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夏桑病愈欲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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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嬤嬤心傷過甚,以致沈屙難返,纏綿病榻兩個餘月,終是撒手人寰。

夏桑哭得錐心泣血。邵嬤嬤臨去前,她已經衣不解帶不眠不休地在榻前守了兩天兩夜,邵嬤嬤一走,她受不住打擊,一下子也病倒了。

這一病,來勢兇猛。夏桑一連幾天高燒不退。林知睿在床前守了幾天幾夜,急得差點沒發狂。他把太醫院的太醫逐個喊來看了個遍,甚至連已多年未問診的德高望重的太醫院院使周大人也被他請了來。

好不容易夏桑的燒退了下去,可人卻仍昏迷不醒。太醫說,桑夫人自己無求生意志,不願醒來,他們也是束手無策,遂搖頭嘆息而去。

林知睿怔怔望著床榻上的夏桑,心裏恐慌得無以覆加。什麽叫無求生意志?什麽叫不願醒來?難道是桑桑已覺得生活無望,寧願就這樣一睡不醒麽?

他緊緊地握著夏桑的手,在心裏一遍遍地祈求:“桑桑,桑桑,醒過來!求你醒過來!不要拋下我一個人!我不能沒有你!”

暗夜深沈。病榻上的桑桑毫無反應。

林知睿把臉埋進了夏桑的掌心裏,點點溫熱的濕意滲了出來。那個阿晉,對桑桑就這麽重要嗎?他一走,他的阿娘一走,就讓桑桑也不想活了嗎?當初,當初他就不該當著桑桑的面殺阿晉!他怎麽就那麽糊塗?怎麽就那麽克制不住自己!

榻上的桑桑微微動了動。林知睿猛地一震,遽然擡起頭來,便見桑桑嘴唇緩緩地、無聲地翕合,不知道在說著什麽。

林知睿激動起來,啞著聲音喊道:“桑桑!”

桑桑仍緊闔雙眼,但眼球卻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轉動,嘴唇蠕動的幅度也比先前大了許多。

林知睿大受鼓舞,伏在她耳邊輕輕問道:“桑桑,你想說什麽?我聽著呢,你放心,我一直都在這裏聽著呢。”

桑桑仍舊昏迷,但神色卻顯見的急切起來,緊閉的眼簾底下洇滲出大滴大滴的淚珠。

林知睿擡手幫她揩去眼淚,柔聲勸道:“桑桑,你別哭!不要傷心,你還有我,還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不管怎樣,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桑桑臉上神色愈發的激動,似悲又喜,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巍顫顫地從喉嚨裏逸出一聲微弱的呼喚:“阿晉!”

宛如當空驚雷劈下,林知睿登時僵在了原地。片刻之後,他才回過神來,面如土色,胸口劇烈地起伏。他怎麽忘了?怎麽把這給忘了?忘了他同那個阿晉有著一把一模一樣的嗓音?!桑桑,剛才分明是把他當作了阿晉!

他憤憤然一把甩開桑桑的手,霍然起身,便要離去。但床上桑桑的聲音,細微得如同剛出生的貓咪一樣的聲音,軟弱而又可憐兮兮,帶著綿綿的乞求,如同一把鉤子鉤住了他即將離去的腳步:“阿晉!阿晉!你別走,別離開我……”

病榻上,淚水如同奔騰的河流,從桑桑緊闔的雙眼裏汩汩流出。她臉色蒼白,嘴唇幾無血色,卻仍努力掙紮著喊著阿晉的名字。

林知睿霎那心軟,腳步便怎麽也邁不出去了。他重坐回床榻邊上,執了桑桑的手,嘴唇動了又動,動了又動,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他堂堂一個王爺,皇家貴胄,卻要去冒充一個卑賤的奴仆!這叫他情何以堪!

