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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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沈溪回到家中,便被老管家請到了祠堂,老管家面帶同情之色,欲言又止的退了出去。

祠堂裏安靜,香爐裏青煙裊裊,神龕之上供著一尊方臉矮墩的神像,那神像手執長劍,腳踩神龍,背倚浮雲,腰懸長風,銅鈴眼絡腮胡,塑的是威風凜凜。

那是朝雲神君,傳說中的天界第一戰神。

從前沈家供的一直是掌出入平安的韶光神君,自打沈征當了武官之後就改供了朝雲武神,這一改頗靈,沈征在戰場上武霸四方,一路升遷,得了個稱號叫“遠征將軍”。

沈溪和那醜醜的神像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便聽父親雷霆喝道:“跪下!”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挪到前方,沈德楷與二房馮氏一並來了,沈溪看了一眼生母的臉色,自知不好,便從善如流的撩了衣擺跪下。

“知錯了嗎?”沈德楷道。

沈溪低眉順目道:“孩兒知錯了,一定改。”

沈德楷道:“錯哪兒了?”

沈溪:“......”

他還真不知道錯哪兒了。

沈德楷指著他對著馮氏道:“你看看,你看看他的樣子!成日就知道敷衍我!”

馮氏一手擱在身前,另一手在袖中成拳,按捺著怒氣道:“溪兒!敢做不敢承認又是什麽道理!娘從小教你的你都忘了嗎?”

沈溪啞然。

他的母親馮氏是一個上過私塾的女公子,與沈德楷有同鄉情誼,但後來家道中落,沈德楷為了湊一筆發家的資金不得已取了大娘王氏為正房,而馮氏只能委身做了二房。馮氏自小受的是男兒文化熏陶,只曉得不為五鬥米折腰,並不懂得如何諂顏媚色,再加上生了沈溪這個閑人兒子,時日長久,在家中的存在感也就淡了。

母親動了怒,沈溪不太好繼續裝死,老實道:“娘,我當真不知。”

馮氏別過臉去,胸口起伏,沈德楷道:“你看看你教的好兒子,丟臉丟到蔡公面前不說,現在整個宛霜城都知道他與女子眉來眼去,輕佻風流,作風不檢。”

沈溪:“?????”

真是天降一口大鍋,從何說起啊?

馮氏被訓得無言以對,只能含淚瞪著他,沈德楷道:“蔡公向來喜歡心無旁騖的年輕人,他當著蔡公的面與五六個姑娘調情,你說蔡公能喜歡他嗎?”

沈溪:“?????”

沈德楷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指著他的腦門道:“你不要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蔡公與你素未謀面,總不至於在別人面前詆毀你,人家能有什麽好處?”

沈溪心想,蔡公是沒有好處,可趙揚有好處啊。

沈德楷又連珠炮似的罵了一通,忽然外面奔進來一人高喊道:“老爺,大少爺回來啦!”

一時間整個宅子裏都此起彼伏著“大少爺安”,沈德楷面色稍霽,擡眼見一銀甲魁梧的青年大步流星而入,宛如一陣風刮進祠堂。

頓時所有人的全神貫註的看向他,他單膝跪地,拱手拜禮,那挺括的架勢與蔫頭耷腦的沈溪截然不同:“爹,孩兒回來了。”

“征兒,我的好征兒。”沈德楷終於露出了笑意,將他扶起:“來。”

管家適時遞上三炷香,沈征接過朝朝雲神君拜了三拜,這才與沈德楷說起話來。

沈溪見沒人註意他了,跪姿歪斜,後來幹脆改抱膝坐在地上,仰著頭聽他大哥聊軍功聊做官,聊得沈德楷春風滿面樂不可支。

門外又傳來女人高亢的呼聲,大娘王氏由人攙扶著,揮著絹子走進來道:“征兒啊!聽說你今天在街上為了救一個被欺淩的貧家女和那商家二世祖大打出手,可有傷著嗎?”

沈溪:“?????”

他出手的話本都不敢這麽胡寫。

沈征用拳頭抵著嘴咳了一聲道:“都是人胡說的,娘不要擔心。”

“我怎麽能不擔心呀!”王氏泣涕漣漣:“我就你這麽一個兒子,戰場上刀劍無眼,我也不能時時看著你,就怕你有個好歹.......”

