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伊始之時，廖童羽患了咳疾，時好時壞反反覆覆，一連養了兩個月才總算痊愈。故而，她便也有一段時日沒有入宮來了。

轉眼到了年末。作為二品的誥命夫人，廖童羽得了太後與太皇太後的不少賞賜。於是，這天，趁著雪後方晴，她進宮來面聖謝恩。辦完正事，想著好久沒見桑桑，便繞道拐去了蔚林閣。

夏桑見了廖童羽，自是歡欣雀躍。兩人親親熱熱地說了一會兒話，就見廖童羽掏出一個小玉瓶，從瓶子裏倒了兩顆藥丸服用。

夏桑關切問道：“童羽的病還沒好嗎？”

廖童羽卻神秘一笑，“不是的。”她拉近了夏桑，把嘴湊在她耳朵邊上竊竊私語：“我跟你說，這個是調養身體，治不孕的。”

廖童羽嫁入衛家已有三四年，卻一直未能孕育子嗣。衛家對此早有微詞，她婆婆更是變著法子逼著衛長青納妾。還好衛長青對廖童羽情真意篤，頂著壓力硬是不松口。

廖童羽感動之餘，也心生愧意。於是四處尋醫問藥，想早日為衛家誕育兒女。近日她找到一名醫，據說對治療女子不孕不育頗有一手，故而現下正在服用那名醫配的藥丸調理身子。

夏桑了然，眼裏便帶了點促狹的笑意。

廖童羽也瞅著她笑道：“你不用這樣看我。依我說呀，你最好跟皇上說一聲，哪天我也帶你去看看那個神醫。你回宮也有一年多了，怎麽也沒個動靜？”一邊說著，一邊拿眼在夏桑腰腹處掃來掃去。

夏桑微紅了臉，啐道：“去去去，我好著呢，才不用看什麽神醫。”

廖童羽卻正色道：“桑桑，我可是認真的。她們都說那神醫可神了，只要照他的方子吃上半年藥丸，保準能把你身子調理好了。到時別說懷孕了，三年抱兩都有可能。”

她握著夏桑的手，言辭殷殷，“桑桑，你現在雖然得寵，可在這皇宮裏，榮寵不過只是一時的風雲。等過些年，你韻華已逝，但卻還有年輕貌美的女子源源不斷地入宮而來。你如何能爭得過她們？在這宮裏，還是得有個孩子傍身，才算得上有個依靠。”

夏桑愈是窘迫。廖童羽不明就裏，她又不知該如何跟廖童羽解釋她與林知睿之間的這種狀況，尷尬之下，一張粉臉漲得通紅。

廖童羽卻誤會了她的意思，拍了拍她的肩膀嘆道：“我也知道你的難處。子嗣這事上，大概不是你的問題。”

夏桑一楞，不明白為何廖童羽如此說法，正要發問，卻聽得廖童羽繼續感慨：“皇上這麽多年來，身邊這麽多女人，膝下卻一子半女都沒有。想來也知道這事不是你的錯。”

夏桑登時啼笑皆非。廖童羽竟然把矛頭指向了林知睿！她想笑，又不敢，憋笑憋得差點內傷。

廖童羽猶在繼續往下說，看著她的眼神裏同情中帶點埋怨，“桑桑，不是我說你，這事你也該上點心的。太醫院這麽多太醫，找一兩個醫術高明的給皇上調理調理也不是什麽難事。”

夏桑淡淡笑道：“後宮這麽多嬪妃，她們都不著急，我著什麽急？皇上又不是我一個人的。”

廖童羽卻蹙眉嗔道：“桑桑！你怎麽這麽說話？真是個沒良心的！枉費皇上對你一片真心！”

“他對誰不是一片真心？”夏桑嗤道。

“咦？”廖童羽瞪大了雙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夏桑，“這是咋了？吵架了？”

“不關你的事，別問那麽多了。”

廖童羽卻笑道：“瞧你這小樣！肯定是吵嘴了。我剛才在太後那裏看到他就覺得奇怪，那張臉陰得跟什麽似的，跟顧孝亭有得一拼！”

聽到她這麽說顧孝亭，夏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廖童羽卻斂了笑容，定定地瞅著她說道：“桑桑，你不說我也能猜得出，無非就是為了皇上的那些嬪妃。這男人，有時候確實該給他點顏色瞧瞧，可也要拿捏好分寸了，小心過猶不及！”

夏桑聽出她話裏隱約的提醒，不由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這話從何說起？”

“剛才我在太後那裏時，淑妃也去給太後請安了。那個狐媚子，當著太後的面也不收斂點，身子軟得沒骨頭似的，一個勁的往皇上身上靠。”她瞟了夏桑一眼，“桑桑，別說姐姐沒提醒你，皇上身邊的女人本來就多，你把他往外推，自然就會有別的女人主動貼上去。你自己可要把握好分寸。”

夏桑覺得自己不應該生氣的，可不知為什麽，心裏就是不舒服，一口氣堵在胸口順不下去，隱隱生疼。

廖童羽看著夏桑一臉郁色，撲哧一聲笑道：“好啦好啦，別黑著張臉了。你放心，皇上心裏可只有你一個，淑妃投懷送抱，他可是瞟都沒瞟她一眼。我不過也就是給你提個醒，不用那麽在意。”

