,他越過夏桑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地被踩得粉碎的糕點碎渣。

夏桑氣得渾身顫抖,眸光一偏,對上了淑妃的視線。那個女子跪在地上一身狼藉,面色仍是一片慘白,眼光卻銳利得如同兩把尖刀,帶著耀武揚威的得色。

夏桑暗暗攥緊了拳頭。不就是鬥心機麽?不就是比誰狠麽?你且等著,我會讓你明白什麽叫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

蔚林閣的小院裏,空曠寂靜,唯有金屬磕碰在泥土地上發出的鏗鏗之聲。那是夏桑掄著鐵鍬在一下下地挖坑鏟土。她要給阿金築個小墳。

錦兒說過找幾個宦官過來幫手,但夏桑執意不允,自己一人親自動手,送阿金最後一程。

暮春的午後,天氣已有些許燥熱。夏桑額頭上漸漸沁出一層薄汗。可她不管不顧,仍掄著鐵鍬奮力砸在泥地上,一下緊接一下,仿佛洩憤一般。哐哐當當的聲音突兀而沈悶,在空寂的庭院裏持續不斷地響起。

林知睿進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麽一幅情景。他在夏桑身後默默站立片刻,才輕輕問出一句:“還在生朕的氣嗎?”

夏桑頭也不回,拿袖子抹了一下額頭,道:“臣妾不敢。皇上九五之尊金口玉言,說什麽就是什麽,臣妾不敢異議。”語氣卻是極其疏離。

林知睿又道:“你這是在怪朕沒有護著你?”

夏桑仍揮動著手中的鐵鍬,一下下繼續鏟土,“臣妾哪敢乞求皇上庇護?皇上若能處事公正,不偏不倚,臣妾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林知睿沈默了。一手背在身後,一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指間的瑪瑙扳指,他躊躇了一會方才說道:“桑桑,這事是朕做得不好。可是,朕現在不能動淑妃。淑妃的父親李將軍,過兩天即要率軍前往西南邊疆與敵作戰,在這個節骨眼上,朕不能讓李將軍有後顧之憂。”

原來,這些年林知燁雖身在皇陵,卻一直與鄰國西夏國暗度陳倉。他並未完全死心,私底下一直勾結舊部,期待有朝一日東山再起。這一次,他與西夏國約定,他在京城動手刺殺皇帝,然後西夏國趁著元梁無君大亂之時,大舉犯境,從而助林知燁奪下皇位。

雖然弒君未能成功,林知燁也被林知睿處死了,但西夏國卻仍按約定舉兵邊境了。眼下大兵壓境,烽火四起,林知睿只能倉促應戰,派出威武將軍李將軍父子倆前去應戰。

這個時候,淑妃若是出事了,恐怕會擾亂李家父子的心境。故而,林知睿思慮再三,只能咬著牙一再地偏袒淑妃。

夏桑停下了手裏的鐵鍬,回頭冷笑,“這就是說,不管淑妃做了什麽,哪怕是殺人放火,皇上也一定會護著她了?”

林知睿看著她眼裏閃著綠幽幽的、狼一般的光芒,心裏驀地一驚,聲音驟然緊繃,“桑桑你要幹什麽?你別做蠢事!給朕一點時間,朕以後一定替你報仇。”

“等你替我報仇?等到你可以為我報仇的那一天,我恐怕早就是一具冰涼的屍體了。”夏桑冷聲說道。低下頭,看到腳下裝著阿金屍體的木匣,她眼裏閃過一縷淒涼,“這次若不是阿金為我擋了一劫,此刻要被埋進土裏的就是我了。”

林知睿眼睛黯了一黯,想起這回桑桑差點死於非命,他也是心有餘悸。“桑桑,朕知道這次讓你受委屈了。你耐心等些時候,朕跟你保證,一定會還你一個公道!”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他開口說道:“桑桑,以後去別的宮妃那裏,不要吃任何吃食。還有茶水,切記切記,千萬不要喝。”

夏桑沒有回答,蹲下身把木匣放進土坑裏,雙手捧了土一抷一抷地灑上去。

林知睿也過來幫忙,蹲在她身邊用手把黃土掃進坑裏。

微風拂過林梢,樹葉嘩啦啦的作響。

夏桑忽而淡淡開口說道:“皇上能準許臣妾一個請求麽?”

“你說。”

“請皇上準許臣妾出宮。”

“去哪?”

“蓮溪庵。這宮裏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日子臣妾應付不來,請皇上準許臣妾寄居蓮溪庵,佛門終老。”她擡起頭來,無視林知睿驟變的臉色,自顧自往下說道,“從認識臣妾的那一天起,皇上就知道,臣妾並不在意這些尊榮顯貴,臣妾只想安安靜靜地過一個平凡人的平凡日子。住在這宮裏,整天算計這個防備那個,這樣的日子太累,臣妾不喜。皇上若真的喜歡臣妾,就請尊重一下臣妾的意願,讓臣妾可以過自己想要的日子。”

“那朕呢?你是打算要拋下朕嗎?”林知睿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問道。

“皇上後宮那麽多嬪妃,少了臣妾一個也不會寂寞的。”

林知睿暴怒,霍然起身喝道:“你休想!休想!你這一生都要和我在一起!我活著,你在宮裏陪我!我死了,你到皇陵裏相伴!你休想離開我半步!”