桑桑仍閉著眼睛哭泣,一聲聲,一遍遍地叫著:“阿晉!”聲音淒苦無依,淚水將兩鬢全都打濕了。

林知睿猛地閉了閉眼,咬咬牙開口應道:“桑桑,是我。我是阿晉!”聲音裏帶了一絲難言的澀意。

他捧著桑桑的手,貼在臉頰上:“桑桑,你別睡了,你醒過來好不好?你不能就這樣睡過去,你還有很多的事沒有做……”

桑桑閉著眼睛哭道:“可是,阿晉,我活不下去了……你不在了,奶娘也不在了,我不知道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你還有……”林知睿想說“你還有睿王爺”,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桑桑現在這麽恨他,他如何還能再提這個名字?於是,他硬生生將話改成了“你還有你爹爹。桑桑,你不能死,你若死了,你爹爹要如何傷心?”

桑桑呢喃著道:“可我挺不下去了。阿晉,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我過得有多辛苦……我堅持不了了。阿晉,你把我一起帶走吧。我們說好的,永遠都在一起……”她越說,語氣越是低沈,聲息越是微弱,到最後,已是幾不可聞。

林知睿大駭,生怕她就這樣睡死了過去。情急之下,他攥緊了她的手,湊在她耳邊喊道:“桑桑!你不能就這樣睡過去!我是枉死的,你要給我報仇!給我報了仇你才能死!你給我醒過來!”

可桑桑卻沒再應答,眼珠子也不再轉動,昏昏沈沈,仿佛一截沒有生命的木頭。

林知睿頹然丟開桑桑的手,兩手抱住了自己的頭,身子止不住的微微顫抖。

夜色如墨,漸漸地將他的身影凝成一座沈默的雕像。

×××××

翌日,錦兒在幫夏桑擦洗的時候,夏桑突然醒了過來。錦兒歡喜得手足無措,一激動竟將水盆給打翻了。她正急沖沖要去拿新被褥來換時,夏桑卻扯住了她的袖子,楞楞地看著她說道:“錦兒,我昨夜夢見阿晉了。”

錦兒怔住了。回身望向夏桑,卻見夏桑臉上一片木然,只有一雙杏眼裏溢滿了悲傷:“錦兒,阿晉跟我說,他是枉死的,他要我幫他報仇。我以前也夢見過阿晉不少次,可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那麽多話。這一次,他說了好多……錦兒,你說這次是不是真的是阿晉托夢來了?”

錦兒訕訕,不知該如何作答。

聽聞夏桑蘇醒,林知睿欣喜欲狂。興沖沖地前來探視,卻碰了一鼻子灰。夏桑對他仍然敵意深重,冷若冰霜。

然而,即使如此,林知睿仍滿心歡喜。只要夏桑能活下來,他就心滿意足了。只要她能活下來!他已經不敢奢望更多。

×××××

夏桑畢竟年輕,原先身體又棒,雖然這麽大病了一場,但沒幾天,便也恢覆得差不多了。

林知睿倒是天天來,雖然夏桑每次都沒給他好臉色,可他也不甚在意。

這一天,他照例又過來探視。剛繞過月洞門,就看見夏桑半躺在廊下的一張躺椅上,對著手裏的物什怔怔發呆。她手中拿著的,赫然是他偽造的那只鳳頭釵和給阿晉的那封信!

林知睿當即頓住了腳步。

這些東西竟然在桑桑手中!大婚那日,他激憤之下,竟把這兩件東西給忘了。沒想到卻是叫桑桑給收了起來!

桑桑病重的時候,他為了喚起夏桑的求生意志,情急之下在她面前透露出阿晉是枉死的事實。可萬一,夏桑真的要執意深究下去呢?萬一被她發現了,這一切不過是他自導自演的戲,那桑桑……

林知睿不敢再想下去,怔怔立在月洞門邊出神。

夏桑一擡頭卻望見了他。跟往常不一樣,她今日難得的沒有對林知睿橫眉冷目,惡聲惡氣。她方才已獨自一人想了半晌,覺得這幕後黑手若真的是針對林知睿的話,那解鈴還須系鈴人,此事還得問問林知睿他自己才清楚。

於是,她斂了對林知睿的怨恨與怒氣,淡淡地掃了他一眼,道:“你來了?”

