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姐她就這樣，永遠的離開了我們。她帶走了她對人世無盡的愛，與她對人間無窮的恨。抱著梅姐的女兒，我常常在想，如果說當時不是我自作聰明，如果不是我抱來了孩子，說不定，梅姐的情緒會慢慢平覆，說不定梅姐也不會死。

可憐的孩子，剛一出生就是個孤兒。跟我一樣的沒爹沒娘。你這幼小的心裏，一定是不記得母親的樣子，也一定是記不得，今天所發生的，那慘絕人寰的一切。

雪松找不到奶娘，只好買了些生牛乳，燒開了給孩子。或許是孩子太小了，餵進去的奶水，全都吐出來了。我和雪松都沒有經驗，見孩子一天都沒吃過東西，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摸著孩子的頭，好生燙手。

我趕忙呼喊：“雪松，孩子發燒了。”

雪松開車將我和孩子拉到了醫院，幾經波折，也使了好多銀子，這才請來了醫院裏，最好的大夫給孩子瞧病。原以為這孩子，只是簡單的感冒發燒，再加上今天的驚嚇過度。打上幾針便無大礙。誰曾想，這孩子的病，是娘胎裏帶來的，八成還和小翠的藥，脫不開關系。

上海的醫院，真可不是隨便的小老百姓，都能住的起的。短短的半個月，趙家的銀子就所剩無幾了。正所謂病來如山倒，這個家很快也跟著分崩離析了。好端端的花樓洋房，原本200塊大洋都很難買下，如今這個情況，也只能是50塊就出手了。

孩子註射的針劑是從外國進口的，一支就要好幾塊，一天就要三針。就算是將整個趙家典當了，也只不過是杯水車薪。

這幾日雪松嚷著要出去找工作。可是，什麽海歸留學生，都只是好聽的虛名，真要是拿他找起工作來，還不是和尋常人一樣，從頭做起。雪松找了份職員的工作，每個月只有幾塊大洋，而且要等月底才能領。

這禍本就因我而起，如今的我，又怎麽能袖手旁觀呢！這一天，我去了家單位面試，可是得出的結果都一樣，說我來歷不明，沒有一家公司敢收留我。我坐在街角，看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天大地大，何處能留我呢。

先別說，他們不肯收留我，就算是他們收留我的話，一個月幾塊大洋的微薄收入，我和雪松加在一起也是枉然。

這時候，我聽到了不遠處，傳來了歇腳的黃包車夫的對話：“你說我們哥幾個，忙活一個月，還不及人家百樂門的娘們，一晚上掙的。”

“就是，他們唱唱小曲，扭臀擺腰的，就成了大明星。一個月就能掙好幾百塊，早知道，當初投胎時，就生做女兒身了。”

百樂門？我剛剛還從那裏路過。若是一個月能掙好幾百塊，那梅姐的孩子就有救了。說不定等攢夠了錢，就能送到國外去，讓她徹底的康覆。

剛轉過巷口，我就來到了百樂門前。看著閃爍的霓虹，還有那穿梭在門前，濃妝艷抹的女人，我卻猶豫了。記得梅姐當初，也是在百樂門做舞女的，在沒出那事之前，一直也是相安無事。

怕什麽，只要內心坦蕩，做什麽職業都是無愧的。我擡起了頭，挺直了脊梁，大步流星的走了進去。

昏暗的燈光下，出雙入對的男女，有的輕嘆飲酒，有的輕歌曼舞。伴著氤氳的歌聲，一片紙醉金迷。忽然間，我看到場下的觀眾紛紛尖叫，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我順勢望去，只見到臺上的一個戴面具的女子，正在跳著性感火辣的脫衣舞。

我驚得下巴險些脫落，忽然間覺得我身處的地方，那裏是什麽熱鬧的舞廳，分明是有錢人踐踏人格的魔窟。

見我一直是獨自一人在此閑逛，一個穿著制服的人走了過來：“小姐，需要我們的幫助嗎？”

我想了一下，還躺在病床上的孩子，調節了一下我淩亂的情緒：“我來應聘。”

只見他將我領到了後臺的化妝間，我看到一個妖裏妖氣的男子，正在數落著那些姑娘。只見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眼前一亮的說：“她留下。”

一個頭戴紅花的女子走了過來：“李哥，憑什麽啊！你一看她就是個雛，什麽都不會，怎麽在舞廳混啊。”

“紅雲，要知道。這年頭，長的漂亮就是本錢。嗓子好些可以唱歌，嗓子不好就學跳舞。”說著他將兩手放在了我的腰間：“你看這個小身段長的，跳起舞來，肯定迷死個人兒。”

