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執迷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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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熠是打車來的,但這個地方不太好叫車。

顧遠鈞開車很快就追上,還開過了一點,從後視鏡看見他的背影。他站在路邊樹叢裏,雙腿微分,兩手在身前,男人們都熟悉的姿勢。

顧遠鈞停了車,把頭扭過去。

周熠走回柏油路上,步態懶散,帶一點萬事無所謂的調調,跟來時一樣,沒有遭受打擊的樣子。見到停著的車,也沒在意。

直到他按喇叭,問要不要搭一程。

周熠說不用,右手插進褲袋。

顧遠鈞推開車門,說這不好打車。

他沒再推辭,上了車,打了個哈欠,靠在椅背上。

一時無話,有些尷尬。

他掏出煙,抽出一根,問要不要。

顧遠鈞雖然不是潔癖,但也搖一搖頭,說開車時不抽煙。

他自己叼上煙,點火的時候,顧遠鈞註意到,他右手手背血肉模糊。

不知砸了多少下。

他也發現被發現,無所謂地伸了下手,展示了一下傷口,自嘲般一笑。

顧遠鈞翻出紙巾,他接過隨便按了按,把被血浸透的紙巾揉成一團,揣進口袋,看著都疼,可他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顧遠鈞輕咳一聲,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比如,我知道這種事,一時難以接受,但也要看開。

後視鏡裏,那人看著窗外,側臉平靜,視線沒焦點,嘴角一抹似有若無的諷刺。顧遠鈞覺得自己這話的確太蒼白,也就住了嘴。

到了方便打車的路段,周熠要求下車,道謝。

顧遠鈞遞出一張名片,“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

周熠笑了下:“打繼承權官司嗎?”

“追訴期還沒過,我可以推薦你一個同行。”

周熠搖了搖頭。收了名片,揣進兜裏。

他沒急著攔車,走在路邊,還是那副姿態,卻在璀璨夜景襯托下,多了幾分寂寥。車水馬龍從他身邊掠過,他看起來像是游走在世界的邊緣。

顧遠鈞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莫名心酸。

他入行後,見過太多人落魄,但成年人的規則就是如此,願賭就要服輸。只有這一個,完全無辜,在還沒有選擇機會的時候,被別人輕易改寫了命運。

他想起老師說,今天過後,你可能得看不起我。但我希望給你最後上一課,關於做人的底線。

如果沒有當年這段公案,這個年輕人,會不會是另一種人生軌跡?

就算是為了替老師贖罪,他希望能做點什麽。

***

顧遠鈞說完,何唯已經淚流滿面。

她邊擦淚,邊帶了點顫音問:“後來他打給你了?”

“沒有。有一次我接了個官司,打贏了,但敗訴一方威脅要讓我好看,這不是第一次遇到,我也沒在意,直到有一天晚上,開車路過一個偏僻路段,撞了個人,我當時沒多想就下去查看,突然竄出兩個人,蒙著臉,手裏有家夥。”

“三對一,我很快就招架不住,倒在地上,抱著頭,心說就算瘸了也不能傻了,我可是靠腦子吃飯的,然後他出現了。”

“後來他承認,跟蹤我一禮拜了,因為想看看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顧遠鈞攤手,“我居然一點都沒察覺。”

何唯問:“你是因為這個,答應幫他?”

“算是吧。”

顧遠鈞挪開酒杯,“今天喝的夠了,我送你回去。”

往出走時,他開玩笑說:“每次來這裏,我都是充當監護人,真希望下次再來,有個人監護我。”

何唯想到那個轉身而去的身影。

雖然顧遠鈞明顯不願再說,她還是問出,“你認識他的時候,他是做什麽的?”

“只說是打工,具體我不清楚,這是別人私事,我不會過問。”

“那他的收入情況……”

顧遠鈞頓一下,答:“他一直都在做投資,炒股,炒期貨。在瑞和,他手下有幾個人,專門做這些,具體我也說不上來,總之是就是模型杠桿之類的。”

他履行承諾,打車把何唯送到家門口。

臨別前他說:“給你一點建議。”

“要接受他這個人,就要接受他的全部,包括他的秘密。他這個人心防很重,如果有人能讓他打開心扉,那個人也只能是你,但要有點耐心。”

他忽然一笑,“還有就像你說的,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何唯轉過身,苦笑,她願意用一輩子陪伴他,溫暖他。

可她缺的就是時間啊。

何唯不等回房,就在院子裏打了個電話給舅舅。

田雲峯人在外地,他舌頭有點打結:“謝千語?不認識。”

“哦,前幾天舅媽還給我發微信……”

“小丫頭,就知道拿你舅媽威脅我,好像我怕她似的,我真正怕的女人只有一個,就是你媽。”

何唯道:“那行,我問我媽。”

“你媽知道了也得感謝我,我幫她清除了障礙,捍衛了婚姻。”

他說得前後矛盾,何唯聽得心驚,只聽那邊得意道:“要說最早還是我發現的苗頭,及時給你媽通風報信,可她呢,在你爸打擊報覆我的時候,一點都不幫我,哎,誰讓咱是血濃於水呢,我不計較。”

何唯心說,我媽要是沒幫你,你還能喝花酒?喝西北風吧。

“那女的,就是個假正經,對我不理不睬,一轉身,就傍上一個更有錢的。”

何唯問:“那個更有錢的是誰?”

