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滔滔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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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半年,何唯又要參加一場派對。

她選了條綠色晚禮服,頭發盤起,顯得成熟一點,又不能太隆重。用手指代替梳子,讓長發聚集在發旋兒位置,用一根皮筋盤成丸子頭,蓬松,俏皮,“睡不醒”發型的一種。擦一點稍帶些粉色的潤唇膏,不戴任何首飾,連可以跟裙子呼應的祖母綠耳墜都不要。

何唯在鏡前轉了個圈。

其實她穿什麽顏色都好看。

選擇這個,是為了配合派對場地,湖畔酒店。有山,有樹,有草坪,湖水也映得碧波蕩漾,她才是去呼應湖光山色的那一個。絲綢材質具有流動性,適合水邊游走,燈光反射在裙子上,慵懶又不失奢華感。

禮服是露背款,她又加了件開衫。

這個酒店也是瑞和的產業,今晚是慶功會,慶祝新車上市銷量突破。

犒勞全體,鼓舞士氣,是那個人的提議。

比起半年前那次,這次可謂毫無新意,好在環境夠詩意。

酒店是中式建築,亭臺水榭,仿古門窗,有豐盛的自助餐,有靡靡之樂,人們端著酒杯,或倚欄欣賞夜景,或三五成群嬉笑,或沿著深入湖心的棧道漫步,還有小船可以乘興泛舟。

也有人選擇獨來獨往,錦衣夜行。

何唯只是露了一下臉。

李董非讓她致辭,說她現在是瑞和代言人,大明星,這次的大功臣。她提著裙擺走上臺,從李董手中接過香檳瓶,註入杯中,淡金色酒水流過一層層水晶杯,註滿整座香檳塔,燈光下,流光溢彩。眾人鼓掌歡呼。

攝影師記錄下這一刻,照片會出現最新的內部報刊上。

何唯臉上笑容是發自內心,這一刻,充滿成就感。她舉杯,“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今晚盡興,明天繼續努力。”

何唯不怕被人矚目,但也不喜長時間作為焦點。

比如今晚,認識不認識的都跟她打招呼,她的回應既要端莊得體,又要平易近人,無形之中就在拿捏尺度。她隱約覺得,這樣的表情多持續一分鐘,就有一部分自己悄然離去。只有在少數人面前,她才能流露真實情緒,比如一起吃過食堂的徐經理,但現在對方也多了幾分客套,不會像從前那樣口無遮攔分享八卦。

沒辦法,有得就有失,凡事都有代價。

何唯端著酒杯走出人群,沿著湖邊小路漫步。裙擺後片略長,做成自然的波浪形,步履間輕盈地掠過地面。

湖裏睡蓮剛剛綻放,或白或粉,此刻都合上花瓣,像嬌羞的少女,不勝涼風,或被人群驚擾,藏起嬌美的臉龐。蓮葉層層疊疊,漂浮在水面,不時動一動,冒出泡泡,湖水清澈,能看見魚兒游弋的身影。

何唯不禁遐想,如果她會淩波微步,就可以一躍到蓮葉上,或翩然起舞,或者像“一葦渡江”裏的達摩,采擷一片綠葉穿越湖面。

多麽自由。

前面走著的是一對情侶,而且像是在熱戀中,轉往黑燈瞎火地方走。男的還不時嚇一嚇女友,惹來嬌嗔和捶打。

水面又有響聲,女的驚呼:“錦鯉!”

男的說:“快轉發。”

兩人一起笑,隔會兒又討論起能不能吃,要不偷兩條帶回去。

何唯想象著如果忽然出聲,兩人會是什麽反應。下一刻卻聽到自己名字,女的帶了點酸,說了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男的附和“就是。”女的戳穿:“你也看了。”男的咳一聲,又道:“看兩眼怎麽了,猴子沒事兒還撈個月亮呢,到了動真格時候不還得找母猴子?”惹來女友一頓捶。

