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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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朝昀在自己的窩裏待不了一會兒,根本坐不住,那些個講究養生的老醫仙檢查不出個毛病,非要他們各回各家的休養生息,養幾天就得幾天見不著面,安朝昀渾身的力氣不知道去哪兒撒,在自己的殿裏上躥下跳貓抓心,一邊在小本本上狠狠地記了那群老頭子一筆。

熬了幾天實在熬不住了,他秉承著幹嗎為難自己的想法,屁顛顛出門往百草觀跑。

途經瑤池,他想順路去看一下小荊鈴,不曉得誰會不會再欺負她。

叢叢蟠桃林深處,花雲團簇,隱隱綽綽,有人在哭。

安朝昀彎腰摸進去道:“誰在哭?”

他壓根沒想過,人家躲在此處哭便是不想讓人發現。

迎黛團了一把泥土砸過來哭道:“滾啊!”

安朝昀想,這個女人居然也會有哭的梨花帶雨的時候,完全想象不出她在蟠桃宴上趾高氣昂使絆子的模樣。

“你哭什麽?”他問:“為了彌鑒嗎?那種人渣,完全不值得。”

“值不值得輪不到你多嘴!”迎黛道:“我喜歡他,我就是喜歡他。”

安朝昀啞口無言。

如果不是嵐沈水,彌鑒的屍體在百足宮就被挫骨揚灰了,哪兒還有機會回到九重天安安穩穩的得個靈柩。

屍體帶回來的時候,迎黛當場就昏了過去,事後尋死覓活。

“他給我那麽多承諾,一個都沒有實現,居然就這麽死了。”迎黛說:“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安朝昀說:“喜歡而已,至於嗎?換個人喜歡不就好了。”

迎黛說:“我愛他,愛你懂嗎?我不會再愛上任何人,在我心裏,九重天所有的人加起來都抵不上他一個。”

“傻不傻。”安朝昀還想反駁兩句,豁然楞住了。

九重天所有的人加起來,都抵不上他一個。

他走了,我會難過。

他永遠的走了,我會生不如死。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他腦海裏不斷地浮現出一個固定的人影,契合了,一切的一切都得到了解釋。

“我愛他。”他脫口低語,欣喜若狂:“原來如此。”

所以我想一直待在他身邊,保護他,守著他,自此他的喜怒就是我的喜怒。

安朝昀迫不及待的想將這一切告訴嵐沈水,遂奔向百草觀。

韶光仙君騎著畢方低空飛過,精準的抓住了安朝昀的蹤跡。

“朝雲神君。”他用慣常悠揚閑適的語調喊:“跑得那麽急做什麽?去百草觀嗎?”

安朝昀心情頗好,也不介意停下腳步和韶光嘮幾句,微微笑道:“是啊。”

“看樣子你和沈水上神感情不錯嘛。”韶光道:“患難見真情,是了。”

安朝昀有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頭。

韶光道:“沈水上神人緣極好,你這樣的人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安朝昀笑容一滯,聽韶光續道:“沈水上神是武神,他最欣賞的便是與他實力相當之人,這也是為什麽當年會和天帝結拜為義兄弟。”

“哦,我並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韶光道:“沈水上神年紀也大了,合該頤養天年,卻成日的殫精竭慮,的確需要有人替他分擔,我猜他應該是屬意於你的,只是......”

“我還不夠強。”安朝昀說。

“恩。”韶光不置可否:“你甚至沒有一把稱手的武器。”

話點到為止,韶光轉身欲走,忽然聽安朝昀道:“我該去哪裏找我能用的兵刃?”

“這種事誰能說得準呢?”韶光搖頭道:“就像飛升渡劫一樣,看機緣。”

“機緣也是落在有準備的人身上。”安朝昀說:“請韶光仙君賜教。”

韶光沈吟許久,慢聲道:“南海七星礁那兒有一塊女媧補天留下的石頭,經風雨消磨,日月洗禮成劍,卻無人能拔出,你可以去碰碰運氣。”

安朝昀道:“我這就去。”

韶光眸色一動,竟隱隱劃過不忍,他低聲道:“你不是急著去找沈水上神麽?有話不如先和他說清楚。”

安朝昀道:“我怕有人搶在前頭!”