電話裏有人喊:“峯哥,就等你了。”

聲音嬌嗲,被喊的人立即丟了魂,語氣也敷衍起來:“這我哪知道,她愛跟誰跟誰,不跟你爸不就行了。”

何唯還要問,那邊就要掛了,還不忘交代,“今晚的事,別跟你媽說,也別跟你舅媽說。”

***

何唯又翻了半晚的舊物。

這次是周熠母親的遺物。

所剩不多,聽青姨說,大部分在她去世後都燒給她了,只留了一些給兒子做個念想。可是看這結結實實的封條,兒子似乎並沒打算睹物思人。

也對,這的確有點殘忍。

所以,還是讓她來吧。她總覺得,能找到些真相。

可是讓她失望了,沒有日記書信之類,只有些衣物和相冊等物品。

倒是有一套小衣服,嬰兒的,而且還是粉色的。

她想起媽媽說過,在她還不知道性別時,索性都買兩套,藍色粉色。當然藍色也可以給女孩穿用,但是粉色嘛,就不好給男孩子穿了。

她的那些小衣服都被妥善保管,多年後翻出來,仍有淡淡橙花香。還有很多嶄新的,她童言無忌時,揚言要留給自己的孩子。

何唯笑了笑,誰也不知道未來如何。

手中這一套,嗯,一股樟腦球味兒。

這一晚,何唯把這套小衣服帶回房間,還找出橙花香水。

***

第二天一早,何天奎在書房與人視頻。

另一端是田雲嵐,背景是酒店的商務套房。

夫妻倆心平氣和地聊著共同關心的人,女兒的留學事宜。這本就是計劃中的事,如今何唯又休學,學業不能就此荒廢,田雲嵐對此無異議。

何天奎說:“我希望你能跟她一起出去,陪她個一年半載。”

田雲嵐微楞:“小唯未必願意。”

“我看是你不願意吧。”

田雲嵐蹙眉,欲言又止,何天奎也不再做無謂口舌之爭,認真道:“你手頭忙著的事,換個地方也可以繼續。或者辛苦一點,多飛幾次,孩子到了關鍵時期,大意不得。”

田雲嵐想了想說:“可以。”

何天奎問:“你不問我為什麽要這麽安排嗎?”

田雲嵐理所當然道:“她頭一次離家,家裏眼下這種情況。”

何天奎哼了聲:“我昏迷了幾個月,你可是清醒的,這麽大的事都不知道,不僅是妻子,連母親都做得不稱職。”

不等對方反應,他拋出炸彈:“我們的女兒,被人迷了心智。”

田雲嵐驚訝:“誰?”

“她平時接觸得多的男人,還有幾個?”

田雲嵐想了想,“周熠?”她自己否決,“怎麽可能……”

何天奎冷哼,“有什麽不可能。他為了報覆我,不擇手段,動我的企業,動我的女兒,尤其後者,最能打擊到我。”

田雲嵐想到幾個月前,周熠用那些證據逼她出局,她提出要帶女兒一起走。他反問,她會跟你走嗎?她無法反駁,心知女兒一定不會拋下父親不管。他又說,這是他和何天奎之間的事,不會累及旁人。他連何天奎的命都不會動,否則早就動手了。至於何唯,他沒明說,言外之意,好歹也是他的親人。

他承諾得言之鑿鑿,女兒也未曾跟她告過狀。

她心裏一涼,意識到自己疏忽了太多細節。女兒跟陳嘉揚分手,她只道是陳嘉揚的問題,再說小情侶分分合合也在所難免,沒想過,會有另一種可能。

何天奎看著她眼神變化,嘆口氣:“你啊,小事精明,大事糊塗。”

田雲嵐道:“可是,就算周熠有意引誘,小唯知道他們的關系。”

何天奎哼一聲,“那又如何?小唯年紀小,性格又叛逆,那個人本事大得很,對付女人尤其有一套,能讓人為他拋下一切……”他想到另一個人,按捺住思緒,沒好氣道:“別忘了他有個狐貍精的媽。”

即便時隔多年,當事人都已化作塵土,他仍是心緒難平。

“生出個小狐貍精,不足為奇。”

田雲嵐心裏亂作一團,自責不已,忙說:“我現在就買票,馬上回去。”

何天奎道:“你也從年輕時候過來的,這種事,家長越是幹預,越起反作用,何況還有個滿肚子壞水的,只怕會讓他有更過激反應……”

田雲嵐沒了主意,“那你說該怎麽辦?”

“因勢利導,等待時機。”

田雲嵐覺得有道理,又覺得不能坐以待斃。她看著屏幕裏的人,一臉篤定,讓她有種心安的感覺,說:“看你氣色越來越好,身體感覺怎麽樣?”

