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破繭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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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小宇晚上有約,周熠晚上有事,顧遠鈞也就此告辭。

天氣暖了,風也不再凜冽,拂過臉上溫吞吞,似乎要喚醒什麽。讓人想起那句經典臺詞:“春天來了,萬物覆蘇,廣袤的非洲大草原上……”

不僅是大草原,哪裏都一樣。

回家的必經之路,有一片酒吧區,夜幕低垂,霓虹閃爍,被交~配欲~望驅使著的兩腳獸一波波趕來……他也曾流連於此,有時是工作需要,有時是自己需要,釋放壓力,註入活力。

這半年卻提不起興致,也許是厭倦了,也許是玩不動了,夜夜笙歌,不如早睡早起,許是被他老媽強拉著聽了幾次養身堂的後果。

路邊一間酒吧引起他的註意。

這家他只來過一次,幾個月前,也像今天這樣偶然路過,同伴非要喝酒,他像個監護人,坐一邊哄蒼蠅,其中一個還是半個熟人。事後他提醒她,離這人遠一點,這就是個獵艷老手。

顧遠鈞停好車,進門後撥開人群和暧昧空氣走向吧臺,本想喝一杯證明自己還年輕,還能躁一躁……卻不期而遇一個熟面孔。

他走過去,在這人旁邊坐下,“這麽巧?”

陳嘉揚扭頭看他一眼,沒搭理。

“不認識我了?”

“是不太認識。”

話外音明顯,顧遠鈞心裏嘆息一聲,誠懇道:“對不住。”

陳嘉揚哼了一聲,端起酒杯喝酒。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為什麽?”

顧遠鈞接過酒保遞過來的一杯龍舌蘭,冰鎮後純飲,不加料,他撫摸微涼的杯身,說:“算是還一個人情吧。”

“什麽樣的人情,值得搭上人品?”

顧遠鈞沒答。

陳嘉揚又喝一口,不屑道:“何況是那種罔顧人……人品有虧的家夥。”

顧遠鈞似乎也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楞一下,道:“不要輕易評判一個你不了解的人的品行。”他低語,“至少是最核心的那部分。”

陳嘉揚沒聽清後半句,自說自話:“其實我挺佩服他,不受約束,肆意妄為。”

他嘆口氣,不再說話,專註喝酒。

面前已有兩個空瓶,人已顯出醉態。

顧遠鈞忍不住勸:“借酒消愁愁更愁,還可能酒後亂性,沒看多少雙眼睛惦記著你呢。”

身邊人倒酒動作一頓,灑出一些,然後端起一飲而盡,又要倒。

顧遠鈞看不下去,伸手去奪酒瓶,半路又換了方向,把手搭在對方肩膀上,掌下肌肉立即繃起,對方側過臉瞪他,“你幹什麽?”

“噓,幫你退敵。”

陳嘉揚一臉嫌棄,往一邊挪了個位子,“不需要。”

顧遠鈞厚臉皮跟過去,“那就當幫我退敵?這就是個盤絲洞,咱倆今天要想毫發無損地走出去,就得互助友愛。”

他手又往人肩頭拍兩下,“練得不錯。”

開了這麽個玩笑,氣氛果然松動一些。

顧遠鈞拿過酒瓶,給自己倒上,“別跟我搶,我先自罰三杯。”

“不夠的話,就再來三杯,喝到你消氣為止。”

結果就是兩人勾肩搭背走出酒吧。

準確說,是顧遠鈞勾著陳嘉揚往出拖,因為他還沒喝夠。

顧遠鈞為了挽回友情豁出去,有些暈,還累出一身汗,又淪為監護人,他苦口婆心道:“走吧,以後也少來,你不屬於這裏。”

陳嘉揚問:“我屬於哪裏?”