韶光道:“千萬年若有人能拔出早就拔出了,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安朝昀想了想覺得是,拱手道:“多謝韶光仙君。”

他風風火火的又往百草觀去了,韶光望著他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長眉軒起。

玄周交代他的事,他做完了。

實在是奇怪,玄周的目標竟然不是嵐沈水,而是這個看起來無足輕重的小武神。

韶光想,他還是不夠了解玄周,也許這個人比他想的要念舊。

他摸了摸畢方的頭,內心感慨,乘風而起。

“助紂為虐。”

韶光怔了怔,回首眺望,卻沒見到人影,可那聲音又有些熟悉:“我聽錯了吧。”他失笑,覺得是自己太過情緒化了。

嵐沈水正坐在小亭臺裏喝茶,不一會兒就聽見梨央氣急敗壞的叫聲:“安朝昀你怎麽又又又又來了!!”

安朝昀沒想到這個小哭包記仇能記成這樣,象征性的躲了兩下砍過來的花鋤,擡頭看見了嵐沈水。

嵐沈水居然在笑,笑的連茶杯也握不住了似的。

安朝昀歪了歪頭,飛身而起,在梨央肩頭踩了一腳借力,直接跳上了那二層高的亭臺,抱著柱子道:“有什麽好笑的?”

嵐沈水一手掩口一邊斷斷續續笑道:“我,我也不知道。”

“......”

梨央還在下面歇斯底裏的辱罵安朝昀。

那一刻,仿佛什麽聲音都離得很遠,廣袤的天地間只剩下這個人,和他的笑靨。

安朝昀望著他,心底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情愫,驅使著他撲到桌前,隔著半張桌子探出身體,右手扣住了沈水上神的手腕,擡起。

寬廣的青色衣袖垂落,若簾幕般擋住了他們的動作。

梨央退了兩步,擡頭恰好看到這般景象,嚇得摔了個屁股蹲,指天慘叫:“安朝昀你你你你!!!!我的師尊嗚哇——”他“汪”的一聲哭出來。

眉眼,呼吸,都近在咫尺。

嵐沈水微微一怔。

安朝昀一字一句說:“我有句話要告訴你。”

“什麽話?”

“我......我現在還說不出口,我還不配說。”安朝昀忸怩的咬了咬牙:“但我一定會說的!你要等著我,很快的,我不在的時候不要讓自己出事。”

嵐沈水失笑:“說什麽傻話呢?”

“我是認真的。”安朝昀用另一只手摟住他的後腦勺,將他推近了些,幾乎觸額,四目相對,仿佛這樣才會更安心:“答應我,好不好?”

嵐沈水寵溺的笑了一聲:“好。”

......

此一去,滄海桑田,人事變遷,翻天覆地。

按照玄周所既定的結局,安朝昀回不來的,即便回來,也不會是以武神的身份,這樣,他有一萬種理由可以將其清繳。

可是安朝昀回來了,帶著一把玄色的劍和一身的傷,昂首凱旋。

他站在玄周面前時,玄周臉頰抽動,趔趄了一下摔進了帝座。

日月積累,時光白駒過隙,眾仙這才發現他不再是那個成日只知鬧事糾紛的頑劣少年,已然是一個清古雋瘦的男人,個頭又高了一些,面容尚且年輕,眼神裏的野性和堅韌卻叫人再不能蔑視。

“好啊。”天帝啞聲說,笑的神色覆雜:“朝雲神君居然已經這麽高了,成人成材,叫人欣慰。”

立在一旁的韶光微不可聞的嘆息。

安朝昀沒有與他們客套的心思,他急不可耐的想見到嵐沈水,有滿心滿腹的話要說。

他想,以後可以正大光明的粘著沈水上神,朝起看花開花謝,月升賞腐草化螢,閑來可以試劍餵招,天長地久,何等幸福安好。

懷揣著這樣的希冀,闖入百草觀,卻被伽藤的巨大藤蔓擋在門外。

心藏嵐沈水,安朝昀便不會再對百草觀的一草一木動粗,他退了兩步改叩門,門開,梨央立在那兒,冷冷的看著他。

安朝昀詫然,印象中的這個小哭包居然也長大了,五官長開了,不那麽像小姑娘了,眉心一點朱砂艷麗非常,可眼神光卻冷得駭人。

梨央甩手就要將門關上。

安朝昀上前抵著門道:“別關,我找嵐沈水!”