夏桑臉色稍緩了一些，卻還猶自嘴硬：“我在什麽意？淑妃不也是他的妃子麽？他就算跟她你儂我儂的，不也是天經地義的麽？”

廖童羽撇了撇嘴，“你就死鴨子嘴硬吧你！”

頓了一頓，她悄悄擡眸覷著夏桑的臉色，慢慢說道：“桑桑，其實皇上真的對你挺上心的。你知道嗎，當年你在蓮溪庵的時候，好幾次他在我們府上跟我大哥喝酒，喝醉了就一直抱著酒瓶喊你的名字……我認識他也有十多年了，他身邊雖然一直女人不斷，可我真從沒見過他對哪個女子這麽上心。”

夏桑卻冷笑，“喝醉了喊我的名字就是對我上心？你可別忘了，當初是誰親自把我押入蓮溪庵的！”

廖童羽愕然，“這事皇上沒跟你解釋清楚麽？”

夏桑也是一臉錯愕，“解釋什麽？有什麽好解釋的？”

“送你進蓮溪庵的事啊！”廖童羽搖頭嘆息道，“你們這兩人，怎麽這麽別扭，一個不屑於解釋，一個傲氣不肯問，怪不得要慪氣。”

她伸手給自己添了茶水，喝了兩口繼續說道：“當年皇上把你送到蓮溪庵，表面上看是處罰你，實際上卻是為了你好。那時他與林知燁搶皇位，鬥得厲害，項上的這顆人頭隨時都有掉落的可能。你那時在蓮溪庵，不問世事，日子過得多省心。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我那時整天提心吊膽的，生怕爹爹大哥他們一入宮就回不來了，夜裏睡覺都怕有人半夜拍門……唉，那段日子，不提也罷。”

“他把我送入蓮溪庵就是為了不讓我跟著擔心受怕？”夏桑狐疑問道，這個理由怎麽看怎麽牽強。

廖童羽這才發現自己竟跑了題，急慌慌把嘴裏的茶水咽下，忙不疊地說道：“這倒不是。他送你去蓮溪庵，主要是怕萬一事情失利，會連累到你。你想想，這萬一要是輸給了林知燁，不僅是他，整個睿王府的人都得跟著人頭落地。他先把你送去蓮溪庵，到時要是有個好歹，你在蓮溪庵，總不會受到牽連。退一步說，就算林知燁想起還有個你在蓮溪庵裏，終歸也是個被遺棄的妾室，想必也不至於對你下手。所以，後來他一登基，危機一解除，不就馬上讓人去蓮溪庵把你接出來了麽！”

說到此處，她停了下來，擡眸看著夏桑，“桑桑，現在你總該知道了吧，皇上對你可是用心良苦。你呀，小性子使得差不多也就行了，可別太過火。”

夏桑至此方才明白，敢情廖童羽是替林知睿作說客來了。她佯怒作勢欲打廖童羽，啐道：“皇上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這麽替他說話。”

“哎呀，叫你看出來了！”廖童羽笑著躲閃，“他剛剛賞了我們家長青一匹汗血寶馬，把長青樂得都笑不攏嘴了。我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可不得替人說好話？”

“就那點出息，一匹馬就把你給收買了。”

“我們小門小戶的，哪比得上桑娘娘財大氣粗？汗血寶馬都不放在眼裏……”

兩人說著笑著，嬉鬧成一堆。

×××××

午膳的時候，廖童羽無意間提起小時候與林知睿、林知初他們一起打雪仗的趣事，突然間來了興致，用過膳後，拉著夏桑便要去看他們小時候玩的地方。

左右閑著無事，夏桑便也披上大氅，隨她一道踏雪而去了。

之前連下了幾天的雪，厚厚的積雪把整個世界覆蓋得一片素白，皚皚茫茫，無邊無際。

夏桑與廖童羽兩人踩著咯吱咯吱作響的積雪，漫步徐行。拐過一個轉彎，一個高高的山坡陡然出現在眼前。廖童羽指著那山坡興奮地說道：“看，桑桑你看，就是那個山坡，那回林知睿和太子兩人合力把我大哥從上面推下來，害得他都滾成一個雪球了！”

夏桑卻盯著那個山坡，怔怔不知道想什麽。廖童羽拿手捅了她一下，她才驀然回過神來，興奮得兩眼放光，“童羽，我想到了一個好玩的點子！”

她回過頭去，喚宮人擡兩張矮幾過來，自己拉著廖童羽，深一腳淺一腳地爬上了坡頂。

待宮人把矮幾搬來，她把矮幾一翻，幾面朝下四腳朝上，和廖童羽兩人，一人坐了一只矮幾，讓宮人在後面用力一推，矮幾仿若一只小船，載著她們風馳電掣般地往坡底滑去。

寒風烈烈迎面而來。夏桑與廖童羽興奮得放聲大笑，宛如不谙世事的稚齡幼童。空曠的雪地上，只有她們清脆而歡暢的笑聲在空中回旋飄蕩。

兩人來來回回玩了好幾次。正興高采烈之際，廖童羽卻揮著手高聲叫喊起來：“皇上！”

夏桑回頭一看，卻是林知睿不知什麽時候也來了，正站在坡底，興致勃勃地看著她們玩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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