我心中自是有百般不適，但是這個節骨眼上，也只能是硬著頭皮，擠出一絲笑容。

我被安排在了，那群排練的舞女中間，跟著她們扭臀擺腰的，跳起了熱情的大腿舞。我排練了整整一個晚上，我累得是筋疲力盡。還好這個舞蹈簡單，據說排練三天，就可以上臺演出了，倒時候我的工資，可是一天已結，每天有3塊大洋，還不算客人的打賞。

我坐在醫院的病床前，看著正在熟睡的孩子。心想著這下子，我總算是對梅姐有個交代了。

一只莫名的手，拍在了我的肩上，我被嚇得一個激靈：“芬芳，昨天一晚上你都去哪了？”

原來是雪松，害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我將早已經想好了的說詞，重覆了一遍：“我找了一份夜班的工作，以後我白天照顧孩子，你晚上照顧孩子。”

“芬芳、、、、、、”雪松的臉上滿是自責。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擔心我，他怕我受累，怕我受委屈。但是面對這樣的局面，他卻不能多說些什麽。

“沒事的，我的工作很好。老板也很照顧我。”我輕輕地微笑著。

雪松欲言又止：“孩子的醫藥費就快沒了，再過兩天就要停藥了。我這邊老板很苛刻。”只見他咬了一下嘴唇，又繼續說到：“既然你的老板很好，你能不能先預支一下薪水，應應急。”

“可以啊。”我一口答應了。

雖然我的正經工作是場騙局，不見得能維持多久，但是它卻可以救活一條人命。這個謊言一旦開啟，就必須要死撐到底。

***

這套舞步，姐妹們早已經是熟練於心了。眼看今天就是登臺的日子，我的心中難免緊張。只要一會兒跳完這場舞，孩子今晚就不會耽誤用藥。以後我們的日子，也會跟著好過些的。

李哥拿來了今天上臺的裙子，拖地的裙擺，似含苞待放的花蕾，倒是很美。但是，這上面的吊帶，簡直就是袒胸露背。這樣的裙子，那些英國的洋妞都很少穿出來見人，更何況是民風保守的我。

“怎麽，不想穿呀。”紅雲一把搶走了，我手中的裙子。

“誰說的。”我一把又將裙子搶了回來。

“你跳的那麽好，張的又漂亮，該不會以前也是幹這個的吧。”隨後紅雲響起了，一陣輕蔑的笑聲。真是懶得理她，諷刺別人，自己還不是當舞女的。

李哥見我換完服裝的我，連聲稱讚：“不錯，不錯，今晚就由你來領舞。”

什麽，我來領舞？原想著躲在最後面，省的被人瞧見了。可是現在，要是在眾目睽睽下領舞，那無情燈光可是會將我的音容笑貌，不留餘地的照個清楚。那我豈不是更加的洋相百出，名譽掃地。

“不行。”我堅決的搖著頭。

李哥安撫著我的情緒：“傻丫頭，要不是看你跳的好，長的還漂亮。像你這樣的新人，跳上一年，都不見得有這樣的機會。領舞可是每晚都多加一塊大洋的，而且客人們的打賞，也都是給領舞的。”

我看著紅雲氣呼呼的樣子，想必李哥的話是真的。但是我的心中，卻仍有幾分忌諱。

記得當天跳脫衣舞的女子，是戴面具的，我靈機一動：“李哥，大腿舞是從英國傳過來的，我們可以效仿英國的面具舞會，我們都戴上面具，這樣更增加神秘感，也可以是司空見慣的舞蹈，跳出一番與眾不同。”

沒想到李哥很爽快的就答應了。戴上面具的我，心裏有譜多了。

舞臺上雖燈火通明，歌聲嘹亮，我們個個都跳的很賣力，但是臺下的人們，跳舞的跳舞，劃拳的劃拳。似乎是沒有人們註意我們這裏。

本來最後的一個旋轉的動作，我就可以完美的謝幕了。也不知道，是我轉身的動作用力過猛，還是這發卡的質量太差。我一個旋轉，我頭上的珠花卻散落了一地，連帶著我臉上的面具，也跟著脫落了下來。緊接著舞蹈定格在，最後的百花綻放的造型。

我看到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手執雪茄，走到我的面前，不停的拍手叫絕。

我慌亂的謝幕，撿起了地上的面具，迅速的跑回了後臺。我只想趕快找到李哥，拿回我今天的工資，好趕去醫院救孩子。

我的心被那人嚇得撲通撲通的跳，現在眼前還會浮現出，他垂涎欲滴的笑容。孩子今晚就斷藥了，可千萬不要出什麽事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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