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夏桑禁足蓮溪庵

關燈
車輪一圈圈地在青石板路上不緊不慢地轉著,單調的骨碌聲一遍又一遍的重覆。

車廂裏寂寂無聲。林知睿靠著車壁閉目養神,一臉的倦意。

夏桑垂頭喪氣,像只打敗的鬥雞,縮頭縮腦,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她自是知道,自己這回闖了大禍。此次若不是林知睿及時搬來太後救場,她此刻怕早已是身首異處了。可一想到林知睿親手殺了阿晉,她感激的話便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車子晃悠悠地行駛著,拐過長平街口,往右駛向了睿王府,與夏府背道而馳。

夏桑驟然驚跳起來:“我不去睿王府!我要回家!”

林知睿徐徐睜開眼,漠然掃了她一眼,淡淡說道:“睿王府就是你的家。你不能回夏府去了。等會我讓人去把錦兒接過來。”

夏桑默了一默,仍咬牙堅持道:“我要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眼,終於再次激怒了林知睿。他怫然再次強調道:“睿王府就是你的家!”

夏桑垂著頭,不作聲。臉上卻一片倔強之色。

林知睿知她不服,語氣裏也不由帶了一絲怒氣:“你是覺得你這次的禍闖得還不夠,還想再闖幾次麽?你看你不過在娘家住了不足兩月,就惹出這麽大一件事來,我要是再讓你回娘家住去,你還不得給我反了天了!你以為你頭上有幾個腦袋,能讓你這樣一次次地闖禍?”

夏桑暗想,我會惹禍不也是你害的?要不是你和林知燁互鬥害死了阿晉,我又怎會為了查真兇蓄意去接近林知燁,進而反被他誣陷?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你?!

可畢竟林知睿剛救了她一條性命,這話總不好在明面上說出來。於是,她鼓著臉頰氣囊囊地生悶氣,卻不發一言。

林知睿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忽而心軟。放緩了語氣說道:“桑桑,我知道你是為了阿晉的事而故意接近林知燁。可林知燁那人,表面上是謙謙君子,實則心狠手辣。你不是他的對手。聽我一句勸,這事我會替你查清真相,你就不要再自己妄自行動了。”

夏桑冷笑:“你會有這麽好心?林知燁設計阿晉,只怕你也在暗中拍手稱快吧?”

林知睿眼光凝固了一瞬,緩緩把背靠上車壁,淡淡說道:“你若是願意這麽想我,那我也沒有辦法。”

兩人不再言語。微微搖晃的車廂裏,只聽見外頭單調的車轂聲聲,一遍又一遍地重覆,周而覆始,無窮無止。

×××××

把夏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林知睿是安心了,可有的人心卻難安了。

雖說自夏桑回府後,林知睿一次也沒在致中齋留過宿,可吳以雅仍舊不爽,很不爽,非常不爽。

原因無他,夏桑回府後竟一次也沒來拜見過她這個主母。甚至,每天清晨鶯歌苑裏的那群姬妾都會派代表輪流過來請安,而夏桑卻一次也不曾來過。這也太不把她這個王妃放在眼裏了!她以為她住致中齋就很了不得嗎?

在鶯歌苑的那幾個妾室又一次請完安告退之後,吳以雅的怒氣再一次爆發。

恰逢張嬤嬤過來稟事,見狀又火上澆油地撩撥了幾句。

於是,睿王妃的火氣猶如沸騰的油鍋裏倒入一勺冷水,霎時劈裏啪啦地炸開了。她怒騰騰地帶了一眾丫鬟仆婦,氣勢洶洶地前往致中齋而去,欲找夏桑來個興師問罪。

卻不料到了致中齋,拍了半天門,只得錦兒出來應門,怯生生地說,桑夫人身在病中,不便見客。

吳以雅自是不信,冷笑道:“病了?那正好,姐姐我過來探探病,看看妹妹的病可要緊。”

錦兒卻仍堵著門口,道:“桑夫人的病並不打緊,躺兩天歇歇就好了。可小病終歸也是病,睿王妃千金貴體,這萬一進去了,被過了病氣可就不好了。”

吳以雅咬著牙道:“本王妃身子康健得很,哪就這樣嬌貴了。妹妹病了,我這做姐姐的總得關心關心才是!讓開!”說著,伸手一推,把錦兒推得踉蹌後退幾步,自己便明火執仗地闖了進去。

吳以雅一路橫沖直撞,直闖入內室。猛一推開房門,卻見夏桑額頭兩側分別貼著兩塊小膏藥,頭上還戴了條鑲玉刺繡抹額,一頭烏發披散著,僅著中衣,一臉病懨懨地歪在榻上。

原來,平沙閣裏有個小丫鬟與錦兒交好,聽聞睿王妃要過來找夏桑麻煩,趕緊抄小路飛奔過來給錦兒通風報信。夏桑一聽,暗叫不好,匆忙間讓先錦兒去院門阻擋一陣,自己連忙裝出一副臥病在床的樣子來。

還真是會做戲!吳以雅在心裏冷笑,面上卻扯出一副笑臉來,“聽聞妹妹病了,姐姐便過來瞧一眼。妹妹哪裏不舒服?可有叫太醫過來瞧瞧?”

