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眼無日月】

關燈
拿了火折子在嘴下一吹,火星立刻冒了起來,關何俯身將油盞點上。用手遮著,小心擱放在桌。

隱約看到前面亮了一絲微光,奚畫皺眉努力瞇起眼睛,仍舊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團。

“關何……”她試探性地偏頭問,“你點好燈了嗎?”

他正開口要回答,擡眸之時,驟然發覺她神情有些不對。關何忙舉起油燈,緩緩行至床邊,直到離她一丈開外處停下。

火光就在眼前,然而奚畫卻無甚反應,見他沒聲音,便又重覆了一句。

喉中登時一哽,關何擡手在她眼前揮了兩下。睫毛沒動,眼睛眨也未眨,這時才知道糟了,慌忙要把燈盞拿開,怎料奚畫竟伸手過來。

“關何?”

指尖碰到燭火,她嚇了一跳,急忙縮回去,油燈隨之熄滅。

四下裏被黑暗盡數吞沒,分明聽到她倒吸了口涼氣,關何飛快扔掉燈,上前去抱她。

“小四,你傷到沒有?”

奚畫聲音微顫,大口大口喘氣:“你、你點上燈了?你剛剛是不是點上燈了?”

“沒有、沒有……”關何撫著她背脊安慰道,“我燈還沒點呢,我也看不清的。”

“你胡說!”這麽笨拙的謊言,她如何會信?“我方才分明碰到火了!……”手抓著他的胳膊,這一瞬,萬念俱灰。

“我是不是瞎了?是不是再也看不見了……”

“不會的不會的。”關何心中絞痛,緊緊摟著她,“我明天去找大夫,只是暫時瞧不清而已……沒準兒,睡一覺起來就好了呢?”

此時此刻她什麽也聽不進,努力瞪大眼睛從他肩頭看向四周,想找尋輪廓,想觸碰光亮,但入目只是一片漆黑。

眼睛又酸又脹,瞧著淚水正要出來,然而剛溢滿眼眶,針紮般的刺痛卻如洪水猛獸在雙目中流轉。奚畫疼得咬牙,趕緊把眼淚逼回去。

“關何……”

他忙道:“我在,在這兒。”

窗外最後一點淡藍也被深色覆蓋,夜幕降臨,萬籟俱寂。

兩人靜靜相擁,亦不知過了多久,隱約感覺到他呼吸漸漸均勻起來,想必是睡著了。

這幾日關何東跑西忙一直沒有休息,閑下來還得照顧情緒混亂的她,大約也累得很。奚畫不忍打攪,又不敢起身,只得那麽抱著他,將紛繁的思緒理了又理,心裏仍空落落的。

前路茫茫,比眼睛中蒙得霧還要濃,生平第一次體感到如此的絕望。

雙眼若是看不見,活下去得有多難?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堅強的人,打定主意要過一輩子普通人的生活,上天卻給她開了這麽大的玩笑。

耳畔吐息溫熱,一陣一陣噴在臉頰。

轉念一想,好歹他還在自己身邊,他還在,會一直在……

思及如此,便覺得是一種莫大的寬慰。

關何睡得很淺,約莫一個時辰就醒了過來。洗了把臉提提神,隨後便去廚房打理野物。幫不上忙,奚畫就在床邊靠著,仔細聽外面的聲音。

這地方的東西實在是少得可憐,沒有作料,沒有菜刀,關何也不太會做,兔子烤好了勉強還能入口,就是味道無法恭維……

坐立不安地在床邊看著奚畫皺眉吃完,他不由歉疚:

“是不是很難吃?”

聞言,她難得微笑,搖搖頭:“是粗糙了一點,不過不打緊。”說完,又輕輕地問,“你吃過了麽?”

關何微微怔了一下,淡笑道:“吃過了,別擔心。”

奚畫伸出手,摸索著尋找他,見狀關何趕緊握住她的手。

“怎麽了?”

指尖順著他掌心往上探到胳膊之處,她問道:“你的傷呢?好了沒有?還在流血嗎?”

“好了。”

關何將她手拿下來小心翼翼地合攏,“我沒事。”

十指相扣,桌上燈尚且亮著,她的雙目卻沒有神色。他猶豫良久,還是開口問:“你現在覺得怎麽樣?何處不舒服?”

奚畫頓了半晌,才緩緩搖頭,“我沒有不舒服……只是看東西有些朦朧,像是罩了什麽東西在前面。”隱約能瞧見前面有光,知道是點了燈,可是太暗。

自己不是大夫,也不明白她眼下狀況,關何沈吟良久,下定決心。

“明日我去一趟醫館。”

第二天,天才剛亮,關何便出門打來水。奚畫昨日本就睡了一天,並沒多困,晚上瞇了一兩個時辰,醒得也很早。

睜眼,並未如他所說的睡一覺起來就恢覆如常,反而愈發模糊,昨晚尚且能看到光,現下盡數皆是黑暗。

他用巾子替她擦了手,又換水擰幹細細替她擦臉。

“你在這兒等我,我出去給你尋個大夫來。”

“你真的要去?”原以為他不過是說著寬慰自己,奚畫吃了一驚,慌忙拉住他的手不放,“別去了,我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裏。”因為眼瞎,伸手永遠是空蕩蕩的虛裏,半點安全感也沒有。

“我很快回來。”

“外面那麽亂,能請到什麽大夫……我不治眼睛了。”她急道,“你不要出去!”

衣袖被她死死拽著,關何無法,只得坐回床邊。顰眉想了想,現下到處是金兵,的確讓她一個人在此太危險。

但視線移到她雙眼,心中莫名一痛,怎麽也放不下。

正在這時,門外隱約有什麽動靜,還未等關何覺察,奚畫先他一步反應過來:“有人?”

