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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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朝昀有點魂不守舍的沿著集慶廊走。

他方才問簫寞:“玄周說我對嵐沈水......是感恩。”

簫寞楞了一下:“玄......你說天帝?”她沒有多在意,想了想道:“你感恩嗎?我覺得你很不識好歹哎?”

安朝昀:“........”

“那你覺得我是什麽?”半晌他帶著點扭捏的問。

“崇敬吧。”簫寞說:“不,崇拜。”

安朝昀抓了抓頭,非但沒有顱腦清明,反而更加費解了些。

他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出來,兩手一撐坐上集慶廊的漢白玉圍欄,發起呆來。

嵐沈水白發蒼然的樣子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有一種令人心顫的美,安朝昀想,為什麽沒有早點認識他,他黑發的樣子自己還沒有看夠,應是再也見不到了,屬於嵐沈水的所有的模樣他都不想漏掉,好可惜。

******

嵐沈水的蘇醒沒有任何人註意到,甚至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醒了。

無聲無息的黑暗裏,頭痛的十分真實,雖沒有那時痛的那麽翻江倒海,卻也持續不覺的令人不能忽略。

可是聽不見也看不見,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嵐沈水並不意外,他活動著酸軟的手腕四下摸索,喊了兩聲“梨央”。

喊得應該是梨央吧,反正自己也聽不見,他有些好笑的想,這感覺委實新奇的很。

他手摸到了床榻的邊緣,再往外,撐了個空。

又聾又瞎的沈水上神眼看就要摔個倒栽蔥。

倏地一雙手從下往上托住了他,嵐沈水道:“梨央?”

說完他立刻覺得好笑,就算梨央回答了他也聽不見,問不問的有什麽意義呢?

那雙手卻慢慢的收緊,隨後抱住了他,將他按到胸口,扶回榻上。

嵐沈水任由他擺弄,心想梨央幾時變得這麽粘人?可能是被嚇到了吧,畢竟如若自己有個三長兩短,他一人住在百草觀,還真讓人放心不下.......

被人抱著的感覺,好像也沒那麽差,沒有那麽......令人厭煩。

那人輕輕翻過他的手掌,寫道:“百草觀,要什麽?”

嵐沈水瞬間松懈了緊繃的身體,濃烈的疲憊感接踵而至,他驟然間想起了整個事件的始末,渾身發冷。

安朝昀束手束腳的抱著嵐沈水,一會兒怕壓著他的頭發,一會兒怕他哪兒硌著擰著,簡直比自己臥病在床還別扭,好不容易調整到一個兩相齊全的姿勢,他才敢定下神來,認認真真的看嵐沈水。

安朝昀一面在心裏埋怨梨央不知道人去哪兒了,一面又有點小小的竊喜和感激。

很快他就發現嵐沈水的狀態比之那天,並不好。

寫完字嵐沈水並沒有給他回應,只低垂著眼睫,半睜著的眼眸不知是慵懶還是疲憊,但卻不太聚焦。

安朝昀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驗證了自己的猜想。

他對於打擊的承受能力已經比之前要好,不至於像那天一樣抱著嵐沈水驚惶而不知所措,但隨後他恨恨的想,真應該搶在嵐沈水前面殺了虞燼,為什麽自己不能夠,弱到需要嵐沈水保護。

梨央這幾天忙於重建百草觀的花木,著實疏漏了自家師尊,也著實給了某人可乘之機。

安朝昀定時定點的溜進嵐沈水的居室,像個小哈巴狗一樣圍著嵐沈水團團轉,端茶倒水,鞍前馬後。

起初嵐沈水臥床不起,倒也沒有太多需要他做的事,他就欺身坐在嵐沈水的床邊,握著一縷白發細數沈水上神的頭發絲,打心眼裏覺得這樣任人擺布的嵐沈水很是可愛。

——此等行為可以說是非常無聊。

安朝昀只知道他一刻看不到嵐沈水就生怕他下一秒死了,因而提心吊膽,吃不下睡不著,還不如就這麽賴在百草觀裏。

嵐沈水的聾和瞎持續了十餘天,醫仙們送來各種丹藥,悉數吃下去便漸漸恢覆了七八分。

他終於能模糊的看見和聽見一些事,清晨醒來時特意留意了一番,發現梨央端著茶盞走進來,恭恭敬敬的放在不遠處的桌案上。

嵐沈水望了他一會兒道:“過來扶我。”

梨央受寵若驚,忙不疊的湊過去托住嵐沈水的手肘。

接觸的一瞬間,沈水上神渾身明顯的一僵,尷尬的將手抽了回來:“算了,你忙別的去。”

隨著嵐沈水的恢覆,大椿神木自行紮根入土,枝葉再次生長,亭亭如蓋。

安朝昀靈活的鉆進樹洞,探頭。

果不其然,和他所料想的一樣,嵐沈水今天能聽能看,險些就暴露了,安朝昀在心裏使勁的嘚瑟,覺得自己聰明絕頂,料事如神。

眼下沈水上神輕袍緩帶,踽踽而至,竟沒要梨央攙扶。

安朝昀看他單薄削瘦,生怕他跌一跤給摔壞了,扒住樹洞的邊緣蠢蠢欲動。

但他克制住了,清楚的知道嵐沈水已經不能任他為所欲為了,幹脆勾著脖子密切的觀察。

梨央話癆病犯了,叨叨了一早上,義憤填膺的辱罵著撬開大椿神木根底的魔頭,嵐沈水聽不大真切,就覺得耳畔嗡嗡的,腦仁都疼。

他這幾天得以靜思,便一直夢見想見從前虞燼還在的時光。

虞燼,玄周,嵐沈水,三個人是怎麽遇見的,已經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誰都記不清晰,一如許多的神仙都早已忘卻自己飛升前究竟是怎樣的人。

三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在修煉這條路上總能遇見,同一座山,同一個村落,同一條吊橋,同一群敵人。

虞燼說:“天要讓我們在一起。”

虞燼說:“但是我還是想好好的娶個媳婦兒。”

虞燼說:“思來想去不如我們結拜吧!”