梨央秀氣的一張臉扭曲了一瞬,吼道:“不要在我面前再提這個名字!”

“你說什麽?”安朝昀皺眉反問:“你他媽的在說什麽?”

梨央怒極反笑,一腳踹在門上將門大敞開,冷笑道:“你進來找啊,現在我是百草觀的鎮觀人,我允許你進來找,找不到的話請你立刻滾,不要再來了!”

安朝昀詫異,他覺得梨央變了,不是耍性子,不是胡攪蠻纏,認真的可怕。

他竟生了怯,慢慢的走進這座朝思暮想的庭院,草木葳蕤,花香撲鼻依舊,但卻莫名的失了生動,變得淒涼而孤苦。

梨央杵在門口,抱臂沈默。

“他去哪兒了?”安朝昀問:“誰惹他生氣了嗎?”

梨央嗤笑。

“你說話啊!”安朝昀暴怒:“你為什麽會變成百草觀的主人?你做了什麽?”

“我做了什麽?你以為我想接手這個百草觀嗎?”梨央恨意凜然的冷笑道:“嵐沈水被貶下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我一個人在百草觀該怎麽辦!我一個人在九重天要怎麽辦?現在你問我,我又該問誰去?”

貶下凡?!

“為什麽會被貶下凡?!”安朝昀沖上前抓住梨央的衣襟吼道:“為什麽?!”

“你問他!你去問他!”梨央的眼眶紅了:“他做了什麽他自己最清楚!”

推推搡搡,百草觀的大門轟然緊閉,花葉被震落,雕零遍地,遺留了安朝昀一人,失魂落魄。

發生了什麽?到底發生了什麽?讓梨央這樣的信徒對嵐沈水失了敬與愛,變得那麽痛恨。

不是說好等我的嗎?不是答應的那麽幹脆,說要保全自身等我的嗎?

怎麽會有這麽不負責任,行事這麽不計後果的人!!

他又氣又苦,在九重天四處奔走,打聽,眾人不是不知便是緘口不言,一個備受愛戴的上神無端消失了,卻像是一個被塵封的秘密,永遠的雪藏著。安朝昀的心一點一點沈下去,他想,許是醜聞,與天帝有關的醜聞。

他憑生出一股膽氣,提劍朝著帝宮而去。

玄周似乎早料到了他會來,對於他的擅闖並沒有生出太多怒氣,只是有些疲憊的撐著額頭。

“嵐沈水呢?”安朝昀低吼。

“朝雲神君。”玄周平靜道:“持劍入帝宮,你不怕別人說你造反嗎?”

“我問你嵐沈水呢?”

“你不是都知道了嗎?有什麽好問的。”玄周哼笑。

“.......為什麽?”

“這是醜聞。”玄周說:“有損於沈水上□□譽,我不會告訴你,也希望你不要出去胡言亂語,看在交情一場的份上,算是對他最後的保護吧。”

安朝昀握緊了手中的劍:“你當真是......無可救藥。”

“怎麽?不服嗎?要對我動手嗎?”玄周冷笑起來:“你以為你有了這把劍,就能天下無敵,就能打得過我?”

他的挑釁沒有得到言語上的回應,玄色的劍光化做一點刺向他的胸口,沒有絲毫的猶豫,像是隱忍多年,一朝終於得到了宣洩。

於玄周大帝統治不知何許年也,武神朝雲於帝宮發起決鬥,二人鏖戰數日,朝雲敗陣,跌下九重雲霄,墮入輪回道。

玄周收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冷笑:“螳臂當車。”

他轉身回帝宮,行了兩步,駐劍跪倒,忽而垂淚。

先驅武神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在無人之處用長滿了繭的手捂著眉目,肩膀不住地顫抖。

“對不起。”他含糊的說:“沈水,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結束。沒存稿了,徹底沒了,開始裸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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