一句話將林知睿的魂兒給揪了回來。他頗有些受寵若驚,一邊走過來一邊笑著說:“桑桑你身子還沒全好,外面風大,少坐在這裏吹風。”

夏桑沒有理會他的話,只盯著手裏的鳳頭釵,問道:“我放在你那裏的那只鳳頭釵呢?”

林知睿回道:“我收在書房裏了。你等著,我這就讓人去取過來給你。”說著,回身吩咐了小江子去書房裏拿鳳頭釵過來。

未見,兩只鳳頭釵並排放在夏桑膝前。一模一樣的造型,一模一樣的精致。只是一只光澤黯沈,顯見是有了年頭的舊物;一只卻是金華耀眼,嶄新得如同剛出爐的肉包子。

夏桑打量著這兩只鳳頭釵,久久不發一言。

林知睿在一旁偷覷她的臉色,字斟句酌地說道:“桑桑,這真不是我……”

話沒說完,已被夏桑淡淡打斷:“這鳳頭釵放在你那裏的這段時日,你有沒有把它給過別人?”

“沒有。這是桑桑你的東西,我當然要好好保管,哪能給了別人?”

“那又是誰,有這能耐,能偷偷地仿出這一只鳳頭釵來?”她擡眸盯著他,“林知睿,你的仇敵,你心裏應該有底,誰會有這本事,同時又有這條件能這樣設計你?”

林知睿沈吟說道:“桑桑,這事我也想了好久,確實想不出來……”

“是想不出來還是不願告訴我?”夏桑冷冷問道。

林知睿一臉誠懇地望住夏桑:“桑桑,你這麽說可就冤枉我了。這事我也深受其害,我也想抓出這幕後黑手……”

“難道不是燁王爺嗎?你不是向來和他有過節麽?”夏桑不耐煩與他兜圈子,一把截斷他的話。

林知睿倏忽住了嘴。桑桑竟然把矛頭指向了林知燁!他有點慶幸桑桑找錯了方向,可忽而又擔心起來,林知燁那家夥可不是好惹的,桑桑要是執意要去找他報仇,只怕會栽在他手裏。

這樣想著,他臉色微微變了一變,正色對夏桑道:“桑桑,我的仇敵可不止林知燁一個。這事沒那麽簡單,你還是不要管了。你放心,我定會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把那幕後黑手揪出來,幫你替阿晉報仇。”

夏桑冷笑:“可笑!明明是你殺了阿晉,卻還說要替阿晉報仇!你若真要替阿晉報仇,就先把自己給結果了!”

林知睿定定鎖著夏桑的眼眸:“桑桑,我是殺了阿晉,可害死阿晉的人不是我!那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不管是誰,前來搶親,我必殺無赦!可我是對事不對人!你要怪,只能怪騙阿晉來搶親的那個人!他明知這是條死路,偏還引著阿晉往這死路上走!他才是害死阿晉的罪魁禍首!”

夏桑白了一張臉,只一雙眼睛睜得大大圓圓的,裏面仿佛有兩團火焰在灼灼燃燒,燒得她臉上也帶上了一抹痛色,可卻偏生說不出半句話來。

林知睿明明殺了阿晉,卻還找出這麽冠冕堂皇的一套說辭來替他自己開脫!可悲哀的是,面對他的這一套說辭,她竟然找不出一句話來反駁!

她憤憤然起身,不管不顧地把手裏那兩只鳳頭釵往林知睿臉上砸去:“騙阿晉的人該死,你也該死!你別以為這樣說,就能把你自己開脫得一幹二凈!我總有一天,會把那個人找出來,把他和你都殺了,給阿晉報仇!”

說完,她怫然轉身,進了屋子。房門砰的一聲巨響,在林知睿面前合上。

林知睿僵硬地轉過頭,望著庭院裏無聲飄飛的落花。一雙漆黑的眸子深深幽幽,似暗夜裏的滄海般深不可測。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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