何天奎道:“總要有個過程,還需要時間。”

鬧鐘響,到了每天定時冥想時間。

何天奎關了電腦,出門時,正好看到何唯站在門口,表情有些奇怪。

他楞了楞,再看她的穿戴,問:“又要出去?”

何唯眼神有點發飄,說:“煙頭傷口有點發炎,帶它去寵物醫院看看。”

再看那只狗,兜頭蓋臉地圍著繃帶,蔫頭耷腦,拖著尾巴,全無往日活潑。

何天奎心裏有事,點頭,“去吧,早去早回。”

其實書房隔音良好。何唯什麽都沒聽到。

她只是習慣在出門前跟爸爸打個招呼,卻想到昨天從顧遠鈞口中聽到的真相。還沒有完全消化,也有點無法面對爸爸,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

煙頭的傷沒那麽重,找個無證外科醫生就夠了。

何唯事先沒“預約”,把車子停在離大門很遠的位置,交代煙頭不許出聲。打算來個突然襲擊。

大門開著,薔薇盛放,香氣襲人。

她暢通無阻進去,客廳裏沒人,臥室裏沒人,衛生間也沒有。

她上樓,樓上更是家徒四壁。

不過,她在一個房間裏看到了那副未完成的作品。陽光照在上面,與那天的柔黃光線又有不同。寥寥線條,充滿張力,不知是模特太好,還是她厲害,她難免也想到那天後來的一切,臉頰漸漸升溫。

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你在找我嗎?”

她一轉身,撞上一個胸膛,緊接著被熊抱。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餘音被熱吻吞沒。

被這一雙手臂緊緊箍住,感受到賁起的肌肉,強勁有力的心跳,讓人不由自主就身子發軟,更何況還有這氣吞山河的吻,簡直要窒息。

火熱一吻結束,他說:“鬼鬼祟祟摸進來,想偷東西?”

何唯瞪他:“那是你。”

她不屑道:“你這裏有什麽值得我偷的?”

“誰說沒有。”他眼睛亮亮的,“我啊。”

“……”

受不了,但又無法反駁。

何唯橫他一眼,眼波流轉,微咬下唇,小模樣勾死個人。

周熠把臉埋在她頸間,用力嗅了嗅,“你噴了香水?”

她怕癢地躲閃著,問:“好聞嗎?”

“嗯,一股橘子味。”

“是橙花。”

“都差不多。”

“怎麽能差不多呢,一個是水果一個是花,這是白花系香水,清冽的味道。”

“對我來說都一樣,都是好吃的味道。”

簡直是無法交流。

他親吻她耳後,仿佛真要品嘗橙花的滋味。

何唯覺得自己真是夠找死,沒事噴什麽香水?她氣息不穩地說:“別這樣,大清早的。”

他在她耳邊低沈地笑:“我也想晚上,你又不能留下。”

何唯問:“你現在是不是見到我就想著這個?”

“見不著也想,夢裏更想,早上洗床單。”

“哎呀,好惡心,別說了。”

她看著外面的陽光,提議道:“咱們出去走走吧。”

“我想去游樂場,坐摩天輪。”

周熠悶聲道:“我不想,我恐高。”

“……”

他又說:“那種地方都是小孩子,吵吵鬧鬧聽著就鬧心。”

何唯不由一楞,問:“你不喜歡小孩子?”

“不太喜歡。”他反問:“你呢?”

“……我自己就是個孩子。”

他笑一聲,繼續對“孩子”做少兒不宜的事。

何唯又看著畫板,“我應該繼續畫畫,才起了個頭。”

周熠放開她,“好啊。”說著就寬衣解帶。

今天他穿的是襯衣長褲,都是休閑寬松款,眼看從胸膛露到腹肌,何唯忙道:“我還是學打拳吧。”

周熠用兩指捏起她的下巴,動作輕佻,語氣認真:“你後悔了?”

何唯沒想到他如此敏銳,眼神變了變,“有點。”

明顯感覺到他氣場變化,她補充:“不是你想的那種後悔。”

他問:“那是什麽?”

她咬下唇,“這樣下去,我怕……”

“怕什麽?”

他追問,她擡眼瞪他。

他眼裏漸漸浮現笑意,左手舉起來,食指和中指夾一枚小小事物。

何唯看清後,臉立即紅了,她覺得有點矯情,可沒辦法。

“你什麽時候買的?”

“想你的時候。”

“……買了多少?”

“幾盒,”他夾著那東西晃一晃,“十二支裝。”

他故意道:“不夠再買。”

何唯想,恐怕用不完。

她心念一動,伸手抱住他的腰,臉貼上去。感受到他頸部脈搏,溫熱有力。他兩手撐住她的腰,往上托。她環住他脖頸,兩腿順勢攀上他的腰。就這麽掛在他身上。

行雲流水,配合完美。

這時候,響起一聲低吼,來自斜下方。

兩人低頭看去,只見煙頭正咧著嘴,小眼睛裏綻放著精光。

它真是忍了很久了。

作者有話要說:

2019.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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