他垂下頭,“我的確不屬於這裏,沒人需要我。”

他忽然大聲嚷:“我想去索~馬~裏,我要去做海盜。”

顧遠鈞嚇一跳,“還真醉了。”

“我沒醉。”

顧遠鈞把人扶上車,讓他在後座半躺,陳嘉揚含糊不清地說:“我是黑胡子,小唯,對不起。”

顧遠鈞拉開駕駛座車門時,正好聽到。

他嘆口氣,搖頭。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變得不像自己。

***

被同一場春風拂過,有人覆蘇的卻是別的,比如鬥志。

這一天何唯回來得比平時早,因為下午在健身房度過,上了兩節私教課,相比下,她在家裏自己練的強度簡直就是毛毛雨。兩小時下來,揮汗如雨,四肢百骸發出抗議,真正的累成狗。

回到家,又看到另一只狗。

以及一個人。

一個幾天前還紅口白牙說自己“什麽時候都不方便”的人。

門前草坪返青,枯草層還沒腐熟殆盡,呈現出一幅黃綠相間的畫面,換做往年,這會兒一定會讓人梳草、修整,盡快顯出綠草如茵、生機勃勃的景象。

今年,何唯覺得順其自然也不錯,真正的“自生自滅”。

草坪中間和石板路邊緣,蒲公英和黃鵪菜迫不及待地開出黃黃白白的小花,隨風搖曳,柔弱又堅強。圍墻外的桃樹杏樹,也都在醞釀著花蕾,只待一場春風。

這一切,會讓人在疲憊時有種欣慰之感。

草地上,周熠穿著牛仔褲連帽衫,在扔飛盤,“醜家夥”邁開小短腿迎上去,四肢騰空,長毛在夕陽下像是被鍍了一層金,然而,沒接住。

哼哼。

感覺到某人視線掃過來,何唯抿緊嘴角,徑直走向房門。

狗狗看見她,跑過來,半路途中一聲口哨,它遲疑了下,折返。

把何唯氣壞了,沒良心的東西,把她的雞胸肉吐出來。

什麽樣的人養出什麽樣的狗,這也是個表裏不一的主兒。

剛來時乖巧得不行,還很會賣慘。

然而,盡管她下了禁足令,還是經常能看見它的身影,大模大樣到處溜達,聽見動靜就要叫兩聲,遇到什麽都要嗅一嗅。青姨不僅執法不力,還為它“背書”,說它很聰明,知道定點排便,比她以前在老家養過的土狗強多了。

青姨做飯時,它就扒著櫥櫃門猛瞧,奈何腿短,急得嗚嗚直叫,青姨就打賞點“邊角餘料”,它立刻諂媚地搖晃小尾巴。鑒於它這麽饞,又愛到處亂鉆,何唯有理由相信,她不見了的那幾袋零食一定是被它偷吃了。

問題是她查過,堅果高脂肪,吃多了不好,尤其是小狗咀嚼能力差,更危險。此時此刻,何唯想說,隨便吧。

大不了讓它主人帶去看急診。

***

晚飯後,何唯下樓溜達時,又見某人坐沙發上,手裏拿一個小玩具逗狗。

狗狗咬住後,他往後扯,像是拔河。

一人一狗,玩得不亦樂乎。

感受到她的註視,他解釋:“這樣能提高它的咬合力。”

哼,何唯撇嘴,誰想要知道了。

“它馬上就滿兩個月,可以接受簡單訓練。”

忽然響起一串“烏拉烏拉”聲,是消防車路過,狗狗松開玩具,沖著窗外就叫,一副興奮難耐狀。

周熠抓住它的小短嘴,用力捏住,語氣嚴厲:“煙頭,不許亂叫!”他瞪著眼,還配合搖頭的動作。

狗狗嗚嗚出聲,他也不松手。

捏了好一會兒才放手,狗狗也像是怕了他,灰溜溜就要走。

他喊了句:“煙頭,回來。”

何唯剛才就註意到這個別致的名字了,但是更驚訝於他的翻臉無情心狠手辣,此刻再聽一遍,不由皺起眉,還不如“乖乖”呢。

她提醒道:“你走的時候,別忘了把它帶上,這裏不歡迎寵物。”

她差點就說“禽獸”了。

周熠看她一眼,語氣如常道:“我往哪走?不是一直住這麽?”

何唯無語,別告訴她這些日子他一直在天橋下湊合了。

忽然想起一事,那次警察上門,他消失幾天又現身,說是去什麽足療店,還說可以去核實,因為是正當經營……厭惡感湧上心頭,何唯生硬道:“隨便你,但要記得看好它,別再偷東西。”

跟它的主人一樣。

都是賊。

何唯說完就上樓,下樓時腳步很輕,這一次很重還很急,透著一股子恨恨的以及眼不見為凈、離越遠越好的意味。

周熠收回視線,問:“煙頭,你偷東西了?”