“噓!”伸手捂住她的嘴,小聲道,“你別出聲,我去看看。”

“哦……你當心啊。”

“我知道。”

覺察到床沿一輕,量來是他起身了。奚畫縮在墻角,雙手抱上膝蓋,無端感到緊張,抑悶鋪天蓋地的朝她襲來。她畏懼見不到天日的世界,忐忑不安,只能努力用耳朵捕捉聲響。

院中有兩個人的腳步聲,院門開了,外面走進來一個人。

沒有聽到打鬥,難道是認識的嗎?

“你們怎麽還沒走啊?我以為昨兒你就帶她出平江了……聽說金兵此回可厲害得很,京師汴梁都被打下來了……”

隔了片刻,裏屋的門給人推開,那人撩開舊簾子,一擡眼看到她的模樣,似乎是楞在當場。

“姑娘……怎麽搞成這樣了!”

來者的嗓音她熟識。奚畫登時松了口氣,把蓋在身上的被衾掀開,慢慢的往床邊挪。

見狀,花深裏趕緊上來扶住她。

“我要去城裏找個大夫。”關何把靠在墻上的弩/箭收入百寶囊中,轉身吩咐,“你來得正好,幫我照看她。”

花深裏覺得懸,“這會子,能找到大夫嗎?”

他不以為意,“找不到,那就抓一個過來。”

“抓?心不甘情不願的,能給你好好瞧病麽?”

“管不了那麽多,他要是不肯。”關何冷聲道,“那就見點血。”

說完便匆匆帶上門。

“誒——”

花深裏叫他不住,站在原地輕輕嘆了一聲,這才扶著奚畫往外走。

“姑娘小心,腳下有檻。”

比起昨日,官道上的流民多了一倍,城內已被金兵占領,路上都是逃出來的百姓,大包小包,車馬牛驢,遍地都是軲轆滾動的聲音。

人盡是從城中往外走的,唯有他一個是逆著回去,匆匆行了許久,不敢入城,只在城郊附近的幾家醫館和藥堂裏打聽。

然而幾乎所有都是大門緊閉,空無一人。終於在沿途看到一個熟面孔,關何沖上前。

“劉大夫!勞煩你隨我走一趟,小四眼睛受了傷,正需醫治。”

對方連頭也沒回,把他手拿下去。

“這都什麽時候了,誰還給你治病……躲開躲開,天黑之前趕不到江寧老夫就要露宿山林了!”

“劉大夫!”關何咬咬牙,“小四從前沒少幫過你忙,你如何能見死不救?”

“去!”劉大夫站直了,把身上包袱一背,惱道,“眼下大宋國土難保,人人自危,我能留下這條小命都不錯了,誰管你死不死的!”

一把推開他,後者小跑著就往前面走了。

左右無法,尋了半日仍舊一無所獲,關何倚著樹幹,微微喘氣,目光在逃難之人中流轉。打定主意要強行帶人過去。

剛要動手,肩頭忽給人拍了一下。

“這不是關何嗎?”

來人一身布衣,肩頭挎著個藥箱,年紀輕輕,面容略有幾分憔悴。

關何打量了他許久,才記起來:“你是……你是岳大夫的徒弟?”記得鬧采花賊那一陣,曾經為了找奚畫,還上他家挾持過他。

“是我啊。”年輕人笑道,“你怎麽在這兒?不容易啊,你也逃出來啦?我要去蜀中投靠我舅舅,你呢?若是順路,咱們還能一塊兒走呢。”

他劈裏啪啦說了一陣,關何一句沒聽,眼神直勾勾盯著他手上的藥箱,一掌扣上他手腕。

“誒誒誒?”

“跟我走!”

“誒?慢著,等等……去哪兒啊?!”

木屋之內,奚畫一手握著關何,另一手攤在桌上。年輕男子擰眉把完脈,別過臉去自顧自琢磨了一會兒,又去翻她眼皮來瞧,隨後才拿帕子擦手,悠悠朝外踱步。

關何輕輕把她手扳開,抽身跟上去。

“她的眼睛……如何?”

年輕人想了想,道:“腫得很厲害,怕是給哭的吧?”

這些天奚畫的確是一直在哭,關何並沒否認。

“難不成是哭瞎的?”

“怎麽瞎的,我也說不明白。而今看來,傷心過度所致失明的可能性極大。

這瞎啊,可能瞎一時,說不好,還有可能是一輩子……”他說得模棱兩可。

關何面沈如水:“你治不好嗎?”

“在下才疏學淺,怕是不能。”年輕人窘迫地撓撓耳根,“倘若是我師父在就好了……不過我倒可以開個方子,你暫且給她用用,好歹能緩和一下。”

走著又想起什麽:

“哦,對了,她現在眼裏若是有淚,眼睛就會發疼,你叮囑她莫要再哭了,再哭這病情怕是會更重的。”

“好。”關何依言點頭,“我記住了。”

“行,那我去寫方子……至於這藥,我身上沒帶,著實沒辦法,你自去尋個城鎮抓藥去吧。”

都是逃命的,能幫到這兒,他已十分感激,需求太多也不現實。關何拱手抱拳:“明白,多謝你了。”

“沒事兒,客氣。”

瞧他進前廳取紙筆寫藥方。花深裏才悄悄走出來,低聲問:

“怎麽?他治不了?”

關何輕嘆:“不行……”

“這小地方的窮書生,能懂幾個醫理?治不好也正常。”她嗤之以鼻,“你指望他們做什麽?咱們還有紅繡呢,你帶姑娘回山莊,以繡姐的醫術,不怕醫不好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