何唯無聲笑了笑,又想,這兩位一定是真愛,因為眼裏心裏只有彼此,才能做到真正的“旁若無人”。

她不由放慢腳步,打算換個路線,免得驚擾了他們。

忽然有點想煙頭,要是把它帶來一定樂瘋。不過以它那強大的社交能力,她估計也別指望清靜了。

周熠沒露面,看得出大家都對他的出場很期待,當李董說他公務繁忙並轉達了他的歉意和祝願——無非一些場面話後,場下一陣惋惜聲。

有人嘀咕,還想跟他合個影呢。

豈止是合影,在這種輕松氛圍下,可以敬酒,灌酒,甚至調戲一番。

小古貓。聽這外號就帶一點戲弄的味道。

但何唯知道他也來了。

因為看見他了。

酒店是“背山面水”的格局,後面有一座小山。山頂有一座涼亭。那裏有一個人。燈光照不到那裏,只有月光撒下一抹清輝,卻也只映出一道剪影。

可她知道是他。

因為手中一點火星,忽明忽滅,舉起放下。

她隨意撿的這條小路,正好朝他走近,又走了片刻,似乎看清他的臉。

面無表情,俯視著下面的一派歡騰。

那裏歡聲笑語,華燈璀璨,更顯得他那一處黑暗寂靜。

何唯忽然想到蓋茨比。那個男人也曾如此,站在高樓上,俯視著自己一手制造的紙醉金迷、奢華無度。

這聯想,讓她有些不安。

也讓她更加困惑。

她始終還是不了解他。

哪怕剛翻閱了他的過去,像是窺探到了一點隱秘,破解了一點密碼。可這個男人的心像一座迷宮,就算走進去,也看不到全貌。

她又想起那張抱著消防車的照片。他怕是再也不會有那樣的笑了。

當然,也不會有那樣的萌臉。

不過,如果他以後有個兒子,或許會繼承這一張臉。

這個想法,讓她心裏微微刺痛。

何唯手裏也有一只香檳杯,已經沒有酒了,像是個道具。可她忽然有點渴。前方草地上有個臨時搭建的棚子,有燈,有酒,剛好沒人。

她徑直走過去,倒了一杯紅酒。

一仰而盡,杯子太小。還有別的酒,她又倒了一杯,坐下喝,這一次勁大,辣得她噓氣,用手徒勞地扇風,看到有冰塊,夾起一顆放進杯裏。

沒多久,有人走過來,說了句:“混著喝容易醉。”

何唯頭也不回,問:“喝醉了你會給我拿酸奶嗎?”

他在她旁邊坐下,接過她手裏酒瓶,換了剛才的紅酒,給她倒上,拿了個空杯給自己倒了,然後舉起:“何主席勞苦功高,我敬你。”

何唯差點被他這稱呼逗笑。

她小聲說:“我可不想叫你周董。”

跟他碰下杯,喝了酒。

聽他說:“叫名字也行。”

她歪著頭看他,帶了點挑釁,“也不想叫。”

他也看她,輕聲問:“那你想叫什麽?”

何唯閉了下眼,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醉了。居然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她不要跟他說話。

她單手托腮,轉過身,去看湖面。忘了穿著露背裝,整個兒給人看了去。

周熠看著那一片雪白脊背,弧度自然的脊柱溝,纖巧的肩胛骨,纖細的後頸,比天鵝的更優雅,有點散亂的發髻,更是讓人想入非非。他移開視線,可眼前仍是雪白一片,像是註視強光源後的“視覺後象”。

他閉了下眼,想起剛才她那個同樣動作,有一點慵懶,一點嫵媚,分外撩人。

他倒了杯酒,一口一口喝下去。

一陣風吹過,後背微涼,何唯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僵直坐好,把外套往身上披。

周熠放下杯子,說:“走吧。”

何唯詫異,“去哪?”

“去拿酸奶。”

“我不要,”她強調,“我沒醉,不需要。”

“那就再喝點。”周熠從桌上拎起一瓶酒。

又拿一瓶,塞給她。

何唯這會兒反射弧有點長,懵懂地接過。

周熠不給她考慮的機會,拉著她就走。

走了十來步,何唯反應過來,指責道:“你又偷東西。”

“這本來就是我的錢。”

“……”

何唯想了想,“今天可花了不少,你別耍賴,別換個名目報賬,我會監督你。”

周熠笑了下,然後說:“我知道你會看報表,會算賬。”

“每次結果都不一樣。”

何唯覺得這話有點耳熟,卻一時想不起出處。

坐進車裏後,何唯問:“去哪?”

“去一個好地方。”

“……”

何唯抱著酒瓶,靠著椅背,眼皮開始打架。

周熠看了她一眼,迷迷糊糊的樣子特別可愛,他說:“陳嘉揚走了。”

“嗯。”

“聽說那邊有疫情。”

何唯睜開眼,“你別咒他。”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吉人自有天相,他不會有事的。”

周熠看著前方,臉上沒玩笑之色,“他倒還算是個君子。”

何唯好一會兒才接話:“他是。”

“所以,值得一個全心全意對他的人。”

“眼裏心裏都是他。”

周熠有些意外,看了後視鏡,她望著窗外,臉色沈靜。真是喝多了,一會兒明白一會犯迷糊。

這算是跟他表明心跡麽?

他說:“他們家既然把話說出來了,暴露了野心,不會因為他離開而罷手。”

何唯嘆息一聲。

“怕嗎?”

她看他,“怕有用嗎?”

“沒用。”

“那就不怕。”

周熠笑,很想去捏捏她的臉。

何唯閉上眼睛,放松地歪在座椅上,像是要睡著時,呢喃一句:“每一次離別,都讓我更強大。能被人算計,證明我還擁有很多。”

***

車子停下時,何唯也從迷糊狀態半醒過來,跟著下了車。

看清這是一處陌生院落,才問:“這是哪裏?”