煙頭一臉無辜。

“真是丟我的人。我缺你狗糧還是少你玩具了,啊?”

煙頭垂下腦袋。

***

這是一幅壁畫。

數名仙女,騰飛俯沖,有的手捧鮮花,有的手持樂器,反彈琵琶,反彈箜篌。至於如何個美法兒,不用費腦子想如何描述了,借用古人的即可。

唐代人評價:“天~衣飛揚,滿壁風動。”

李白寫過詩:“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空,霓裳曳廣帶,漂浮升天行。”

眾所周知,飛天是佛教元素,是敦煌藝術的標志之一。最初原型為一男一女,一個善歌,一個善舞,是對恩愛夫妻,後來被佛教吸收,化為天龍八部中的兩位。飛天傳入我國後,加入本土宗教元素和歷代畫師們的大膽創新,形式更多變,或秀骨清像,或健碩豐美,或另類如禿發僧人也能飛……

在何唯看來,這種創造力才是最可貴的。

眼前這一幅,既有做舊的效果,仿佛被漫長歲月磨礪過;色彩搭配上,符合現代人的審美;人物形象帶一點唐代的風格,豐肌秀骨,珠光寶氣,符合這裏的調性,五星級酒店的走廊。

看著看著,壁畫上的仙女似乎真的活了,帔帛逶迤,飄忽而至,要把手中蓮花呈上,還沖她拋了個媚眼。

何唯驚詫一秒,反應過來,是自己眼花了。

因為剛喝過酒。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行萬裏路不如閱人無數。什麽場合最適合閱人?

飯局。

她對此並不陌生,老爸很樂意帶她出門開眼界。每逢這時她都會應邀“開酒”,舉起一杯酸奶,不管是面面俱到還是胡說八道,大家都會各種吹捧。但這都限於青春期之前,因為老爸也很註意對她的保護。

今天,她隨張董一起,而且是做東。

宴請的對象都比較重量級,各種財神爺。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鋼鐵是資金密集型行業,造新車更是出了名的燒錢。現金流就是企業的血液,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所以今天,既要談錢,也要談談感情。畢竟只有她深信爸爸會醒來,媽媽也會回歸,其他人不會這麽想,都在安排後路,或者站隊。

要麽投靠那一位手腕不凡的篡位者,要麽扶植起她這個羸弱如豆芽、搞不清路數的小阿鬥。張董不知是不是各種大帝王朝戲看多了,一次跟人討論誰更適合時,冒出一句“嫡親的女兒總好過來路不明的私生子。”

何唯不巧聽到,哭笑不得,她家還真有個皇位要繼承。

回到剛才的酒桌上。

敬酒時,她知道不能像從前那樣蒙混過關,但也要示弱,或隱藏實力先,張董也極力護著,言語間難免有“年紀還小、請多包涵”之類。

有人半開玩笑道:“二十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老張你就別像老母雞一樣護著了。今天來這裏,不就是接受鍛煉嗎,年輕人就要多磨礪,玉不琢不成器,好事也要多磨……”

有人感嘆,“何總好運氣,有一個才貌雙全的妻子,還有個才藝俱佳的女兒,換了是我,也要藏起來,哈哈。”

有人遺憾她休學,少了個藝術家,有人直白道,“這樣的專業學成了也沒甚用處,不如早點進入社會大學。”還順便拍了個馬,“在座幾位老總,每人指點一兩句,就夠小姑娘你受用一生了。”末了恭敬地問,“常局,您說是不是?”

那位不茍言笑,符合他所坐的位次。聞言,淡淡朝這邊掃一眼,既像是端著架子,又像是尊重異性不便多看,只似有若無地一點頭。

然而,何唯的直覺何其敏銳,早就感受到所有投向自己的目光裏,有一雙最為特別,像是窺伺,或評估。

有人說:“常局沒女兒,是不是特羨慕?”