夏桑默然無語。林知睿這樣的反應早在她預料之中。一股悲哀從心底油然而生,這一刻她仿佛可以看到,自己漫漫人生路上前途的一片黑暗,這一生,就要這樣葬送在這如海深宮裏了。

她依舊細細撒著黃土,只是眼淚卻一顆顆無聲地滴下來,砸進了泥土地裏。

林知睿看著地上那被洇濕的一個個圓點,忽而心軟,可放她出宮的話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張了張嘴,最後只囁喏說出一句:“不要傷心了。過兩天朕再給你找一只金毛獅犬。”

“不用了。再找一只也不是阿金了。”夏桑說道。頓了一頓,她又補了一句,“人也一樣,死了就是死了,誰也代替不了。”

夏桑說得很輕,可這輕飄飄的話語卻像是最鋒利的刀一樣,瞬間在林知睿心上狠狠地割了一刀!

夏桑撒上最後一把細土,拍了拍那個小小的墳塋,起身離去。

空寂庭院裏,林知睿孑然獨立,像一只落單的孤雁,孤苦而仿徨。

×××××

林知睿離去的時候,在廊下撞見錦兒托著一盞茶迎面走來。錦兒見了皇上,依禮靠邊站定,屈膝施禮。

林知睿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只是,在擦肩而過的那一剎那,他低低地丟下一句:“勸勸她。”語聲輕微,卻帶了他一貫的命令式口氣。

簡短的三個字,令得錦兒一怔。待她擡起頭來,林知睿已然走遠,高大的身影模糊成一抹暗淡的赭黃。

錦兒端著托盤,在原地默立良久。這三個字的含義,她是明白的。之前顧孝亭已經把皇上的話傳給了她。但是,夏桑個性固執,她又如何能勸得動?她咬著下唇搖了搖頭,似是要將腦海裏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給甩出去,轉身端著茶繼續往夏桑屋裏走去。

進了屋,一眼看見夏桑正在窗下枯坐,臉上一片黯然。她把茶遞過去,想要勸夏桑兩句,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囁嚅半晌終是不發一言。

可她沒開口,夏桑卻開口了。“錦兒,你說,如果阿晉見到我被人欺負,他會怎麽做?”茶霧氤氳裏,夏桑的聲音也如同水汽一般飄忽不定。

“那還用問,阿晉肯定會為了你去跟人家拼命。”

夏桑慘淡地笑了一笑,“沒錯,阿晉他肯定舍不得讓我被別人欺負。不管什麽原因也好,他絕對是會站在我這一邊的。”

錦兒默了一瞬,還是鼓起勇氣說道:“皇上也是有苦衷的。你別忘了,在明瑟行宮那會,他可是舍命替你擋刀。那刀上還是有毒的呢。那時你看不出來,皇上和顧大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夏桑啞了。忽而想起那日在房外無意中聽到的林知睿與顧孝亭的對話,心裏便湧起了一股難言的滋味。是的,林知睿對她都能做到以命易命了,這般深情又何須質疑?

錦兒又道:“皇上也有他的為難之處。阿晉不過一平民百姓,無牽無掛的,當然可以為了你無所顧忌。可皇上身後卻還有一個元梁國,還有天下百姓蒼生。換成阿晉在皇上這個位置,他也不一定就能做得更好。桑婕妤,別再想阿晉了,阿晉再好也回不來了。”

夏桑潸然淚下。是啊,錦兒說得對,阿晉再也回不來了。這世上,再難找到一個像阿晉這樣死心塌地對她好的人了。

錦兒遞了一方錦帕給她,勸道:“桑婕妤,錦兒沒讀過書,嘴笨不會說話,可道理還是明白一些的。阿晉待你確實是沒得說的,可他已經不在了,你就是再想,他也給不了你任何溫暖。可皇上卻是實實在在的,只要你肯點一點頭,他就……”

“你別說了!”夏桑截住了她的話,“你難道忘了阿晉是怎麽死的?我要是跟林知睿在一起,阿晉他會死不瞑目的!”

“可是,錦兒以前不是跟桑婕妤說過了嗎?阿晉的死,怪不得皇上……”

“就算他殺阿晉是迫不得已,可他把阿晉拉去餵野狗又怎麽說?!人都死了,他有必要那樣折辱人麽?!連個屍體也不給人留下!”夏桑眼圈又紅了,把茶盅往桌上重重一頓,憤憤然起身吼道,“就憑這一點,我都不能原諒他!這輩子,我絕不可能跟他在一起!”

錦兒一臉訕訕,嘴唇蠕動了幾下,卻終是沒有再說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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