周熠走到大門口,說:“我觀察了幾天,都沒人。”

“……”

“幫我把風。”他說著從褲袋掏出一樣小東西,插進鎖孔。

何唯酒醒了大半,“你瘋了?我要喊人了。”

“喊吧,幫你更紅一點。”

何唯氣結,這才發現還抱著那瓶酒,真想用這個砸他。但還是下意識往左右看,真怕冒出一個扛攝像機的對她一頓拍。

周熠說了聲“搞定”,推開大門,率先進去。

何唯麻溜尾隨進去,關門前又看了眼,沒人。

不知是該慶幸還是失落。

二層小樓,夜色中輪廓還挺別致,上下一片漆黑。

門前有一架秋千椅,刷成白色,讓人心生好感。剛才在大門外就聞到一絲花香,果然,秋千椅旁邊有一叢花,聞著像是薔薇,芳香馥郁。

進門後,開了燈,周熠隨手指著沙發,“坐。”

何唯不動,“誰知道這家人有沒有皮膚病傳染病,我才不坐。”

話音未落,周熠一屁股坐下了,還伸手拍了拍沙發墊,那意思像是“反正我也這樣了,你看著辦吧。”

何唯問:“酸奶呢?”

“你不是還沒醉麽,再喝點,酸奶就有了。”

這話說的,即便何唯現在腦子不大清醒,智商還在線,也聽出了怪蜀黍的引誘味道。她面露鄙視,把酒瓶放茶幾上,自己走開一點打量房間布局。

一覽無餘,因為家徒四壁。

墻上更是連一幅畫都沒有。

她心生疑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正脫外衣,何唯忙扭回頭,又走開一點,瞥見一扇虛掩著的門,像是臥室,因為看到一張床墊。

直到一聲悶響,嚇她一跳,回頭,就見周熠用外套裹住瓶底,握住瓶頸正往墻上一下下地撞。何唯撇嘴,真是個野蠻人。

倒是很快奏效,木塞被頂出大半,用力一拔就出來了,酒水也灑了一點。

周熠裏頭是件黑色短袖T,動作時手臂肌肉彰顯,他直接對瓶粗獷地灌了一大口,燈光下喉結滑動。看他這架勢,不能把她灌醉,就只好灌醉自己了。

何唯說:“你慢慢玩吧,我要回家了。”

說完就往門口走。

身後人不緊不慢道:“補貼款已經打進瑞和賬戶了。”

何唯也松了口氣。

他又說:“我以為你會跟我鬥得死去活來。”

不僅是他,很多人都如此,包括張董。所以他很快就批評何唯,沒有鬥爭意識。這一次慶功會,張董也有微詞,認為鋪張浪費,什麽自掏腰包,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說到底就是收買人心。他說何唯沒搞清楚立場。

何唯回答張董,不想做無謂的內耗。

此時此刻,何唯說:“因為我境界比你高。”

周熠笑,“的確,假以時日,定能獨當一面。”

何唯腳步一停。

他慢悠悠繼續:“以後這樣的事越來越多,你會越來越有成就感,自信心,但快樂也許就越來越少。”

“因為這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何唯半轉身,“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嗎?”

“算是吧。”

他放下酒瓶,走了過來。

明明已經聞到酒氣,何唯的腳像是被吸附在地磚上。

她說:“你也可以不這樣做。”

“我停不下來。”他回道。

何唯看著黑色T恤包裹著的胸膛起伏了幾下,聽到他低聲說:“怎麽辦?到過了黃河還是不死心。”

她猛地擡眼,對上他的目光。

所有不確定的,都有了答案。確定的,更加篤定。

對視良久,何唯要別開臉,被一只手攔住去路,他的掌心貼著她的臉頰,溫熱,指間有一點煙味。她還是動了動,卻像是用自己的臉去摩挲他的手。

眼前忽然一暗,酒氣越發濃重,帶著一股明顯的侵略性。

何唯感到窒息,又從未如此順暢地呼吸。

很矛盾,一如她和他的關系。

她下意識閉上眼。

接下來,唇與唇久別重逢。

煙味,酒氣,周身縈繞的香皂味,口腔間殘留的薄荷氣息,還有男性年輕而有活力的體味。她如今也能給“男人味”下定義,那就是以上幾種味道按某種比例糅雜、勾兌,隨意而又苛刻,失之毫厘,謬以千裏。

她迷糊地想,人和動物有什麽分別?

也是通過氣味來辨別和選擇。

要年輕的,健壯的,強勢的,霸道的,總之能夠征服和安撫自己的。

也是被某種欲望驅使,貪戀感官的享受,忽略其他。

作者有話要說:

2019.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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