......

虞燼蓄了一撮短須,頗有豪俠氣質,但所作所為卻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他手舞足蹈的沖過來要抓嵐沈水的手:“嵐沈水!我有兒子了!我當爹了!!”

嵐沈水巧妙地避過,虞燼大為掃興,一腔熱忱必須要找人肢體接觸的發洩一下,又轉頭奔向正在練劍的玄周,把他劍奪了往旁邊一丟,完全不顧玄周鐵青的臉色,抓著玄周的手腕晃來晃去:“玄周!!聽到沒有!我當爹了!!阿靜給我生了個兒子!”

嵐沈水一手掩口笑道:“恭喜恭喜,你這胡子是怎麽回事?”

虞燼道:“阿靜喜歡我留胡子。”

玄周死命的想掙脫的爪子去撿自己的劍,一直未果,咬牙切齒道:“成天就情情愛愛,這般不求上進,還怎麽修煉,怎麽飛升?”

“飛升有什麽好?”虞燼滿不在乎道:“你修煉了,飛升了,能有兒子嗎?能當爹嗎?”

玄周:“......”

嵐沈水忍著笑道:“的確不能。”

“那還是比不上我的。”虞燼得出結論。

玄周怒道:“對牛彈琴,放手!”

.......

虞燼從前並不是這樣的。

他可以奮不顧身的為玄周擋無上劫,可以像個傻子一樣在自己和玄周爭吵時笨拙的打圓場,即便知道會兩邊都不討好。他會在飛升以後為了一個人類女子頻頻下凡。

他永遠記得那天玄周應戰白骨壇,搏鬥數日攻克不下,天劫卻不期而至。

晦暗的蒼穹業火高懸,盤踞如龍,俯沖而下。

嵐沈水聲嘶力竭的喊玄周快走,然而玄周血性上頭,死也不肯半途而廢,千鈞一發的時刻,虞燼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以肉身替玄周擋下了天雷地火。

他凡人的血肉在烈火中熊熊燃燒,逐漸脫了人形,最後連骨頭也化成齏粉,玄周呆住了,他不顧灼傷的痛苦,撲過去想要抓住虞燼最後的骨骼,卻發現此刻他即便有再強大的力量也保不住那熟悉的輪廓,哪怕一時半刻。

“我的馳兒你要好好養。”虞燼說:“還有阿靜......”

他沒來得及說完,火舌就吞沒了他的臉,燒的劈啪作響,焦臭彌漫。

玄周崩潰了,他一心斬妖除魔,又是遇強則強的體質,狂熱到有些急功近利,如今卻仿佛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足,冷的只剩細縷寒煙。

嵐沈水不止一次的想,或許那天虞燼不飛升才是正確的,死便死了,留下彼此生死至交的記憶,玄周會一絲不茍的照顧虞馳和阿靜,不讓他們受到任何傷害,而他們所有人都會不碰不撞的一條路走到黑。

可偏生,虞燼因此飛升,玄周渡劫失敗。

虞燼自己都稀裏糊塗的,不明白為什麽會飛升。

“我死了,怎麽又活了呢?”他抓著嵐沈水的手臂一個勁兒的問:“是不是老天不忍我妻兒孤苦伶仃,所以又給了我一個機會?”

嵐沈水答不上來。

玄周倒不生氣,反而替他高興,他自大悲大喜中過,表情還不大自然,兇著一張臉道:“飛升了就要有個神官的樣子,怎麽還把妻兒妻兒的掛在嘴上,有損威嚴。”

虞燼不以為意,撲過去與他勾肩搭背:“好了好了,這下我們三個都是神官了,真開心,又能幹什麽事都一起了。”

嵐沈水擺了擺手道:“不了,你沐浴就不用叫上我了。”

虞燼道:“你就是臭講究多,跟我一起我還能給你搓背呢!”

嵐沈水如臨大敵:“不了不了。”

“蠢蛋,別他娘的東拉西扯的。”玄周咬了咬牙:“你以後再這麽魯莽.......我一定對你不客氣。”

虞燼楞了楞,咧嘴道:“你管我,我下次肯定還會救你。”

“你!”

“怎麽?你管天管地還管到我頭上來了?”虞燼笑嘻嘻道:“有本事你去當天帝啊,那到時候我就對你言聽計從。”

玄周氣道:“我不會幫你照顧妻兒的!”

虞燼頓時來了脾氣:“你為什麽不幫我照顧妻兒!我妻兒不可愛嗎!不討人喜歡嗎!你這個人不要太不識好歹!一般人我都不托付的!你看我連嵐沈水都不托付!”

嵐沈水攏著袖子悠悠道:“多謝。”

玄周怒道:“虞燼你是不是腦子有病!還緊趕著找死呢!”

虞燼吼回去:“我不是找死,我就希望咱們仨都能好好的,吃喝玩樂過一輩子!”

......

他始終守著底線,不想走到這一步,即便玄周當初一次次逼迫,他也寧願選擇用大椿木鎮壓虞燼,哪怕堵上自己的仙身性命,也不想親手殺死曾經的摯友。

不想,無論如何也不想。

嵐沈水低下頭,望著手心,他有些克制不住,手腕在細細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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