有人接一句:“可以認個幹的。”

何唯胃裏一陣翻滾,比起上次那幾個鬧事工人粗俗直白的言辭,這些衣冠楚楚的大小人物拐著彎說話,更讓人惡心。

無奈形勢比人強。來路上張董就給她打過預防針。

她可以巧妙回擊,但化解一句兩句,卻擋不住別人心裏的齷齪念頭。更化解不了家庭的危機和企業的困局。

何況,在場還有一個熟人。

何唯想起那次在醫院偶遇,林曦說了句“誰讓咱沒爹可拼”,她心裏吐槽,可以找幹爹。還真是風水輪流轉,這就有人上趕著要給她當幹爹了。

幸好那時嘴下留德,否則今日更難堪。

她想起“六度分離”理論,以及老爸提起這個理論時,感慨的一句“這世上,誰都不能得罪。”山水有相逢,做人須得留一線。

林曦現在級別不低,剛才別人介紹時說她在信貸科,還是誰誰眼前的紅人。但在這樣以男性為主導又都是大佬級別的場合,還是免不了被當作點綴,被調侃甚至調戲,但她顯然有著足夠的應對經驗,處理得游刃有餘。以至於有人說,“小妹妹就該跟這樣的小姐姐學一學,行走江湖,溝通最重要。”

對著這樣一群魑魅魍魎,何唯不想說話。

不說,就只能多喝了。

此刻,看著滿壁的“飛天”,不禁想,如果她也可以飛就好了。

何唯磨蹭了一會兒再去洗手間時,林曦也在。

她靠著窗,指間夾一支細長香煙,青煙裊裊,籠罩在她臉上,憑添了幾分落寞的味道,與剛才在酒桌上的言笑晏晏反差很大。

拋開成見,她其實長得不錯。而且懂得運用優勢。淺色真絲襯衣,深灰色及膝窄裙,中規中矩的通勤裝,胸前紐扣少系一兩顆,就能營造出一種禁忌誘~惑,尤其對道貌岸然人士的胃口。

何唯洗過手就要走,林曦開了口:“急什麽?還沒喝夠麽?”

何唯腳步頓住,卻不想跟她搭腔。

林曦晃晃手中煙盒,問:“來一支麽?”

何唯搖頭。

林曦也無所謂,把煙放進擱在一邊的鎖頭包裏,然後說:“這件事要辦成,也不難。就看你願不願意。”

她又抽口煙,才幽幽繼續:“據我了解,瑞和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何唯自然更了解。

張董說,“那位精得很,一上來就把住新能源那一塊。現在剛好出現一個機會,補貼款遲遲不到位,地方政府有意拖延,不論是出於什麽原因,如果你能拿下,這就是大功一件。”

他還說,“動作一定要快,因為那邊還有個姓李的,那一位向來與官家交好,之所以還沒出手,不知是等待時機,還是他們之間又有些什麽狗屁倒竈的事,不管怎樣,敵人的松懈,這就是咱們的機會。”

說到底,張董是想讓她的成績單好看一點,將來能夠服眾。他也說,監事會肯定不是終點。

林曦自顧自繼續:“有位前輩曾對我說,做人要有’利他‘精神,不要總想著自己,我當時不懂,最近才略有體會。回想過去,的確是格局太小,太狹隘,做過很多傻事。”她自嘲一笑,“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吧。”

她看過來,“但有些代價可以避免,你說是嗎?”

何唯被她搞糊塗了,是覺得她現在太慘,開始同情她了嗎?

還是又耍什麽把戲?跟酒桌上那群唱雙簧?

林曦忽然問:“他最近還好嗎?”

何唯看過去,隔著煙霧,看不清對方的眼神。

就聽她說:“我從小就盼望能遇到一個好男人,溫柔善良又上進的那種。”

她拿煙指了下門口,“這樣的場合你經歷越多,就越知道他的好了,能踏踏實實過一輩子的那種好。他很愛你,你要珍惜。”

作者有話要說:

2019.12.4

周熠收回視線,問:“煙頭,你偷東西了?”

煙頭一臉無辜。

“真是丟我的人。我缺你狗糧還是少你玩具了,啊?”

煙頭垂下腦袋。

內心OS:有這樣的主人,我的狗臉被你丟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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