“你這婦人,就知道哭。”沈德楷板著臉道:“把征兒的志氣都哭沒了。”

無論他們是哭是笑,整個屋子裏都充斥著其樂融融的和諧,馮氏早就無知無覺的退下了,沈溪覺得這是個十分明智的決定,但奈何他被沈德楷攥著個小辮子,還不能選擇消失,他百般聊賴的東張西望,最後繞過他們緊貼的身形去觀賞那座朝雲神君像。

沈征在外威名赫赫,再加上人們喜歡添油加醋,就像今天發生的事,使他的形象更加神秘耀眼,常有人神乎其神的拍馬屁道沈大公子也許是朝雲神君的□□轉世。

沈溪歪了歪頭,饒有興趣的想,這麽一看大哥跟這虎頭虎腦的朝雲神君還真挺像的。

與沈溪恰恰相反,沈征的長相隨了沈德楷,粗眉虎目,方臉濃須,因此十分得沈德楷的喜歡,約莫是越看越像自己,沈德楷常常誇沈征耐看,有陽剛氣魄。這就可憐了沈溪,平白無故總是被罵娘們兒唧唧的。

這也不怪他,有人前來串門聊到一事無成的沈二公子,絞盡腦汁的想到一句誇讚:沈二公子的長相是數一數二的俊俏。女子被誇美貌可以是錦上添花,男子被誇美貌,那就真的是無處可誇了。

那漆黑的神像上折射出白光斑駁,上下游滑至頭頂,竟像是有了眸光一般,沈溪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聽大哥道:“二弟怎麽坐在地上?”

“我罰的,成日鬼混不務正業,把蔡公相給得罪了。”沈德楷哼道:“跪也沒個跪相,著實爛泥扶不上墻。”

沈溪撇撇嘴不語,被沈征從地上拽起來,聽沈征道:“爹莫要動怒,我能有今日功勳也非一朝一夕,二弟自小缺乏管教,自由散漫,如今樹苗生根,要成才更得花點時間,急不來。”

王氏道:“是啊,我們征兒天賦聰慧尚且十八歲才被點將,沈溪這孩子唔.......你等到他二十七八歲的時候再看,肯定也能有所建樹。”

沈溪:“.......”

大哥的說話風格簡直是整合了沈德楷和大娘的精髓,沈溪對大娘擅自給他定的“十年之契”很是無語,好在沈德楷還被哄開心了,揮揮手讓他退下。

沈溪慢吞吞走到門外,在角落裏倚著墻看天,聽裏面熱熱鬧鬧的敘舊,將今日“英雄救美”之事翻來覆去的說,啼笑皆非,過了好一會兒沈德楷和王氏都走了,沈征又拜了拜朝雲神君才出來,沈溪喊道:“大哥。”

沈征顯然沒料到沈溪沒走,詫異的駐足,濃眉蹙起:“二弟這麽晚不睡,還有何事?”

沈溪從墻角斜斜一片竹影裏走出來,撓了撓頭笑道:“還沒來得及恭喜大哥升官。”

“自家人,客套話不用說。”沈征肅然道:“蔡公相的事我聽父親細說了,的確是你的疏漏,趙揚雖說人招搖刻薄,但待人接物比你強了不止一兩點,你若想通過我的關系去通融蔡公,那我告訴你死了這條心吧,人不上進沒人幫得了你。”

沈溪一腦門官司,只想扶額。

“不是,你會錯意了。”他無奈道:“我不是想說這個。”

“那你想說什麽?”

“今天你在街上教訓了商子羅。”沈溪說:“他跟趙揚很是交好,所以——”

“你怕我被他們報覆?”沈征反問。

“我.......只是希望大哥註意一些。”

“呵。”沈征抱起手臂,冷冷笑了一聲:“我堂堂驃騎將軍,朝廷命官,會怕他們?他們兩個加在一起我都不會放在眼裏。”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惦記?惦記又怎麽樣?邪不壓正,我乃正義。”沈征說:“反倒二弟你,我今天在街上看見你了。”

沈溪微微一楞。

“視而不見掉頭就走,像個懦夫。”沈征終於流露出了鄙夷:“二弟你成日過的畏畏縮縮庸庸碌碌,不覺得羞愧嗎?”

沈溪眨了眨眼,心想沒覺得呀?他也不是不打算管,只是打算曲線救國罷了,那商子羅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尖嘴的禽類,買兩筐雞鴨鵝放在他面前保管他厥過去,醒來什麽也不記得,既不用他自己出面,也不會惹一身是非。

不過他也不會再繼續自討沒趣的說什麽了,聽沈征轉身道:“看你這副慫包樣子,難怪爹會生氣,我沈家怎麽會有你這樣的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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