夏桑有氣無力地應道:“多謝姐姐牽掛了!不過是頭疼胸悶,躺躺就好了。”

“這怎麽行?小病也是病,不及時治的話拖久了就成大病了。”說著,吳以雅扭頭沖張嬤嬤嚷道,“張嬤嬤,去把太醫喊過來,給桑夫人仔細瞧瞧。”

張嬤嬤欣欣然領命而去。

吳以雅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在心裏想道,若是太醫來了,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看我怎麽治你!

不過須臾,太醫匆匆而至。給夏桑把了脈,又詢問了幾句,捋著花白胡子沈吟不語。

吳以雅緊盯著他,問道:“羅太醫,桑夫人這病……”

羅太醫活了一大把年紀,對後宅女人的這點把戲心知肚明。他想著,若自己實話實說,睿王妃肯定要治桑夫人一個裝病的罪;兩人若是鬧起來,搞不好要把自己牽連進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順水推舟,讓這兩人幹戈化玉帛,自己也可以落得個清凈平安。

於是,羅太醫迎著吳以雅的目光,揀著些什麽氣虛陰虧,脾胃失調等籠統的話說了一些,又似模似樣地開了兩副養神安氣的藥。

如此一來,吳以雅倒也挑不出夏桑的錯處,只能憋著一肚子氣回了平沙閣。

正好碰上林知睿回府來。於是,吳以雅抓住了林知睿,喋喋不休地把一肚子怒火全傾瀉了出來。

林知睿用手支著下頜,面無表情地聽著,沈沈不置一詞。初冬的陽光透過窗欞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似石刻的雕像般線條分明,卻也如石像般冰冷的無情。

×××××

幾天後,林知睿親自把夏桑送進了蓮溪庵。

蓮溪庵是皇家寺廟,位於城郊南蘅山半山腰。由來皇室宗族裏的女眷犯了大錯,卻又罪不至死的,便會被送到這裏來悔過思錯。然而,說是悔過,但誰都知道,一旦入了蓮溪庵,就與打入冷宮沒什麽區別,永無翻身之望。

林知睿此番送了夏桑過來,便是尋了個對睿王妃不敬的罪名。

錦兒忿忿不平。那日在收拾行李時,見四下裏無人,忍不住對夏桑抱怨說:“錦兒真替姑娘不值!睿王爺既然這麽不待見姑娘,當初又為何一定要強娶姑娘?娶了姑娘又不好好對待,動不動驅逐出府不說,眼下還要把姑娘給發落到蓮溪庵去!姑娘還這麽年輕,難道以後都要與青燈古佛為伴,就這麽過一輩子麽?”

夏桑一邊把衣裳疊好收進箱籠裏去,一邊答道:“去蓮溪庵有什麽不好?那裏清凈,沒這麽多是非。”

錦兒沒有回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楞了半晌,忽而滴下淚來。“若是睿王爺沒有強娶姑娘,阿晉和邵嬤嬤也不會死了。姑娘和阿晉,也許現在還和以前一樣過著快活的日子……“

夏桑被錦兒的話勾起傷心往事,一時也忍不住潸然淚下。

林知睿推門而入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麽一個場面,主仆二人相顧垂淚。他臉上無波無瀾,但寬大袍袖下的手卻緊緊攥成了拳頭。

他淡淡開口:“東西都收拾好了嗎?收拾好了我讓人來搬到馬車上。馬車已在外面候著了。”

夏桑沒有說話,掏出帕子擦幹了眼淚,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地越過林知睿往院外走去。由始至終,眼角餘光瞟都沒瞟林知睿一眼。

林知睿沒有回頭,保持著方才進來時的姿勢,僵硬地立在原地,面對著滿屋子淩亂的箱籠。

人還沒走,屋子卻已呈現出一派的頹沒之意。就是這間屋子,他一年前還在這裏滿心歡喜地設想,他要在這間屋子裏跟夏桑生兒育女,白頭偕老。那時他還滿懷欣喜地親自畫圖找人修繕,盡心盡力地督工,每一細節都不肯放過,力求盡善盡美……曾經,他對這間屋子抱有那麽多那麽大的期望。可如今,這一切想起來,多麽的諷刺!

他知道桑桑對他的誤會在一步步加深,可他不得不這樣做。他不能讓桑桑繼續留在睿王府。吳以雅找碴修理她,那是易如反掌的事。桑桑裝病能裝一次兩次,再以後呢?她這伎倆又能用幾次?

他知道桑桑聰明,可她畢竟心思單純,手腕還是嫩了點;卻又是一副倔強性子,這麽跟吳以雅硬碰硬,遲早要吃虧。他現在還要倚靠吳仲石,不能與吳以雅鬧得太僵。所以,衡量再三,唯有把桑桑送到蓮溪庵,才得以一舉兩全。

袖子底下,他捏緊了拳頭。桑桑,你等著我。等我坐上那個位置,我一定會把你接回來!

院子裏陸續響起了腳步聲。是府裏的粗仆進來搬箱籠了。林知睿穩了穩心神,轉身走了出去。面上一片平靜,如無風的湖面,不起半絲漣漪。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